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十四洲
就像仙门弟子在筑基期的时候看见渡劫期的前辈,连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境界都无法确切体会,更遑论去拔剑相向了。
叶灼看起来却很想去拔剑相向。地面上的人面面相觑。
其实叶灼看得饶有兴趣。他也很想知道仙界的境界与人间的境界到底有何不同,仙界的剑又与人间的剑有何不同。
三百六十式,一千八百招,有什么剑是非要去仙界修,而在人间无法修的么?人间的剑有两面刃,难道仙界的剑有一千八百刃,若真是如此确然值得一去。
云相奚亦在看他。
叶灼随口问他何出此言,云相奚却像是真的想了想,而后答:“未能见你如何修成今日之剑,颇觉遗憾。”
叶灼忽地笑了笑。那就是觉得他的剑不错了。
而除此之外的事,在云相奚心中并不能留下太多痕迹。
“那如果,”他看向云相奚的眼睛,“我的剑很像你,或者相反,很恨你呢?”
云相奚:“我会很失望。”
“原来如此。”叶灼说。
原来时隔多年,他依旧很了解云相奚。
方才他看到漫天仙神都为云相奚让开了道路,像是云相奚在仙界也做了天下第一,没能找到剑中敌手。
这世上,能让云相奚在意的事,竟然真的只有云相濯和剑了。而这两者本就是同一件事。
“那你应该记得,”叶灼说,“你飞升之前,我对你说过什么。”
云相奚看着他,眼中竟有静静的温和。
这种神色叶灼其实不陌生。人生初始的许多个片刻,他拿着剑,抬起头,看到的好像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记得。”云相奚说,“所以我一直在等。”
那是不是该说声久等?二十年了,不知道在仙界算是多久,总之是不短的时间。叶灼平淡道:“我名叶灼。”
“你的剑呢?”
“无我。”
“好。”云相奚道,“我知道了。”
又道:“你曾说会杀了我,今日唤我,就是为此?”
叶灼轻道:“不然?”
云相奚依旧看着他,就像曾经每一次要教他剑法时那样,然后云相奚略点头,说:“那便一试。”
叶灼:“不是一试。”
云相奚轻蹙眉。相濯的一切都好像已经不同。哦,他说,他现在叫叶灼。
“皆是一试。”云相奚道。
叶灼能感到云相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看云相奚的境界要费些功夫,但云相奚看他,应是一眼即可看破,果然下一刻他看见云相奚抬手,一点剑意如寒光,在他指上聚起。
——这一个动作让天上仙神忽然震动,转瞬间数道流光飞出,一刹那好像有无数道意志降下,让云相奚不要如此,却没有任何作用。云相奚面孔依然平淡,他看过了叶灼身上境界,手指点向眉心。
剑修对峙,出剑之前这样的动作,无非是要自压境界,平等比剑。可是那一点寒光不同寻常,由云相奚做出来,那就是要自废境界了。
“不必。”叶灼说。
下一刻他并指,指尖一滴血,抹过剑鞘上娑罗圣木的刻纹。
随着这样一个动作,异常恐怖、异常萧肃的气息,忽如一簇幽火在他身上浮现。
而后,鲜红妖异的纹路,在他皮肤上悄然蔓延开来。
他身后燃起了火。
红莲烈火,第一眼看去只是一抹幽红,可是那一眼过后,它却轰然烧起,一瞬间铺满了西方天际。
烈火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庞大之物,如同转轮,依次运行。
它们的运行开始的时候,叶灼身上气息蓦然改变。
如一朵红莲的开放。一层又一层的火焰铺开。叶灼的境界,亦是这样,层层拔升。
境界感悟如同沧海倒灌那样涌入识海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叶灼想起了须弥佛界。
想起了藏经阁。想起师父。
那是一片光怪陆离的回忆,藏经阁中的亿万佛法在他身畔盘旋,它们的光芒扑朔迷离,在他眼中生生灭灭。其中有一些,师父必要他学会贯通,还有另一些,只是为增长见识。
忽然,他在其中看见一个格外刺眼的图案,那是一朵异常殷红,异常冰冷的莲华。
“这是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迦昙摩华上师的庄严法相缓慢看向他。然后,叶灼听见了她的声音。
西海。
连家主独立莲舟之上,他的头顶上空是仙界与人间界一切奇诡异常、支离破碎的场景。他妹妹的孩子,与妹妹的丈夫拔剑对峙。一场父杀子,子杀父的戏码,更可笑的是,这样的场景,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上演过。
花开复又落,像一个永远不会停转的轮回诅咒,妹妹的命莲早已谢去了。
他撑着篙穿过最后一片荷叶丛,在命池的深处,看向那片忽然漫开的灼目华光。
是那朵一直半开的琉璃红莲。血红的火焰在天空燃起的那一刻,它最外面的一片花瓣,忽然向外缓缓开放。
寒潭,离渊轻轻收拢了手指,在他手中,命莲花瓣忽然焕发出璀璨的光芒,说不清命莲的光芒和天上那人背后烧起的业火哪个更灼目些。
离渊只是静默地看着烈火最中央的叶灼,鲜红的纹路隐隐浮现,已经蔓上那人的颈侧,那是一种触目惊心的美。光芒映亮了他的视野,像一场过分辉煌的幻梦,离渊想起在云霄天阙,第二次面见迦昙摩华上师时的场景。
当他终于复述完叶灼的话语,告诉上师:叶灼说,他会错到底。
上师震怒之时,如十八层地狱颠倒,刀山崩塌火海涌啸,离渊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很多次。
可是当那怒火终于消退。上师说出的却是与叶灼全然无关的话语。
“跟我回须弥佛界。”上师嗓音威严冷淡,“不问世事,一心修行。”
他说:“我不去。”
“我传你无上法,能得无尽寿。”
他说:“我不学。”
“成就慈悲身,斩去十方魔,尽除世间苦。”
他说:“我不愿。”
上师断喝:“孽障!你也执迷不悟,又是为何!”
