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手动生成
精神体!肯定是精神体,命定者的精神体会互相吸引,在我们所在现实的物质层面上,两个命定者之间距离很远,但在精神维度那个层面,命定者的精神体肯定待在一起!
并且,如欣向导的永久结合是发生在物质层面的,必然会伴随肉体消亡而解除,你们又已经接触过了,这说明,她的精神体就在精神维度上离你很近的位置等你呢!”
这一大段话,当然是余昼情急之下编造的,也顾不上科学不科学的,逻辑基本自洽、能安慰一个将死之人就行。
凌冽却当真了,他死意笼罩的脸上忽然焕发光彩,银白眼瞳亮晶晶的,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忽然——
一只雪白的大鸟出现在他身上,张开双翅,发出一声嘹亮的长鸣,双翅一拍,冲天而起,虚影的精神体穿透金属地堡,飞向高高的天空,叫声充满欢喜,最终消失于天际。
凌冽的精神飞走了,去往另一个维度,肉体仍然躺在床上,嘴角挂着一丝喜悦的笑意,仿佛去赴一场久别重逢的约会。
他死了。
第103章 葬礼
凌冽死了,是笑着走的,或许他在死前得到了些许安慰吧。
苏茜拽住凌冽的被子,向上提了一下,似乎是想盖住他的脸,最终还是掖在了下颌处。然后她转身,向外走,路过余昼的时候停了停,转头看他,余昼直觉她是有话想说。
却什么都没有说,苏茜只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端阳的哭嚎声止住了,他哽咽着,把掖在凌冽下颌处的被子拉高,盖住了他的脸。
“下个月,要为牺牲者举行集体葬礼,”他情绪低落的说,“凌冽的遗体,也一起吧……”
联邦人,尤其联邦觉醒者,相当于没有亲人,端阳是凌冽多年的战友,凌冽走了,端阳自觉要为他安排后事。
白大褂医生刚刚尝试去安慰快死的人,现在还要安慰活人:“端阳上将,凌冽上将走得安心,你也要振作起来,别让他担心。”
他转向余昼,尊敬、感谢,略带一丝羡慕的,他说:“多亏了这位……向导,因为您的发现,才能宽慰到凌冽上将,我之前从没听过您的理论,是还未发表吧?稍后我会签署一份保密协议给您,我绝不会向外泄露、或是以其他任何方式盗用您的成果。”
余昼:?!
端阳也看过来:“小昼,多亏你了,总算是让他死得有点盼头,保密协议我也签一份,苏茜那里我去跟她说。你别客气,尊重创作者权益,保护科研成果,是所有联邦人应该做的。”
余昼:??!
他真无奈了,解释道:“那不是我的科研成果,我就没搞什么科研,我就是,就是想安慰一下凌冽……”
白大褂医生一愣,问道:“那,您之前说得那些,您和命定哨兵的感知梦,还有精神维度,都是假的?”
“那倒不是假的,感知梦是真的,”余昼头疼,“可是关于精神维度,那是我推测的。”
白大褂医生点点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只是提出了猜想,还没有进行相关实验,是这样吗?”
余昼无语,什么猜想,他脑洞结合实际编的啊,但也只能说:“算是吧。您有兴趣搞这个就放心搞,不用签保密协议。”
白大褂医生一呆,反应过来,激动道:“这个,这个项目,您要授权给我做吗?”
余昼:“……啊,我对科研一窍不通,您要是能做出什么成绩来,对联邦也是一件好事。不过,研究这个有意义吗?”
