作者:仗剑折花
九重天。
睁开眼的瞬间, 丹卿甚至以为, 他只是做了场漫长而曲折的梦。
无论段冽,还是楚铮、楚之钦,俱是他梦境之中的虚拟人物。
就连那些或悲或喜的情绪,好像也隔了层浓雾, 不再那般鲜活真实。
丹卿迷惘地走出无妄门,抬眸望去。
一座座仙岛与辉煌宫殿,悬浮于云间。仙人御空飞行,与展翅翱翔的仙鸟擦身而过。
丹卿怔怔望着那万丈金光红霓,以及无数祥瑞之气,下意识闭上眼睛。
为什么他会生出一种, 这里是虚妄, 而梦境才是现实的错乱感?
睫毛不安乱颤, 丹卿竟有些, 不愿面对这绚丽的九重天。
如同失了魂魄, 丹卿呆呆前行。
驻守天门的兵将目不斜视, 捧着仙果酒酿的仙子,鱼贯从丹卿身旁经过,留下银铃般的笑声与清脆话语。
她们的关注焦点, 自然还是历劫归来的天族太子。
“你们有没有觉得,容陵神君回来后,变得有些冷漠?昨晚我和青梨送蟠桃到天后宫殿,侥幸偶遇太子殿下,他竟没有冲我们笑。”
“许是那场苦厄劫过于伤情,神君还未完全抽离情绪吧!”
“此言有理,也不知殿下如何堪破苦厄劫的,换作我,估计连初级苦厄劫都熬不过去。”
“容陵神君岂是你我等朽木能比拟的,真希望从前的殿下早日归来!他只要对我微微一笑,我可以美上一整年呢!”
“你就一年?我能开心十年好吗?!”
……
仙子们嬉笑调侃着走远。
丹卿站在琉璃珊瑚树旁,面色倏地惨白。
丹卿并不蠢笨,做楚之钦的时候,他心里眼里只有段冽。
那会儿,段冽的病情令他心力交瘁,丹卿没有精力思考其它。
苦厄劫?天族太子?蛊罂魔花?
这些词,突然在丹卿脑海串成一条线。
一个荒谬的猜想与答案,呼之欲出。
丹卿慌忙把它掐灭,匆匆奔跑在缭绕仙雾里。
大抵做凡人太久,丹卿竟忘记腾云。
他不停狂奔,仿佛在宣泄内心的惊慌无措。
直至途中,丹卿看到站在他身前的云崇仙人。
目目相触,只剩沉默无限蔓延。须臾,云崇仙人召来仙云,送丹卿回青黛殿。
“容陵神君,也刚历劫归来吗?”半晌,丹卿突然神色平静地问。
云崇仙人身体一僵,微微皱眉道:“嗯,太子的凡间命格,由六宫星君直接撰写,我们这等小仙人,事先俱不知情。”
丹卿面容依旧没什么起伏:“那他渡劫还顺利吗?”
云崇仙人扯了扯唇,回道:“顺利,怎么不顺利?他成功化解了苦厄劫。回归那日,天生异象,日月同辉,九重天甚至还下了场浩瀚的灵花雨。”
气氛再度陷入沉默,一直到抵达青黛南殿,丹卿也没重新开口。
站在自家院落前,丹卿险些遗忘开启的禁制,他陌生地一拂袖,挥开结界,步入房中。
云崇仙人紧随其后,笑着说,“丹卿,你想喝酒吗?我为你精心准备了接风的灵酒,今夜我们通宵畅饮可好?”
丹卿迟钝地摇摇头,笑得有些呆板:“不好意思,我戒酒了,浪费了你的心意。”
云崇仙忙挥手:“没关系没关系,那我今晚留下陪你,我们许久没见,肯定有很多话题聊。”
丹卿仿佛没有听到,他逡巡着简朴居室,陌生的感觉是如此强烈。
真奇怪,他分明在此住了数千年,为何没有任何的眷念与熟悉?
“丹卿。”看着小狐狸呆呆木木的样子,云崇仙人有些难过。哪怕他早已有所预料,可还是不知所措。
缓慢走到门框旁,丹卿望向庭中银杏树,他捂住心口,红唇微启,有些茫然道:“怎么办?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云崇仙人大步上前,急忙捉住丹卿手臂:“你哪里不对劲?”
丹卿睁着一双大而空洞的眼,困惑又不安:“我忽然觉得,凡尘那段经历,更像是我的一场梦。属于我的所有记忆与情绪,仿佛都被无形的透明屏障隔开,它们明明存在,可我伸出手,却怎么都不能触碰到。”
在凡尘的那些日子,他曾炽热虔诚地爱慕着段冽,也曾为他的离去而心如刀割。
他曾为他心如鹿撞,也曾为他哭泣神伤,受尽相思之苦……
可这些深刻偏执的情感,好像被什么困住了,怎么都挣扎不开。
云崇仙人微愣,随即了然:“应该是天命在点醒你,你是神仙,凡尘短短数年,只是你漫长生命里的沧海一粟,你不该被它捆缚。”
丹卿想笑,天命吗?它凭什么替他做选择?
