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俺大爷
张远舟咕咚咽了下口水。他傻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女鬼,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反应。
女鬼好像失去了耐心。
她骤然俯冲到张远舟面前,回荡着的声音骤然拔高,变得加倍凄厉:
“我——是谁?我叫什么——?!”
女鬼的红色衣袖疯狂地飘舞起来,眼看着就要缠上张远舟的脖子了。但张远舟已经彻底吓得不会说话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吴姬突然高声叫道:“你,你叫阿紫!你是阿紫!”
女鬼的身形忽然一静,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
她空白的脸部皮肤突然动了起来,皮下好似有无数细小的蛆虫在钻行,脸皮毫无规律地隆起、凹陷,血肉像波浪一样翻涌。
片刻后,这张惨白涌动的下半张脸突然横向开裂!
好似无形的刀在这张面皮上划开了一道血口,面皮上蓦地出现了一张血红的嘴。
裂口缓缓向两侧拉扯,露出了里面的黑洞和牙床,牙齿无比尖锐,倏忽张开。
在血月的映衬下,这张嘴像是刚喝完血似的。
它笑了,嘴角越扯越大,发出黏腻的血肉粘连的嘶啦声。
不只是张远舟快晕了,柴雨生自己都眼前一阵黑——他见过的死人很多,恶鬼也见了几个,但眼前这个绝对是最恐怖的。柴雨生死死抓着祝祜的手,逼自己看下去。
除了浮现出来这张嘴以外,这个女鬼脸庞的其他部分仍是空白的。
空旷的面皮上,这张嘴像是个好奇的新生儿一样,开开合合,做着各种嘴唇肌肉能允许的动作,完全超出了人的想象力。
过了片刻,两瓣鲜红的嘴唇轻轻一合,嘴角猛地上扬,问道:“带钱了吗?”
这一回,吴姬的反应快了很多。尽管有些手忙脚乱,但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从胸口掏出来了那些她一路藏着的纸币。
吴姬捏着这几张纸钱,颤抖着向女鬼举起来,胸口毫无规律地起伏。
无脸女鬼登时转向吴姬,那张血红的嘴笑了,露出来嘴唇后面两排尖利的牙齿。
“哈哈哈哈哈哈——”
女鬼的笑拖着长腔,尾音有些开裂,鬼婴的笑杂糅在其中。
一只红色水袖腾地飞过来,刷啦卷走了吴姬手里的纸钱。
吴姬惊叫着往回抽手。
下一刻,纸钱就被红色水袖一扬,噗地在空中点燃。
几张纸钱瞬间变成了几朵火花,很快就灰飞烟灭了。
“哈哈哈哈……”
女鬼的笑声再度响起,那张嘴长大,尖牙反着寒光。
这些纸钱是从长寿泉里捞出的人骨化成,应该也是村长借寿的蛊术留下的“战利品”。随着纸钱的焚烧,女鬼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实在”了——
从那红嫁衣的袖子里,伸出了两只染了红指甲的手,手指异常的纤长,是正常人手指长度的两倍。
与此同时,女鬼空白的面容里,再度出现了五官之一。
她脸中央的皮肉突然塌陷,像是被吸进去一块,随后一根细长的鼻骨从皮下刺出,歪斜地立在脸上,鼻尖还挂着半凝固的血珠。接着,薄薄的皮肤就像蛆虫一样蚕食到了这节鼻骨上,慢慢地包住了这个尖尖的凸起。
女鬼长了鼻子出来。
柴雨生闭了闭眼——人的五官组合起来看,再怎样惨绝人寰都还有个分散注意力的视线落脚点,但若是只有五官里的某一项,就实在是避无可避的惊悚了——
女鬼的鼻子活灵活现,两个鼻孔不对称地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鼻孔快速翕动,鼻梁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拉长。她伸出异于常人的手指,探索着自己脸上的这个新物件,捏来捏去,拽来拽去,像是在玩玩具一样。
这只鼻子和嘴巴各做各的动作,完全不是正常的五官搭配起来会产生的形态。在这张空白的脸上,它们仿佛是完全不相关的两个五官。
女鬼疯狂抚摸着自己新长出来的鼻子和嘴巴,两只手的一根指头就有全脸那么长,诡异的长手一会儿伸进去一会儿抠出来,宛如巨型蜘蛛抱脸。
过了片刻,她就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歪头,对地上的人说:“我是怎么死的呀?”
女鬼侧着半张空白、还未长出来眼睛的脸,“看”向了柴雨生,嘴巴咧开。
在女鬼身后,桥面上悬浮着挣扎的村长。
村长一只手死死拽着那条缚住他脖子的红绫,另一手却向柴雨生他们挥舞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呐喊:“不……不能让……她……复活……”
“一旦她复活……所有人……都……呃啊啊啊啊——!”
缠住村长脖子的红绫骤然收紧,村长登时一仰头,眼珠急剧充血,几乎要掉出眼眶!
村长挣扎得更剧烈了,但奇怪的是,那条红绫似乎只能收紧到某一个地步就不能再缩了,村长仍在苟延残喘。
女鬼根本没有回头看村长,仍是对着柴雨生,鼻子一皱,凄惨地问:
“我到底是……怎么死的啊……?”
柴雨生的手早就变得冰凉,牙齿这时也颤了起来。这个问题是阿紫在房间里问他的,所以肯定得由他回答。柴雨生喉咙很干,张了张嘴,正要回答的时候,祝祜突然打断:“先等等!”
祝祜一把拎起柴雨生,飞身落到桥面上,“先问村长,到底有没有借过阿紫的寿!”