“也许真可以斩去十方魔,但我已经斩不去我心中魔。”他说,“也许我可以告诉自己,应当去除尽世间苦,可是我已经除不尽心中贪痴嗔。”
“今生我心中唯有一念,与他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好个孽障,跟着他,好的不学,坏的全都学会。”上师冷笑,“今天你不学也要学。”
下一刻上师抬掌拍向他识海,万千佛法如汪洋灌入他脑海之中,那一瞬间仿佛已经魂归天地。离渊只能回忆起眩目的光芒此起彼伏,他身在一片耀目的光海之中,触目的每一个光点都是上师门中无上秘,是须弥佛界无上法。
离渊一个都不认得,关于佛法,他只认得叶灼会的那些,于是他找。
直到他在那光芒里越走越深,平生一切已然如梦似幻之时,忽然感到一瞬入骨的寒意,他看过去,在层层叠叠的光芒中,唯独看见一朵寂静生灭的血莲,它身周流转着格外幽寂,仿佛能够摧毁一切的光焰,那图案,他曾经画在纸上,在渊海地宫的藏书中日夜找寻。
离渊听见那时自己的声音。他伸手,托住那朵莲,问上师:“这是什么?”
而今时今刻,他握住叶灼的命莲,感受着同样的气息从它之上浮现,他轻轻地、专注地仰望着叶灼在高天之上的身影。
在那一刻叶灼已然拔剑。一线幽红的火焰在剑身缠绕而起。
就在这同一时,同一刻,在叶灼和离渊的耳畔,响起他们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
然后,是迦昙摩华上师庄严平静的嗓音。
——“五蕴皆空。”
比人间更高的境界,他也能够。
天道发出清澈如裂琉璃的脆响,叶灼已经将自己的境界生生拔过天道大限,继续向上去,其境酷烈决绝,其高无际。火焰吞没了他,像一场绚烂的烟花释放出最璀璨的光华。
他不要上去。他要上面的人下来找他。
他也不要云相奚下了境界来就他,他会上去,他来就仙界。
他的剑已经出鞘,那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剑。是最凌厉,天地为之失色的一剑。
第一剑,斩剑式。
铺天盖地的火光映在云相奚的侧脸,连这万古冰川一样寒凉的人,此时都像被那耀目的血光染上一丝疯狂。
他看着那仿佛叩问了剑道终极的一线剑锋,竟是一笑。
“本该如此。”他道。
下一刻,漫天风雪骤然掀起。云相奚竖拔剑。
——幻剑山庄旧例,杀人之剑,应如此出。
第170章
第一剑的交锋就让整个人界和仙界颤了一颤。
诸天仙神默然不语,东方金龙依旧镇守此方。
微生弦站在幽草崖的竹舍下,感受着它发出不堪晃动的吱呀声,不由得闭上双目,痛哉痛哉。这人间何其薄,这竹舍何其小。没办法,事已至此。
剑锋相接,巨大的反冲从剑上传到身上,叶灼感到自己的身躯与灵台识海俱是一震。雪光冰风扑面而来,他对上的好像不是谁的剑,而是一柄毫无杂质遍体皓白的“剑”的本身。道者一以贯之,剑亦是如此,任何事物都与它无关,都在为它让路,云相奚只求一剑。
这样的剑是不错的剑。很久很久以前叶灼曾经想过,剑道的巅峰到底是什么,他抬起头,看见云相奚的影子在那里若隐若现。
后来有平平常常的一些日子,一条墨龙在他身边。墨龙从寒潭里探出头来,从梁上忽然倒挂下来。说一些很遥远的话语,一千年,一万年,说生,说死,说天下第一,说三千世界。
后来又走过了很多地方。他走得很远,连云相奚的影子都消失在身后。
忽然有一天他明白了,原来剑道根本没有巅峰。灵叶说不是人随道,而是道随人,那么也不是人随剑,而是剑随人。
他的剑随他,也很不错。
在这第一剑里,云相奚接住了他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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