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天尊者墨山闲的武器,是筝。

九彩凤尾的筝,名拨乱,拨弦震天下。

谢流光没有亲眼见过,但刚进入修真界的时候,遍地都是有关墨山闲的传闻,他与龙山尊者切磋,丝毫未动,仅以拨弦之音便让对方无法近身。

谢流光没有见过,于是自然而然地说:“想看前辈用筝。”

墨山闲顿了一顿。

片刻,他轻哂:“万鬼渊里什么也没有,到凡间也见不着能当武器的筝,以后有了再给你看。”

谢流光乖顺地点头,墨山闲便拿着玄铁走出了山洞,随手一抛,玄铁便浮在了半空中。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石锤,从凡间买的,没有任何品阶,他看了眼石锤,又对谢流光笑道:“流光,去那边坐好。”

谢流光便去找了块石头坐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我的剑。”

“是,你的剑。”墨山闲轻声道,再低头时原本带笑的表情沉了下来,石锤上登时附着起暗纹,他双手握锤,而后重重向玄铁上砸去。

霎时玄铁上泵出一阵耀眼的火星,他没有丝毫停顿,毫无迟疑地又砸了一锤。

秘境中的天地晨昏因此而改变,风吹石动,整个秘境变得昏暗下来,谢流光牢牢坐在石头上,衣袍翻飞,风锋利地刮着他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

又一锤砸下,玄铁的外形终于开始发生改变,劲风呼啸,谢流光眯起眼睛,在强风中看不清墨山闲的动作,只知道随着一声“铮——”的响声,秘境重新复明。

再一锤砸下,谢流光按着身下的巨石,巨石之外出现了骇人的断裂,秘境的地面之下是深渊,而此时地面遍布裂隙。

半步登仙,墨山闲。

九品玄铁。

面前升起了滔天的火焰,距自己不过两寸。谢流光伸手,触碰到火焰的瞬间手指皮层被烧了个干净,白骨肉眼可见,他皱了皱眉,缩回了手,看着血液滴在石头上,而手指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愈合。

“好热啊。”谢流光小声评价,听着火焰中再次传来一声重锤,把膝盖抱了起来,慢慢回忆,缚灵台常年烧着的灵火要比这烫,所以前辈现在大抵不会受伤。

“谢流光。”墨山闲在火焰中唤,身影因为热浪并不清晰,“你说你要一把剑。”

“我要一把剑。”谢流光盯着面前的火,“我要三尺剑,出剑覆山河,收剑定河山,我要亲手拿剑去杀他们!”

他站了起来,手指已经愈合,但他又执意走进火里,一瞬间的炙烤与无与伦比的热霎那就要将他烧个干净,而同时他又被轻轻地推出了火里。

是前辈把他推出来的,他满足地笑了,仿佛感受不到被灼烧的痛楚,站在唯一完好的巨石上依恋地叫:“前辈。”

“剑名为何?”墨山闲在火光中看着他,问。

原先的剑名通天,是师父叫他去闯万剑阵里取出来的,仙界七把名剑排行第三,有通天之能。

而后被秋飞燕亲手从他手里取出来,挖他的心头血,强行与那剑断了联系。

天行有常。秋飞燕在抽去他心头血的时候说。天命不在你,你之身躯能留下一丝作用,便是你之幸。

怎么可能。

谢流光的眼里跃着火,他开口:“前辈,师父说,天命不在我。”

他的视野里没有了火,墨山闲就在几尺外的距离里看着他,一如既往。

“那我便要斩天。”谢流光定定看着他,“我要杀了他们,然后斩天,我逆天道,为何不是天道逆我?”

天命凭什么不在我?

谢流光当时视野已经模糊,疼痛致使他无法思考,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可是他困惑,不解,愤怒,仇恨。

天命在不在我又有何干系?

谢鸿影将他带回师门又亲手抽出他的根骨,秋飞燕教导他又剐去他的心头血,口口声声是道义,可是天命又有何干,道貌岸然仪表堂皇之下是吸血的鬼,是面目可憎的伥鬼。

火焰愈发大了,墨山闲的笑声传来:“那你便斩天罢。”

于是最后一声重锤落下,火焰熄灭,天空中霎时浇下瓢泼大雨,火星在脚下噼里啪啦响,墨山闲手里握着一柄剑,接触雨滴的瞬间就将其蒸成了水雾,发出“刺啦”一声。

“我的剑。”谢流光说。

墨山闲看着他,没有说话,天空中忽然响起了雷,维持万物法则的雷劫如影随形,在万鬼渊会劈下,在这秘境之中亦会劈下,暴雨倾盆,墨山闲举起剑,电光闪烁,第一道雷便直直劈在了剑上!

九品玄铁自然炼就九品剑,九品剑自然劈下九重天雷。九重天雷的威力不下于大乘期的天劫。

墨山闲扛下了第一道雷,剑面划过一道流光,他把剑扔了出去,直直扔到谢流光手上。

谢流光接住剑,声势浩大的第二道雷随之劈下,他几乎是振奋地迎了上去,被电光笼罩住的时候兴奋到战栗。

雷电未伤他分毫。

三四重雷接踵而至,剑刃逐渐锋利,剔透的剑面恍若琉璃。

第五道雷,谢流光再次提剑,发带散落发丝散乱,他顷刻就去抓那发带,红色的绸带在第六道雷下灰飞烟灭,他生气了。

“这是前辈送我的。”他说,抬眼看着天空中酝酿的雷,怒而提剑直直冲了上去,狠狠与第七道雷在空中碰上,剑刃要去斩那闪电。

剑光绕着电光,倾盆的与在此刻停滞,剑身上萦绕起了暗金色的纹路,他与电光僵持不下。

第八道雷落在了第七道雷上,谢流光终于被击落在地,手里握着剑倒在泥土里,于是第九道雷落在了他的身上。

周身的一切都化为了灰烬,被雷劈中的那一刻他恍惚全身都被烧焦,发丝散乱,衣衫破烂,身体却不痛不痒。

剑在手上。

雷云散去,崭新的九品剑出世,光华流转,整个秘境的灵气都汇聚于此处,温养着这柄剑,歌颂着这柄剑。

墨山闲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他。

“前辈。”谢流光觉得分外委屈,抢先告状,“发带没了。”

