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流光的笑一声接一声,才第二道雷,秋飞燕就已虚弱不能动弹。

笑完,他顶着皮下渗出的血,一下一下缓慢的抽出自己的剑。

竟直直将秋飞燕的心头血取了出来。

暴雨之下,天雷隐隐涌动之下,一时所有人无声,谢流光手指捻着秋飞燕的血,这血与他而言无用,他便只看着,片刻,召了一手海水,灌入秋飞燕的胸口。

“痛吗?”谢流光轻轻看着他,这时又掉下了眼泪,轻声说,“师父,我可是好痛的。”

第28章

秋飞燕无法回答他。

剐开心头血, 原是这样一番感受。

雨还在下,和海水卷在一起,天上雷劫隐隐要酝酿第三道。

谢流光觉得自己的境界好像又松动了。

以杀入道, 杀杀杀。

身上很痛然而双手战栗地发抖,不是靠自己杀掉秋飞燕的, 还有雷劫。

“师父,你的雷劫也好痛啊。”谢流光轻声说,全身的组织在迅速愈合, 可皮下总觉得有噼里啪啦的电在闪。

于是他退开一步, 抬头看了眼又要降下的雷,又道:“师父, 这雷劫,你再尝一道罢。”

于是第三道雷劫落下, 谢鸿影想要起步却被墨山闲拦住, 海浪滔天, 他眯起眼睛看了墨山闲一眼。

修仙一途,自元婴开始有雷劫,起始为五道,每升一阶, 雷劫多一道,威力强一级。

待第三道雷劫结束,秋飞燕已是浑身焦黑。

不至于死。

怎么会死, 渡劫巅峰不知道多少年的修为, 早已准备好渡这场雷劫,只是自己在这里才是意外。可哪怕被取出了心头血,也不至于死,曾经只是大乘的自己就没有死, 那么如今的秋飞燕也不会死。

怎么能不死。

谢流光转头去看,墨山闲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他抓了把手上的镯子,镯子冰凉。

怎么能不死。

谢流光把目光重新移向秋飞燕,秋飞燕此时正虚弱地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而后轻轻说:“孽障。”

谢流光的动作停了。

第四道雷在他的面前炸开在秋飞燕的身上,他就轻轻去看,静静去看,等这道雷将秋飞燕所有的护体灵力击碎,把他的浑身上下劈得没有一块儿完整的肉|体。

而后他狠狠出剑,直直向秋飞燕的心口再次劈去。

这次不为取心头血,而是为取他的性命,一剑带起所有的雨所有的浪,就这样穿过秋飞燕的心脏,然后“嘭”地爆开。

收剑。

谢流光手里拿着剑,急促地呼吸着,双眼有一瞬的迷茫。

——秋飞燕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还有什么。

他颤抖着手抬头,精准地捕捉到天地间的一缕游魂,是秋飞燕仅剩的游魂,于是他抬手——

第五道雷直直冲着那缕游魂劈去。

惊天动地的雷响,是给所有修真者更进一步所设下的阻碍,是所有修真者通向更上一步的阶梯。

而后游魂乍碎,天地之间再感应不到秋飞燕的气息。

怎么回事。

谢流光一瞬间茫然无措,剑出得太快,分明是想就此杀了那秋飞燕,可对方真的死了,他又有些反应不过来。

真的死了吗。

他迷茫地向四周望,理应是死了的,五道雷劫,还有自己的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前辈。”

下一瞬,墨山闲准确地出现在他面前,将他抱了起来:“他死了。”

谢流光抓住他的衣领,确认:“死了?”

“死了,葬身于你的剑下,而魂魄被雷劫捕捉,接着下了第五道雷,他没有挺过去。”墨山闲轻声道。

身后的道风尘和谢鸿影出乎意料地没有动静,谢流光又小声说:“死了。”

斩天剑化作指环戴在手上,他又重复:“死了。”

墨山闲就耐心地等他,怀里的人自己身上的伤还未愈,硬扛下雷劫之后是在生生硬撑,仅凭着一口气。

“前辈。”谢流光又忽地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他会不会去了万鬼渊?对,可能在万鬼渊里,就像前辈一样,我要去万鬼渊,我要去,我要……再杀他。”

墨山闲沉默两秒,缓声道:“不会,葬身于雷劫之下,无生还可能。我们在万鬼渊待了五十年,能看过的地方我都看尽了,不会再有人能有我的机遇。”

谢流光缓缓松开抓住他衣领的手,轻声道:“真的死了。”

他喃喃自语:“我为什么要杀他呢?对,因为他取了我的心头血……不止,他培养我,就是为了给许承天让路,为什么,我不知道。好痛。”

他的眼泪就这样无知无觉往下掉,砸在墨山闲的怀里,半晌说不出话。

墨山闲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视线扫过一旁的道风尘和谢鸿影,事已至此,他们没有再动作,却也没有离开。

还有什么诡计不成?

