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那些什么天道灵气都不甚关心,化神已至,墨山闲也回来了,下一步就该去通天宗了。

“那好。”这也在伍灼预料之中,他后撤一步,就欲转身告退,“我们所查之事,要是有了眉目,会递信给你。谢兄要是有什么想联系我的,烧了那符纸,我也会知道。”

墨山闲视线一转,落回了谢流光身上,还有别人的什么符纸呢。

谢流光应了声,伍灼便带这陈连云要走,墨山闲却出声:“慢走——给你们师父带句话,过两日,我会去他府上叙旧。”

伍灼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应声。

两人离开了,墨山闲把谢流光又抱紧了些,要把他抱回房里,本想好好盘问一番那符纸的事,谢流光却从他身上跳了出来,说:“我要去找阮轻羽。”

又哪门子人。

墨山闲觉得自己太阳穴跳了跳,问:“阮轻羽,是何人?”

谢流光静静看了他片刻,半晌,小声道:“你不记得了。”

自己还认识。

墨山闲圈过他的手,轻声细语地哄:“我是不记得了,你告诉我不就好了?唔,我还觉得魂体时不时有些痛。我知道流光就好了,是不是?”

谢流光还是有些不大高兴,又怕他痛得厉害,纠结了一下,捧着他的脑袋仔细看了一看,过了一会儿才说:“阮轻羽是我以前的同门,对我还不错,先前我们一并在秘境里见过,我当着他的面把贺往生杀了,唔,方才又把曲一啸杀了,他恐怕有些怕我。”

墨山闲说:“他怕你,你去找他做什么,安慰他?”

谢流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头:“我要去通天宗,找他再问问情况。”

他又思考了一下,语气上扬了起来:“也没什么好问的,我直接去就好了,反正已是化神。”

“那便不去找那什么什么羽。”墨山闲道。

“要去。”谢流光又说,顷刻之间再次换了主意,“我没来得及问,我要去问许承天和谢鸿影现今都在哪里,护山大阵可有更改,我要偷偷去,去到许承天和谢鸿影的面前。”

他弯起眼睛笑:“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说,眼底嗜血但墨山闲只觉得可爱——他说:“仙盟宴的时候,我点了他们和师父的名姓——”

“你那师父。”墨山闲道,“秋飞燕。”

“秋飞燕。”谢流光从善如流改口,“秋飞燕已经被我杀死了,我只希望许承天能不安。”

他又笑:“我拿刀刺过他一次,他怕我。我就要他怕,我希望他惶惶不可终日,害怕我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要杀他。我已经这么出现过一次了,他肯定怕。丹药罐子,他能顶什么事?谢鸿影,也不过化神,我的哥哥。”

他便又有些兴奋,看向墨山闲的视线很亮,口中的话却残忍:“然后我就这样‘嘭’一下出现在他们面前,取他们的性命,他们定会很惊喜,是不是?”

墨山闲觉得他这模样真是分外生动,也笑着道:“是。”

“曲一啸已经死了,他的生灯此刻已经灭了。”谢流光不自觉又去揽墨山闲的脖子,“许承天肯定会知道。他从前就知道许承天的事,后来和他的关系又那么好,他这次出来,许承天肯定也知道。”

他笑着说:“我明明都告诉他们不要出宗了,却还是出来了,那我杀了,那便杀了。”

·

许承天骤的撞开门,身上衣冠散乱,表情惊惶:“谢鸿影——”

谢鸿影睁开眼,慢慢道:“慌什么。”

“曲一啸……曲一啸的生灯灭了。”许承天咬唇,坐到他身边,焦躁不安地抓着身上的袖子,“他已是大乘,是不是谢流光……谢流光回来了?”

