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倒塌,山上的积雪轰然崩下,他的声音变轻,但仍旧笑意盈盈:“秋飞燕,好久不见。”

废墟之下,几个弟子勉强逃窜而出,在已经倒塌的积雪之上御剑而立。而卷起的风雪散去,秋飞燕所坐的那一处地方并未有丝毫的波及。

秋飞燕淡淡抬起眼,扫量了谢流光一圈,以一贯漠然的视线。而后移开眼,不甚在意地伸手一扫周围的废墟:“我还当谢鸿影说的是什么,原是真的,堕入万鬼渊的魂魄,竟还有能回来的一天。”

“是啊。”谢流光握着手中剑,斩天也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绪一般,同他一起战栗,话语兴奋甚至有些微的发颤。

秋飞燕从原地站了起来,天地之间阴云逐渐笼罩,平静的海面顿时波涛汹涌,空气粘稠,是雷劫将要降下的征兆。

他说:“五十多年不见,你竟已突破了渡劫转圣之境,虽是心魔入体,走的邪修,不过修为精进如此之快,为师很是高兴。”

谢流光的笑意有些凝滞,顿觉一阵恶心,但随即又有旁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半是嫌恶半是高兴地说:“是前辈教我的。秋飞燕,你早已将我逐出师门。”

他捏紧手中的剑,下一瞬从原地消失,长剑直取秋飞燕的命门。

“秋飞燕。

“——我是来杀你的。”

第27章

“铮”地一声, 谢流光的剑碰上秋飞燕的剑,同源出来的剑法,却不像碰上许承天那样轻松。

一声力开, 积雪迎来第二次倒塌,两人同时借力退后, 秋飞燕面色凝重些许但依然看上去从容:“渡劫中期。谢流光,你的剑法进步了。”

“远胜当年。”谢流光依旧带笑,头一次真正和秋飞燕对上, 明明是从前自己尊敬并且有些畏惧的师父, 真正对上的时候对方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压倒性的优势,他也未在这短暂的交锋中落入下风。

谢流光看了眼自己的剑, 又去看秋飞燕的,却忽地恍然大悟, 笑得真情实意:“秋飞燕,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秋飞燕的面色登时冷了下来。

“是吗?”他冷声说, “那便还是让师父来教教你,怎么样的剑才更快吧。”

“立命”一转,为天地开,霎时狂风卷着骤雪而来, 而那如啸的剑气藏在其中。

谢流光闭眼,同一瞬间提剑,在一片雪茫茫中精准地找到那属于秋飞燕的剑, 将其格挡了下来。

三百年。

他所憧憬的师父, 所敬仰的掌门,最擅长用剑的秋飞燕,用自己的剑给无数弟子演示,用自己的剑指领着他修炼, 告诉他取胜的法门,又亲自提剑教导他。

每一次,都以对方将自己击倒在地结束。

每一次抬头望向收剑离去的秋飞燕,都好似一座不可跨越的大山。

他就这么注视着秋飞燕手里的剑,三百年。

而后在缚灵台,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最后秋飞燕把他抓回宗门,把他一击钉在地上的那一式。

一百年。

他手中的剑翻转,和秋飞燕如出一辙的剑气卷着风暴而来,他眼底发红,斩天剑不能通天但能斩天。

这一剑迎面就朝秋飞燕劈去。

一剑展开千层浪。

护山的屏障一闪一闪,将碎未碎,他的剑并没有向千百次那样被四两拨千斤的挑开,迎着自己剑意而来的那把剑来迟三分,于是他的剑就这样划了下去。

是秋飞燕不可置信又带了两分怒意的视线。

与击穿对方护体灵气的快意。

他收剑,顺势退远,脚踩剑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秋飞燕。

飞舞渐缓的雪之下,是秋飞燕微皱三分的眉。

还有他面上的一道划伤。

谢流光迎着风雪笑了,望着秋飞燕,声音缓缓:“师父,你说,天命不在我,是为什么?”

