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连云赶紧道:“怎么可能,我真是来找赤色三头鹿的。我要去暗行宗,师父说,要带点儿礼过去,才不显得寒碜。”

谢流光又看着他,手里捏着另一只手腕上的镯子,像是在让自己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道:“赤色三头鹿,已经被我杀了。”

所以我是来找尸体的啊。

陈连云忍不住在心里想,随即整个身子都正了一正:“九阶赤色三头鹿,你杀的?”

“嗯。”谢流光应了一声,杀了那八阶灵兽以后境界又有些松动,此时已是渡劫巅峰,可那临近化神的边缘,却好像隔靴搔痒一般,总触不到根基。

还得再杀点儿什么。

可是这万兽林的九阶灵兽不多,赤色三头鹿是一个,已经被杀了;碧鳞凤尾蛇是一个,潜藏在林子里能隐蔽气息,一直没找着;九翼三足豹又是一个,跑得飞快,追了他整整半年都没追上。

八阶灵兽倒是稍微多一点,可也已经杀了几头了,前辈说,不能杀完,万兽林的灵兽有限,新生数量和仙人一样极为稀少,可总是被修真者斩杀,到时候越来越少,就没有再多的灵兽来历练了。

前辈。

他捏着手腕的手愈重。

三年,还剩一年半。

还没有突破化神。

“那个。”旁边的陈连云终于做好心理建设,观察了半天觉得他并不是真的想杀自己,于是忍不住问道,“赤色三头鹿不是……九阶灵兽么?你如今已是化神境了吗?”

谢流光才恍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神,看他片刻,没有回答,手里的剑出了又收,收了又出,手里握着镯子不停的转,最后把自己想通了,对陈连云道:“我带你去找赤色三头鹿的尸体,你带我出万兽林。”

他又打量陈连云一会儿,许是觉得筹码不够,又加:“你想杀谁?我帮你杀。”

陈连云一时说不出话,好半天才道:“我不想杀谁。”

“我不是化神,杀赤色三头鹿时,是渡劫下层。”谢流光说完,眼神迷茫了一下,重新补充,“中层。”

虽然同阶级的灵兽确实比不过修真者,但渡劫中层斩杀九阶灵兽也太过离奇,也是同方才一般切菜一样单方面殴打么?

陈连云再次被震撼到。

谢流光又看了他片刻,觉得他是在默认,于是点头,准备就这么带他去找赤色三头鹿:“跟我走。”

第31章

这是绝对的实力。

陈连云不敢不跟。

从前谢流光还没出事的时候, 师兄就曾同自己说过,谢流光实力非常强劲,要是对上, 自己恐怕都会不敌。

后来谢流光出事了,消息从仙盟一路传到避世已久的不语宗这里, 师兄和几个当时也跟谢流光打过交道的几个人一同说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

师弟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师兄说他的剑光明磊落, 人肯定也一样。

后来时过境迁, 他们也没去仙盟宴过,没碰上那传说中的许承天。再就是前两年, 据说谢流光回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声讨了通天宗的所作所为, 师兄大感激动, 觉得自己着实有先见之明, 逢人便说自己早就说如何如何,把大家耳朵都说厌了。

当时谢流光的实力据说便已经到了渡劫,哪有人在万鬼渊还能修炼的。可这人不止是修炼,还从万鬼渊里回来了, 绝对远非常人。

这个远非常人的谢流光跑得飞快,而后两里地以后停步,转过身来望着自己。

陈连云警惕道:“怎的?”

谢流光道:“我忘了赤色三头鹿在哪了。”

陈连云一时无言, 谢流光提出了新的解决方案:“八阶灵兽可以么?我给你杀一头。”

“……不。”陈连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得帮自己, 不过眼下已经到这一步了,他把指灵针摸了出来,“我可以自己找路。”

他在前一步一步走,谢流光在他身后跟着, 于是陈连云也回过味来了,这人估计连怎么出万兽林的路都找不着,不记得赤色三头鹿在哪里也正常。

至于为什么不御剑直接从万兽林上方走。

陈连云心念一转,觉得恐怕是因为那纸通缉令。

于是他转过头来对谢流光道:“仙盟确实下了对你的通缉令,不过自你在仙盟上一闹,许多散修小宗门都较为信你的话,不会多把那通缉令放心上,何况你如今已是渡劫,除了那几个化神,也没人能捉拿得了你。”

谢流光没说话,手腕甩着剑,一圈又一圈,锋利的剑气让他们所到之处都寸草不生。

直到他们终于来到赤色三头鹿的尸体前,其余的灵兽早已把这已经陨落的庞然大物啃食得只剩白骨,陈连云对着胸腔的肋骨敲敲打打,谢流光站在最高的一截脊椎骨上,轻轻说:“我不喜欢他们看我的眼神。”

厌之如泥沼,避之如蛇蝎的眼神,憎恶的眼神,轻蔑的眼神。

都不喜欢。

陈连云自然不会明白,在一旁砍了两根肋骨下来收进储物袋里,没想到任务完成得这般容易,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对谢流光道:“我的事已经完成,现在就带你出去吧。你是打算去云州?沧州?我看从哪边出去。”

谢流光并没有目的地,离了万兽林,还不知道哪里有东西给他杀。于是他想了想,道:“你去何处?”

“暗行宗。”陈连云已经说过一次了,此时他问,只好再说。

暗行宗,也是个不大的宗门,谢流光从前鲜少与其接触,此时听了,觉得耳熟,定在原地想了片刻,终于记起了什么。

谢鸿影当年,便是宣称从这暗行宗中借出的法器,来验明自己的根骨。

而后对他如此诬蔑。

谢流光便道:“我同你一道去,你要杀谁?我帮你杀。”

“我不想杀谁。”陈连云即答。

谢流光当他是拒绝,苦恼了一瞬,又问:“你去做什么?”