谢鸿影垂着眼,没有说话。

“肯定是谢流光!”许承天把身上的衣衫弄得作响,又去抓他的袖子,“这两年他都没有动静……然后就去了暗行宗……杀了足足两个渡劫,他能杀两个渡劫……对付我……对付我……”

谢鸿影终于开口:“你要真的怕,就去渡化神的雷劫。等你突破化神,也没这么怕他了。”

“我去渡雷劫?!”许承天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你知道,我渡不了雷劫……我身上有天命……”

他喃喃,又自己肯定自己的说法:“我渡不了雷劫。”

“那是渡劫以前。”谢鸿影道,“渡劫以后的雷劫,你都可以去渡了,渡劫的雷劫,不就是你自己渡的?”

“那是渡劫!”许承天急急道,“你明知道化神劫的威力,九成九的人都要在其下葬身,我……我突破渡劫才多久,怎么能去渡那雷劫,你就是存心要害我!”

谢鸿影闭了闭眼,仍是耐心道:“我亦渡过,如果你想,我给你护法,没有什么。师父给你找了最好的灵根,又留了他自己的‘窥天运’给你,就是希望你能突破半步登仙,打破仙盟万年以来的桎梏,登仙阶。”

许承天看着他,恨恨一咬牙:“你以为我不知道么?那墨山闲,常治龛,万年来只有这两个半步登仙,全都葬身雷劫下,到了化神后期,全都身不由己,死得死,死得死,死得死。”

“他们与你不同。”谢鸿影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眼神,“你自母体内便有天地灵气养育,师父给了你他自己得到的造化,让你能窥见天运。你不宜修炼,又给你寻了合适的根骨……”

“要不是谢流光,就该是你!要是当初没有把谢流光找回来,他早就死在了四百多年前……”许承天看到谢鸿影的面色微变,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赶紧闭上了嘴,“我不是……我不是说你应该给我……”

他自幼养在后山,接触的人不过那几个,都是许琼的徒弟,又都宠爱他,不免养成了一幅跋扈而不谙世事的样子。

谢鸿影没有说什么,只道:“你是这天上地下,唯一一个有望突破登仙阶,飞升的人。”

“我要飞升做什么?”许承天又有些焦躁,“渡劫的寿命也够了,那雷劫……飞升以后,你们也会同我一起么?不……秋飞燕已经死了……”

“千万年也只有你一人。”谢鸿影淡声道,“你若真的怕谢流光,就去渡化神劫,至于修为,多少丹药都能帮你堆上去。”

许承天侧眉,狠声终于说出了心底话:“你当真是个木头!你不在我身边,我要爬那么高做什么?只要你护着我,我不去渡那雷劫也罢。我只是来向你讨一声诺的!”

“既然是这个,直说便是。”谢鸿影的眉目柔和了下来,“只要我在一天,便会护你一天,放心就是了。”

停了片刻,他又道:“只是可惜了你那机缘……”

“我要那机缘做什么?”许承天松下了一口气,随即没好气道,“此事休要再提了,待找到谢流光,你帮我杀了他便是,没了墨山闲在身边,还不是任人宰割?”

谢鸿影没有出声,也没有提谢流光可能会突破化神一事,此时再提,无疑不是对着许承天火上浇油,只是站起身:“我还要去看底下弟子的状况,你暂且在这里等一等我。”

他转头看向许承天又变得不安的表情,缓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许承天动了动唇,最后还是点下头。

谢鸿影便拖着长袍向外走去,门在身后合上,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冷硬,片刻,又带着三分冷三分嘲地笑了笑。

第43章

阮轻羽没料到没分开多久, 又被谢流光找上了门。

他觉得自己也是遭罪,两年前在秘境,突然就和谢流光撞上了, 想必那会儿也是第一个撞上墨山闲的。如今更是看着墨山闲出来,谢流光还对着他啪啪啪地出剑, 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然后也没人在意这里捆着的两人一尸,就此离开。

到底同门一场, 另一位小乘弟子实在受不了和曲一啸的尸体在一起, 起手把他的尸身给烧了。

最厉害的大乘也在谢流光手下抵不过一丝一毫,更罔论他们了。

于是又被谢流光找上门, 心里除了畏惧,还有一丝麻木。

“阮轻羽。”谢流光依旧熟稔地同他打着招呼, 好似没有在他面前杀过两个同门师兄弟, “我忘了问你, 你们怎么会到鬼市来?”