柴雨生浑身一震,仰头对村长大喝道:“你有没有对阿紫用蛊,借她的寿?!”
村长挣扎着从狭窄的气管里拼命喘气,喉咙如同坏掉的风箱,撕心裂肺地道:“没……没有——!”
“没——没来得及——!”
柴雨生登时浑身僵硬。
跟他们之前推理的一样,村长没有借过阿紫的寿。但他当时只想到了这里,却没想明白阿紫真正的死因。
她并不是被村长借寿而死的,她失踪了,她死了。
到底是为什么?!
阿紫那么恨她的丈夫、她的公公,对这两个人恨不能亲手剥了他们的皮,但她太弱小了,那么瘦弱,又接连被强暴怀孕,孩子又被杀死,遭到那样大的打击,她根本无法反抗……在生下第三个女婴之后,她就要被村长借寿了,她能怎么办……
柴雨生脑海里飞快浮现出在长寿村里所经历的一切:最一开始进入长寿村的时候是那个告示牌,那张寻人启事,村长说阿紫失踪了,并没有死……村长一直在找她,拜托所有人去找她。接着,是曾长志说阿紫早就死了,占了她皮囊的是狐妖……
等等!
前因后果在柴雨生心里飞快地连接起来,他如同沉到了冰封的潭底,耳膜一瞬间听不见声音。
“我知道了。”柴雨生沉声对祝祜道。
女鬼的水袖追了过来,柴雨生一回头,就见一张没有眼睛的长了血盆大口的脸从桥头朝他冲来。
柴雨生冰冷地开口:“你是自杀的。对么?”
女鬼猛地停住。
一阵厉风骤然在空中刮过。
柴雨生轻轻蹙眉,悲哀地说:“你为了向他们报仇,和狐妖做了交易,献出了你的皮囊。”
“你已经死了,皮囊又归了狐妖,村长自然无法向你借寿。狐妖带着你的皮囊失踪,替你复仇,用狐蛊操纵村里的孩子唱童谣,破坏村长的长寿蛊术,接着又替你剥了曾长志的皮,并在墙上留下血字‘今日剥夫皮,明日剥父皮’。”
“这一切,都是你自愿的。所以你是自杀而死的。”
“对么,阿紫?”
第67章 体己话
女鬼僵硬地飘在半空,垂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柴雨生。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过了片刻,从一片死寂当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女鬼惨白的脸皮簌簌地活动起来,好像有蛆虫顶着脸皮来到了脸颊两侧,那里出现了两团会动的腐肉。这两团腐肉弹动了很久,不断变形,渐渐显出两只耳朵的形状。
与此同时,在空白的脸的上半部分,有两道苍白的弧线从虚无里隆起、浮出,渐渐变成一对眉骨。紧接着,就跟蚯蚓破土而出似的,一根根眉毛从那对眉骨里长了出来。
眉骨一成型,其下突然就凭空凹陷出了两个深黑的窟窿,里面好像盛了两个活着的蟑螂窝。
这两个孔洞里的黑影活跃地蠕动,突然间急剧收缩,紧接着,就有两颗灰白色的球体从窟窿的深处嘭地挤了出来,是两颗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球。
两只眼球一动不动,僵硬干涩地卡在眼窝里,过了半晌,猛地转动起来,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缺少润滑的声音。
死人眼睛朝着不同的方向乱转了好一阵,终于停了下来,然后慢慢、慢慢地下垂,看向榕树旁边的人。
到此为止,女鬼的脸长全了。
她就是阿紫。
突兀的一声呕吐传来。
张远舟整个人虚脱地用尾椎倚靠着小榕树,弯腰呕进了坑里。吴姬也脱了力,甚至都没有气力躲得离张远舟远点,她半跪在地上,撑着青紫的手肘,气喘吁吁地盯着女鬼。
柴雨生却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论是之前在寻人启事的画像上,还是在胡家大院上房的那面大镜子里,他都是在平面上看见的阿紫,很多细节看不清楚。但此刻,阿紫的五官终于成型,柴雨生面对面地看见了她的面相,就发现这个女人面皮青白浮油,耳后见腮,腮骨横突,眼角上吊,深纹入唇——
这是明显的暴虐淫邪之相。
柴雨生天生就会相面,这是他做月老和鬼媒人的看家本领。虽说人活着和死了在皮肉上肯定有差别,但在面相学里讲究“骨相定根基,气色决吉凶”,五官骨相是先天定型的。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女鬼面相上所表露出的阴毒算计、淫虐成性,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天性,并不是悲惨的际遇造成的。
柴雨生惊疑地打量着阿紫,一瞬间,心底竟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他们要帮的这个阿紫,真的是个好人吗?
但下一刻,柴雨生的想法就被压了下去,因为阿紫看向他们,忽然嘴角一坠,眉心一蹙,哭了出来。
她的眼眶、鼻腔、耳道、嘴角同时流出了黑红的血,血不是滴落下来的,而是像被挤压的烂果子一样,汩汩涌出。
七窍流血——这象征着极大的冤屈。
尽管这场景很恐怖,但柴雨生却松了口气,心道这果然还是那个被丈夫和公公欺侮到死、满怀怨恨冤情的可怜女子,也许他相面的功夫在七世轮回里不好使呢,毕竟这种世界里的一切都是被邪神捏造的,有不合理之处也很正常……
天上挂着的血月颜色更浓重了。
阿紫的血泪滑过刚刚成型的五官,在惨白的皮肤上留下腐蚀般的焦痕。
她张开嘴,一口尖牙挂着黑红的血沫,喉咙里发出撕裂的哭腔:
“救……救……我……”
“把皮……还给我……”
“我要……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