“我去……”陈连云不知道该同他怎么说,然而谢流光的剑在他的手上飞来飞去,陈连云不敢不答,只好含糊道,“查点儿东西。”

“我帮你查。”谢流光道。

陈连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打也打不过,撞上了纯粹倒霉,又怕万一拒绝,他手里那把剑就要对准自己,便只得暂时妥协:“那你便先同我一道出去罢。”

谢流光微微颔首,陈连云便只得调过头去,判断了一下方位,寻了个地方要出去。

脚刚刚往前迈了一步,眼前寒光一闪,随即好像一朵巨大的花盛开在自己面前,其后一道阴影骤的消失,耳旁风声呼啸。

他不敢动弹,半炷香以后,面前的花逐渐消失,谢流光不知道从哪里跳了下来,手中剑带血,几乎下意识就要朝自己劈来。

“大侠——饶命——”陈连云当机立断大喊出声,谢流光的剑生生收了回去,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陈连云率先开口,“刚才是……?”

“……碧鳞凤尾蛇。”谢流光答,“又让他给跑了。”

他很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既想去追那九阶的碧鳞凤尾蛇,又觉得应该跟陈连云出这万兽林——下次再见着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从前御剑想要出去过一次,到了林子边缘终于遇着了人,交了一头五阶灵兽上去,想跟人交换点烤肉,不知怎的吓坏了那群人,东西也来不及收便匆匆跑了。

于是回了万兽林的深处,没再出去。

“前辈说……”他终于想到地方说服自己,“不能多杀。我已经杀了一头八阶灵兽,过半个月才能再杀九阶灵兽。”

这规矩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他便如是认定,于是仍然对陈连云道:“走罢。”

什么人能对着九阶灵兽说出“又让他跑了”这种话。陈连云嘴角抽了又抽,觉得他手里的剑下一瞬就要指向自己,只得先带路。

又往前走了两步,他实在没忍住:“你说的前辈,就是妄天尊者罢?他不同你在一出么?”

“前辈……”谢流光的手下意识摸上另一只手腕的镯子,镂空山水镯,此刻和自己的体温一般。离开不周山以后他先在这镯子里待了足足半年,里面是墨山闲的传承空间,他没有去碰那传承,人死以后才能进行传承,墨山闲分明没有死。

于是他只是在里面翻找,把每一寸地方都摸清楚,不过是一方寻常的秘境,四季如春,没有护宝灵兽,所有的东西都摆在自己的面前。只是没有哪一个带有墨山闲魂魄的气息。

睡也睡不着,只能冥想,花了半年巩固境界,控制不好杀意的时候把秘境弄得乱七八糟,只能跟前辈道歉,可是前辈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道歉又什么时候能听到。

墨山闲。

三年。

说是三年就三年,墨山闲说再见之时他定是化神,所以他又到了万兽林,原本想去通天宗杀一遭再回来,但通天宗护山阵法升起,所有人闭不外出,他自然也进不去。

那便不进去。

他如是走神,却听陈连云慌乱道:“你……你怎么了?妄天尊者出什么事了不成,你怎么……哭了?”

谢流光茫然看回去,伸手在脸上一抹,分明是方才干在脸上的血,夹着一点湿润的水,于是他道:“我没有哭。”

第32章

陈连云便不敢再问有关墨山闲的情况了, 也不敢再跟谢流光说些什么,尴尬得把自己快要搓掉一层皮,也只是在旁边看着。

倒是谢流光站了片刻, 眼泪淌完了,也不承认, 莫名对着陈连云说:“不走了么?”

“……走,走。”陈连云只能道,缓了两下接着往前面带路。

又过了一会儿, 谢流光像是缓过劲来, 又在后面开口:“前辈出事了。”

他只这么说,陈连云不知道有什么是能让仙道第一半步登仙出事的, 也不敢接着问了,只默不作声在前面带着路, 要离开万兽林。

离开万兽林了还不知道要把谢流光怎么办, 去暗行宗实际上是潜行, 不过哪怕是光明正大地进去,带这么大一个杀器在旁边也不大好办。

出林子容易,有谢流光在身边倒也不怕遇上灵兽,反倒是灵兽开始躲着他们走了。

没半天的功夫, 他们便疾驰出了林子,这里人便多了起来,在万兽林打了猎出来的人大多在此处交换叫卖。

陈连云在这人群当中站了片刻, 便有一只小鸟停到了他的肩上, 他拿手挠了挠小鸟,哑然抬头:“师兄来了。”

话音刚落,从路的那头便出来一个人,穿着一身普通猎户的打扮, 腰间别着剑,嘴里叼着半根草,半张着嘴喊:“陈连云——”

下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走到了他们旁边,站定,视线停在谢流光身上:“?”

陈连云便介绍:“这是谢流光。”

谢流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人,总觉得眼熟,思来想去在脑子里搜寻片刻,终于想了起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伍灼。”

伍灼把嘴里的草都喷了出来。

伍灼跟谢流光的交情其实不止在秘境见的那一次面。

在出了秘境以后,他们交换过通信法符,两人是实力相当,在之后一同出来切磋过一次,谢流光胜。于是伍灼愤愤,后来又给谢流光递过几次信,说要出来切磋,但谢流光都以出不来宗门拒绝了。

再后来便听说了谢流光出事的消息。

此时再见,他震撼万分,僵硬一抱拳,喃喃道:“一去经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谢兄。”

谢流光没同他抱拳,看了陈连云一眼,想起来自己为何会在陈连云报出自己是师门的时候觉得熟悉。

——陈连云和伍灼一般,都是不语宗龙山尊者的弟子。

伍灼见他没反应,便放了手,猛地扯过一旁的陈连云,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