阮轻羽张了张嘴,那小乘的弟子侧眉拉了拉他的袖子,有些惊惶,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来奉命交换一些物什, 还有……探听你的下落。”

“我的下落。”谢流光蹲在他的面前,“是谁要知道的?他们竟如此关心我,从前在宗门里, 倒没有享受过这般待遇。”

倒也不是没有, 从前出去了多久,受了多重的伤,秋飞燕是不会在意的。但见了什么人,遇了什么事, 回了宗门,是必定要详细汇报上去的。

也许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受控制,让自己更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不过秋飞燕已经死了。

谢流光抿唇笑了起来。

“是……谢师叔……掌门下的令,要把你捉拿回宗。”阮轻羽垂着眼道。

墨山闲站在谢流光的身后,看着他,指节动了动,发现自己曾在他身上下过一只蛊虫。

确实见过。

“我哥。”谢流光眨了眨眼,对谢鸿影最后的印象不再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而是杀死秋飞燕的时候,对方看的自己那一眼。

从从前开始,谢鸿影和自己就不是很亲近。

他慢慢说:“我哥,现在是化神几阶?”

阮轻羽摇了摇头:“化神的修为太过高深,我看不透。况且化神以后,也不会把修为公之于众。”

谢流光应了一声,马上回过头对墨山闲道:“前辈,我要快点去通天宗,每次我突破完,我哥就会很快突破,如果他也突破半步登仙,我就打不过他了。”

“我会帮你拦下。”墨山闲道。

谢流光却怔怔看了他片刻,声音变轻:“半步登仙……我也要到半步登仙才能杀了他。但是到了半步登仙就一定会遭雷劫,他要想活,不会让自己突破半步登仙的,他生性谨慎……半步登仙……”

他问墨山闲:“前辈,你的修为还是半步登仙么?”

墨山闲向前走了两步,把他拉起来:“是。”

他抓起墨山闲的袖子:“但是——前辈,你说过的,到了半步登仙以后,你已经不修炼,但还是遭了雷劫,你现在还是半步登仙,你的修为还在增长么,你还要再遭一次雷劫么?”

他不安起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情绪但是眼睛发酸,手指急切地抓着墨山闲的手臂,咬着唇又叫:“墨山闲。你不能再渡一次雷劫。”

墨山闲把他抱到怀里,轻轻地揉着他的发:“没事……不会了,不会去渡的。”

鬼厉说去不周山的时候秋飞燕在渡雷劫,想必自己那一魂一魄是自那雷劫里消失的,像是把谢流光吓着了。

自己这事儿做的也是没分没寸的。

天地间的灵气仍然不受控地被吸纳入他的体内,顺着他的经络运转,他在谢流光的耳边轻声安抚:“我不会再走,我保证。”

谢流光抿唇,仍然有些焦躁,又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有点痛。”墨山闲道。

谢流光愣了愣,抓挠着他的手停了下来:“很痛吗,我没有用力,抱歉,前辈,我不是故意的,前辈。”

他抬着眼睛看墨山闲,又低头在刚刚自己咬的地方吹了吹,过了一会儿才道:“以前咬前辈,前辈都说不痛。”

墨山闲张口:“啊……”

“有肉身原来这么不一样。”谢流光又说。

墨山闲笑了笑:“是。”

谢流光便被自己说服了,转过身去,又看向阮轻羽。

阮轻羽赶紧低下视线。

“我哥跟许承天在宗门里么?”谢流光问。

“在。”阮轻羽应。

“护山阵法可有更换?”谢流光又问。

“没有。”阮轻羽又应。

谢流光看了他半晌,又忽地道:“你们回宗门罢,我跟你们一同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