嘲弄地轻扯唇角,丹卿转过身,语气自然:“我好累,想睡了。”
“你睡,我守着你。”
丹卿感激云崇仙人的好意,可他并不需要。
读懂丹卿眼底的坚持与笃定,云崇仙人轻轻叹了口气:“你若想找人聊聊天,我随时都在。”
丹卿微笑:“谢谢你。”
厢房恢复寂静。
平躺到床榻,丹卿闭上双眼。
似睡非睡间,他仿佛进入一个玄妙的境界。
看着那些透明屏障,丹卿疯狂扑上去,他不停使出攻击术法,将它们一一擦拭清除。不知用了多久时间,终于,属于他的悲伤与欢笑,全部汹涌奔回他的神魂里。
丹卿蹲在苍白的世界里,如获至宝,他喜欢这些情绪,特别特别喜欢。
哪怕痛到深入骨髓,哪怕疼到五脏撕裂,那也是他甘之如饴。
没有谁能轻易把他的段冽夺走。
夜深了。
丹卿盘膝靠在门框旁,他望着摇曳的银杏叶,对自己说:
这样的结局,也不算糟糕不是吗?
段冽终究要消散在天地之间,他能成为高高在上的容陵神君,真是再好不过。
至少再没人能肆意欺辱他、利用他。
段冽变成了容陵。
但是,容陵终究不是段冽。
丹卿望着天穹银河,嘴角含笑,他很庆幸,他在凡间活了足够久。
日复一日,丹卿终于把思念段冽这件事,养成了习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会放下他,甚至遗忘他。
因为段冽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不需要特别记起,反正他永远存在。
天色渐明,丹卿梳洗毕,在前往兜率宫的途中,检查了番历劫收获。
丹卿很清醒,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仙人,靠渡劫跳级晋升,或走上仙生巅峰这种事,丹卿想都没想过。
事实证明,他果然很有自知之明,此番渡劫,竟是全然无事发生。
摇头失笑,丹卿正要加快腾云速度,忽见天际拂来一团祥瑞紫气。
不过瞬息,冷清氛围被热情湮没,四周不知打哪儿冒出大堆神仙,他们俱盯着那团祥瑞,摸约是想沾沾太子殿下的福运喜气。
丹卿脊背微僵。
不管看得多通透,领悟得多彻底,在现实面前,那些自以为是的坚强与清醒,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心脏钝痛,丹卿疼得全身都在抖。
他的段冽,就在那具身体里!
可他没办法进入容陵神君的记忆沧海,去搜寻那一粒尘埃粟米。
眼眶酸胀,丹卿睫毛低垂,始终没有抬头。
仿佛只是短暂一息,又仿佛过了漫长光阴,容陵神君终于离去。
丹卿许久才挺直腰,他神色如常地来到兜率宫,安安分分履行分内职责。
此次渡劫归来,仙魔两族的矛盾似乎又加深不少。
战神顾明昼刚与三公主订婚,便又率天兵远战,而仙界几大境域,纷纷爆发争乱,已有不少战将领命前去镇压。
自开战,丹丸需求量随之急增,兜率宫众仙忙得脚不沾地。
狐帝宴祈曾来讯,催促丹卿回青丘,被丹卿暂时以战乱为由婉拒。
许是炼丹炼得疲惫,各处将神又临时增加不同种类的丹丸,太上老君气得一甩拂尘,用抓阄的方式,把兜率宫仙官们分派到战地,直接到天兵天将眼皮子底下炼丹去。
丹卿与白檀仙人抽到苍玉境域。
徐君迁同如柳仙子抽到荻花境域。
就说巧不巧吧,苍玉境域乃战神顾明昼的地盘。荻花境域本来与文昌帝君无关,怎知原战将突然在厮杀中感悟,要突破了,弯弯绕绕的,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份差居然要劳烦文昌帝君亲自出马。
出发前,丹卿抱着炼丹炉,偷偷观察徐君迁。
但凡他流露出一丝尴尬或不情愿,丹卿都会主动上前,同他交换战地。
可惜,徐君迁面含微笑、言行得体,端得是无比从容淡定。仿佛他曾主动拥抱文昌帝君,并哽咽伤情这回事,都乃无良仙人杜撰。
丹卿莫名生出无限感慨,他想替徐君迁高兴,又有些替他感到悲哀。
他如此风淡云轻,是否已放下凡尘过往,将那些过去都视作浮云了呢?
还是他也认识到,文昌帝君是文昌帝君,并非凡尘的恩爱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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