“啊。”秋飞燕淡淡按上自己面上的伤口,许多年没有感受到过的一瞬间的疼痛,他也笑了,笑容中带着怒意,再看向谢流光时已经不复平静,嗤声道,“因为你和谢鸿影,是两个孽障。”

寻常人会问他孽障是什么意思,但谢流光没有,只是道:“那你说天命不在我,那便也不在谢鸿影咯?”

“是啊。”被秋飞燕按住的伤口愈合,又是一幅洁玉无暇的好样貌。

他轻轻看着指尖,一丝微末的血痕,但在这白雪皑皑里显得十分刺眼。

他说:“天命不在你我的任何一个人身上,而在许承天身上。”

太荒诞。

谢流光扬起眉,笑了一声,不顾一屑:“在他身上。”

他的语速变快:“在他的身上,若是天命在他的身上,他为何会需要我的修为,我的根骨,我的武器?他不能自己去修炼,用自己的根骨去修炼,自己只身闯入万剑阵去拿那通天剑吗?不能自己从那九死一生中闯出来,去提升自己的修为吗?不能像我一样在练剑的时候被你一次又一次地打翻在地,不能自己在那雷劫底下去逃出命来吗?”

他看着秋飞燕,一字一顿:“师父,这里没有旁人,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秋飞燕冷冷扫过他,冷嗤:“渡劫期了,就这般对着师父说话?”

恶心。

谢流光要把剑召到手上。

“我便再次教导你。”秋飞燕手拿立命剑,翻手背到身后,衣肩落雪,“承天并没有接管你的根骨,而是吞噬了你的根骨。”

谢流光的动作一顿。

“你的修为,于他来说,只是增益,却不是根本。”秋飞燕声音缓缓,“他自幼承天命,而以人类之躯无法承担,是以一直养在宗门之内,可他一直有在自己修炼。”

“……他没有渡雷劫。”谢流光嘴唇翕动,“宗门以内的雷劫归属于谁我都清清楚楚,他没有渡雷劫。”

“他承天命,无法渡过雷劫。”秋飞燕道,“你的修为,只是补足了他不能渡过雷劫的部分,可他的修为,确实是自己修来。不然距你被锁入缚灵台乃至堕入万鬼渊才几年,他又怎会将修为增长至与我一般的境界。”

谢流光紧紧盯着他,片刻,才喃喃道:“撒谎。”

“到如今,我也没必要同你说那妄言。”秋飞燕抬眼一看,天雷隐隐涌动,蓄势待发。

他又把视线重新投向谢流光,声音和从前的教诲一般,带了两分劝解:“流光,你的修为能够帮他承天命,是你之幸。”

“我之幸。”谢流光只觉荒谬,愣愣地看着白雪之中的秋飞燕,双目刺痛,眼睛一眨,掉落下两颗豆大的泪珠。

“他承天命。”谢流光又道,“许承天,承天命。”

秋飞燕淡淡应了声,看向谢流光,觉得他还是和从前一般的少年,如此单纯不谙世事:“把你带回宗门,也只是为此事,而你因此修道三百年,比寻常人多了多少寿命,又享受了多少属于掌门座下首席弟子的风光,你应当荣幸。若不是因为此,你一介小乞儿,早已在凡间饿死。”

他说话间看着谢流光,手中剑缓缓抬起,想要趁对方心神紊乱一举解决掉对方。

而那个如此单纯不谙世事的少年抬起头,嘴角带着令人发毛的笑意,手中剑提起,下一瞬就带着如虹的剑意向他劈来。

秋飞燕一时错愕,只能仓促抵挡。

又是一声“铮”的声音,两剑对峙处仿佛有龙吟凤啸,谢流光的发丝被吹乱,于是带着十成十兴奋的笑意的脸就这样清晰地在秋飞燕面前,一字一句。

他说:“师父,我从不信命。”

他说:“秋飞燕,我这把剑,名为斩天。”