“前辈。”谢流光又说,“你说师父和我一样痛吗?他应该也那么痛的,不然太便宜他了。”

“会的,从他迎接第一道雷开始便不是完全的状态,途中还遭你取了心头血,又被你一箭穿心,最后还以游魂承受了一道雷劫。”墨山闲仔细同他道,“想必他是极为痛苦。”

说到雷劫。

墨山闲抬眼看了一眼,原本在秋飞燕身死以后,这隐含天道正法的雷劫便应该消失了才是,为何还迟迟酝酿在这里,依旧带着雷声电光涌动。

他垂眼,不欲多想,只对谢流光道:“不去想了,你境界想必有些松动,回去之后闭关突破渡劫后期,兴许还能一举达到渡劫巅峰。”

谢流光像是还未反应过来,只愣愣地应。

墨山闲在他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正欲离开,却忽地发现,自己无法再召出一个空间裂隙来。

他几乎瞬间沉眉,看向远处的道风尘和谢鸿影。

“原是冲我来的。”墨山闲道,话语间却没几分意外。

“什么?”谢流光的注意顷刻就回到了他身上来,马上道,“前辈如何了?”

墨山闲安抚地捏了捏他的后颈,只道:“我走不了了,流光,你自己撕裂空间试试。”

雨还在下,谢流光在他怀里却没有淋到一滴雨水,走不了是什么意思。谢流光看着他,还在思索却下意识自己伸手,费劲力气在身侧扒拉出一道窄窄的裂缝来。

和秋飞燕打了一遭,又生生扛了一道雷,此时已是灵力不济。

墨山闲给他喂了颗丹药,自己伸手想要扩大那裂缝,却发现自己无法动作。

他皱眉,试着进去,仍无法行动。

“雷劫。”他道,半松了松谢流光,“流光,你先出去。”

谢流光却没听他的,斩天剑再次出现在手上,锋利的刃离墨山闲极近:“是雷劫要杀死你的。”

“是。”墨山闲应道,再次看向道风尘和谢鸿影,这次终于发现他们的脚下漫起了一点微弱的阵法的光芒。

雨太急。

墨山闲轻哂:“你们这般利用,秋飞燕知道么?”

没有人应答,墨山闲抬手出了一击,那攻击却在即将要抵达他们面前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阻碍住。

他便没再动手,若有所思地观察着那道阵法,又瞥了眼天上的雷。

来之前便猜到他们可能会对自己动手,没料到是借助雷劫。原以为除了通天宗这两个还会来点别的化神,也没料到还是这么两个。

哦,只剩一魂一魄,他们也杀不死我,还是要借助点别的力量。

道风尘冷冷开口,说话间好像自己正是天道:“墨山闲,孤魂存于世间,扰乱世间秩序,毁天灭法,为天地所不容。现以雷劫惩处!”

墨山闲不甚在意他的话,只是按住了一瞬间就要冲出去的谢流光,手指抓住斩天剑的剑锋:“流光,收剑。”

谢流光眼中的怒火要把他也一起烧掉,他握着剑锋的手隐隐渗出血来,低声说:“我痛,流光,收剑。”

谢流光恨恨看着他,把剑收了,怒而道:“他们在说废话,前辈,我替你杀他们。”

墨山闲轻轻摇了摇头,天雷翻涌,雷云滚滚,方才只是对着秋飞燕的雷劫已经酝酿好了第一道,他把谢流光放了下来,食指按住他的嘴唇,周遭的灵力把谢流光压制住让他不能动弹:“流光,我鲜少同你说起我的事罢。”

谢流光咬牙盯着他,一瞬间剑重新出现在手里:“是。”

第一道雷劫落下,墨山闲在这道雷劫里毫发无损,只是发丝随着落下来的气压翻涌。

“流光,你听我说。”

第29章

墨山闲, 几千年前淮南的富家公子哥,一次跟仆从去山林子里狩猎,跌落悬崖之下, 而后得仙丹,练仙法, 日进千里。终于有朝一日从山底下爬起来,回到城里,凡间遭了战乱, 已是家破人亡。

之后的路便只有接着修炼, 彼时凡间弟子选拔尚未像现在这般开放完全,作为散修修练至大乘, 和斩山宗的人相识,加入斩山宗, 渡劫以后, 作为客卿, 游离于宗门之外。又千年,已是半步登仙,当时的友人,也就是斩山宗的宗主要渡劫, 死于雷劫之下,临死前将宗门托付给他,是作为宗主。

谢鸿影看着他们二人竟还说上话了, 微一皱眉, 抬手想要动刀,以免事情有变。

道风尘手杖一扫,把他拦了下来,摇了摇头:“反正墨山闲也逃不出去了, 就让他们说罢。”

“我怕他放了谢流光走。”谢鸿影道。

“不过谢流光,放走也便放走了,没了墨山闲,掀不起什么风浪。”道风尘淡淡道。

谢鸿影沉默片刻:“……他杀了秋飞燕——”

“秋飞燕是被雷劫劈死的。”道风尘说,声音缓缓,“谢鸿影,你那点心思,藏着也就罢了,别让我戳出来。”

谢鸿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