“再买就是,雷也劈完了,我也不能帮你打回去。”墨山闲道,“扯根草也能把你的发束了。”

谢流光就笑,扯着嘴角,真当想象了一下用草缠头发的样子。他把剑转了转,剑锋朝上立了起来:“我的剑。”

墨山闲淡漠地垂眼看着剑,片刻,道:“你给这剑取了什么名字?”

“斩天。”谢流光说。

“斩天。”墨山闲重复,抬手,剑便飞到了他的手上,“还未认主。”

他看着剑如是说,低头又看了眼谢流光。谢流光看着他,满心满意都是信任。

“流光。”他叹了口气,手指握着剑柄,松了些力道但很快又重新抓稳。

他闭眼,手腕翻转,倾身一动,剑锋便随着他的动作直直刺入谢流光的胸膛。

钻心彻骨。

谢流光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以往常拥抱的距离将剑刺进了自己的心脏,这是自己的剑,名为斩天,前辈说的。

“痛吗?”墨山闲的发垂到了他的脸上,神色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

谢流光笑了起来,心脏的每一下跳动都迎着剑,撕裂着曾经无数的伤疤。

可是手腕上的镯子发烫。

“痒。”他笑着说。

第7章

“这是痛。”墨山闲的视线还停在他的眼睛上,要把他从里到外根根底底都看个清晰。

“痒。”谢流光喉头带血,执意道,心脏迫切地要愈合又不得不被剑刃隔开,每一下都是新的撕裂,每一下都是新的痛楚。

不痛的。

谢流光又用手拥抱墨山闲,尽管已经近乎失去力气,墨山闲的灵力把他整个包裹起来,他又暖洋洋的,只好说好痒。

墨山闲的目光称得上怜惜,他一手握在剑上,低头却吻住了谢流光,缠绵之时他问:“你的兄长,你的师父,全都有恩于你,却又把你推入泥泞,你凭什么信我?”

谢流光堪称迷茫地望着他,下意识要接着索吻。

“你这么小,这么天真。”墨山闲捏着他的下巴,手腕一转,剑锋就在他的心脏上缓缓打了个旋。

这是要自己心脏碎裂,血液喷涌。

心脏要被捅得撕裂了个干净,修仙之人却又不至于因此而死,只有钻心裂肺的痛。

不痛。

谢流光看着他,神智却无比明晰,又不自觉地笑道:“痒。”

“是痛是痒都分不清。”墨山闲看着他,又是爱又是恨,忍不住骂道,“这么容易轻信,随便就得跟着人走了,一颗糖就能骗走,一根发带又有什么?大街小巷都是。”

“前辈送的。”谢流光小声道,溺死在墨山闲构筑的灵力漩涡里。

“……”墨山闲看着他,又舍不得再说下去了,终于抬手抽剑,带有谢流光心头血的剑就这么暴露在空中,光华流转,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爬成篆书的“斩天”,又像磁铁一般顷刻间飞入了谢流光手中。

谢流光握着剑,血从胸口淌出,只片倾胸口就已经愈合,只有心脏在体内淌血,看不见感觉不到但他就是知道,无法正常回转的血液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好痒。

“斩天。”他念。

他能感受到这把剑此时已经与他同生共体,是在之前的剑上从未感受过的,好像翻手就能覆山河。

“血肉为生,赐名斩天。”墨山闲把他抱了起来,一只手附在他的胸口,温和的灵力便涌了上去,“此剑已是你的本命剑,你生它便在,你死它便自散于天地,永不能为他人所用。”

谢流光满足地笑,握拳剑便消失了,化作一枚指环套在他的指节上。

方才被捣碎的心脏疯狂愈合,他靠在墨山闲的身上依恋地蹭了蹭:“多谢前辈。”

从前被秋飞燕取心头血的时候好痛,可是前辈不一样,前辈的灵力包裹着他,亲吻着他,闭着眼睛就知道前辈不会真的伤他。

好痒。

他又痴痴地笑:“好痒。”

“这是痛。”墨山闲再次纠正,手指捏在他的肩上几乎要掐出印记,“我会帮你。谢流光,你可以信任我。”

谢流光即答:“我相信前辈。”

“除了我。”墨山闲说,“不要再相信任何人。”

谢流光抿起唇轻轻应,经脉毫无滞涩地运转,面色重归红润。

墨山闲看着他,越是乖越忍不住骂:“今天这么信我,转头就能信旁人。剑都捅进你的心上了,还冲我笑。”

谢流光轻轻眨眼,然后闭起眼睛仰起头索吻,声音小得就像在嘟囔:“认主要用心头血,我知道的。”

确实是要取心头血,可也不是一定要以这种方式,也不是要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

墨山闲一时沉默,半晌才又低低吻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