要斩天道。

一剑开九霄,一剑破万仞,一剑敌千钧。

护山的屏障应声碎裂。

秋飞燕竟生生被这剑意给掀翻来,剑气劈向他的五脏六腑,他倒在雪里,勉强坐起身,一张口,呕出一口血。

谢流光同时也被这强烈的剑意给掀飞了出去,但他手握斩天剑,就这么带着放肆地笑意倒进了雪堆里,和轰然倒塌的雪一同不知所踪。

秋飞燕捂着心口,心脏抽动,一下一下连着浑身的血液,他抹开嘴角的鲜血,看着地上无比刺眼的红,终于冷声道:“谢鸿影,还不出来么,要看到什么时候?”

他站起了身,原本在一旁御剑的弟子早就在他们出第一剑的时候就不知所踪,此时的山上漫天雪,脚下却隐隐露出了原本岩石的面貌来。

他道:“还是说你怜悯了你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想要就此反悔,来对付我一人?”

脚下突兀地亮起阵法的光芒,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谢鸿影的声音头一回有了波动,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我原是打算等那妄天尊者出现以后,再现身的,没料到掌门如今修为竟一落千丈,被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弟子打出了伤。”

他此话一出,秋飞燕面色更沉:“他真是和你一般,猪狗不如的东西。”

“你这是在骂自己。”谢鸿影终于现出了身形,站到了他的身侧,扫了一番他们刚刚战斗过后的废墟,“他的本事,原本在仙盟宴,也只是将将胜过承天而已。承天心软,不敢应战。如今倒是连你都能打败了。”

“雷劫将下,我不得分神。”秋飞燕简短道,“妄天尊者为何还没有现身?再不过,我的第一道雷劫就要降下来了。”

“自然是你还不值得他出手。”谢鸿影丝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嘲意。

他们是同门师兄弟,从前还是最是看不上眼的两位,在中间横了一个许承天以后便愈发不对付,如今倒是站到一起了。

秋飞燕没有说话,谢鸿影的表情也是正色起来,声音重新归冷:“开阵吧。”

秋飞燕依旧没有应答,再次抬头看了眼天上隐隐涌动的阴云以后,才抬起手。

以整座山为阵眼,阵开。

霎时间冲天的光芒亮起,谢鸿影也抬起了手,将自己通天的灵力也注入阵法。

一时间就连阴云都恍若被冲散,谢流光在山腰处的雪里,透过雪看着自身边涌出的直冲向天际的光芒,愣愣喊了声:“前辈。”

他感受着身上的灵力,右手手指搭上左手腕上的镯子,困惑道:“我的灵力好像在消失。”

“聚灵阵。”墨山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后问,“伤着了吗?”

“没有。”谢流光答,只是望着天,片刻,才坐了起来,“谢鸿影也来了。”

“是。”墨山闲答,缓缓在他面前现出身形,轻轻抬手。

这声势滔天的阵法瞬间被截断,而他抬手又点地,霎时天摇地晃,整座山的积雪崩塌沉入海里,而后自山腰断裂,巨石滚滚。

——这座阵彻底被破坏。

“你说他们,身为仙盟第一宗的掌门与执事,却总不肯独自和你对战。”墨山闲轻轻说,“那这掌门当的也真是没有意思。”

“他们自不比前辈。”谢流光答。

巨石沉入水中,原先站在山巅之上的秋飞燕和谢鸿影没有了立脚之处,此时正御剑而立,凌空与他们遥遥相望。

墨山闲一哂:“谢执事,明知我们要来,却生生半途才出现,原来这便是通天宗的待客之道。”

谢鸿影则道:“妄天尊者还不是如此?”

“我不比你,如今只是一介生魂,一魂一魄苟活于世间,哪里能随意现出形来。”墨山闲随意道。

谢流光听不出他信口胡诌,愕然抬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墨山闲便笑了,伸手握住对方的手,把他从原地拉了起来,当即就改口:“说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