他是真担心自己一时情急编造的临终关怀话术会浪费他人的时间、精力,以及科研资源。想来不管是在哪个世界,要经费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白大褂医生点头,又微微摇头,他说:“我不知道,一般而言,关于精神维度的研究即使无法转化出实际应用,至少也能为拓宽认知做准备,况且……”
医生转头,看向被子覆盖下的凌冽,轻声道:“……即使无法转化为实际应用,只是理论方面的进步,或者只是一个猜想,对于凌冽上将这样的人而言,已经非常有意义。”
余昼跟随他的视线看过去,仿佛能透过被子看到凌冽脸上喜悦的笑容。
死者静默无言,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大大的“赞同”。
余昼再无话说,只能衷心希望医生成功。
端阳拍拍余昼的肩膀,又拍拍医生的肩膀,意思是他也“赞同”。
医生同余昼交换了姓名和联系方式,坚持签署了正式授权合同。这时候余昼才知道,医生叫红,A级向导,参军很久了,哨兵在多年前牺牲,他自己也精神力受损失去了向导能力,本来按他的情况是可以退伍的,红医生说自己退伍了也无处可去,继续留在军中服役,为联邦发光发热。
“留在这里挺好的,我退出第一线后多了不少空闲时间,就自学了心理学,算是为大家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红医生笑着说,“也幸好我没退役,今天才有幸听到阁下的高见……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谢谢您。”
余昼觉得好尴尬!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烂了!一番胡编乱造,怎么就配得上“高见”两个字,他听着都觉得脸上烧的厉害。
可余昼最终还是忍住了,没用什么谦逊的措辞来推拒红医生的恭维。
因为,红医生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笑意温柔,略带皱纹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微不可见的光辉,他虽然在同余昼说话,视线却落在虚空处,眼中爱意流淌。
余昼再次感受到那种暗藏的悲哀和痛苦,他觉得红医生其实并没有把他看得多么了不起,他只是……只是在心里构造了一个童话世界,并且无比的看重它,因而对所有能佐证童话世界真实性的所谓“依据”都十分看重。
余昼不忍心去刺伤他的童话。
三人在接待处告别了,红医生要回医疗部,安余二人继续找接待处要临时宿舍。
从凌冽逝世时起,安和意就一言不发,存在感无限削弱,像一片影子一样跟在余昼身后,在他们踏进宿舍,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
安和意从背后抱住余昼,脑袋埋进他的颈窝,整个人微微颤抖。
余昼反手摸着他的脑袋,想了想,低声道:“别怕,你放心,我绝不会死在你前面,我们会一起活到最后。”
“我绝对,”安和意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声音很轻,语气斩钉截铁,“绝对不会让你死,绝对。”
余昼轻轻扒拉他一下,安和意不情不愿的松开手,余昼转过身,向他张开双臂,同安和意紧紧相拥。
联邦,它有一些地方做得很好,几乎每一个正正经经接受过联邦通识教育的人,都能做到尊重法理,遵守规则。
但它也有一些地方做得很不好,它把每个人都变成了个体,个人是联邦的公民,却不是联邦的一份子,每个人都处于事实意义上的“缺爱”状态,只是他们不曾体会被爱,不曾学习去爱,不知道“爱”的存在,所以察觉不到罢了。
所以。余昼眼眶又热又干。所以觉醒者才会向往永久结合,才会那么渴望命定者,即使是把自己的生命和期待寄托在别人身上,即使是飞蛾扑火。
余昼和联邦公民最大的区别在于,他的心是实在的,爱很好,很美,很想要,倘若得到,自然是上上选,得不到,也可以接受,他有觉悟,认为自己可以认认真真度过没有爱的一生。
可是联邦人不同,他们的心是空的,只是本能地、懵懂地,渴求爱。
我要做些什么。余昼拥抱安和意,在心里说,我必须做些什么,我无法再忍受联邦对我三观的蹂躏摧残。
我和这个新世界格格不入,我不愿意妥协,我做不到融入它。
那就让它来融入我。
这只是一个瞬息间闪过脑海的念头,余昼接连受到悲剧故事的冲击,情绪不佳,心神不宁,脑海里的各种想法风起云涌、嘈杂凌乱,这一个念头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微不足道。
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到底承诺了怎样雄心勃勃的誓言。
日子平平淡淡,庸碌寻常。
有人死了,他的朋友为他难过。
有人活着回来,趁着休息时聚会聊天,庆幸自己保全了性命。
有人立功授勋,志得意满。
有人落下终身残疾,茫然的离开。
也有人,在那平常的、普通的、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的一瞬间,他想改变世界。
……
这次战役,牺牲者不算很多,只是身为军人,葬身星空,拿不回遗体的情况很常见,算上凌冽,举行葬礼的牺牲者遗体只有一千五百三十八人,阵亡名单上其余牺牲者只作为电子形象出现。
余昼同安和意一起去观礼,星际时代对遗体的处理相当高科技,有专门的仪器,样子是两个配对的圆环,遗体头顶放一个,脚底放另一个,遥控器启动,圆环放出不可见的光,遗体就在那光芒照射下坍塌收缩,两米高的人,能变成只有拳头那么大的一块,密度高,重量大。
最后把所有人处理后的遗体放入专门的保管箱,锁住,再找合适的场地进行永久封存即可。
联邦对所有遗体——除了本人生前留言自愿捐赠给科研、医疗事业的之外——全部如此处理,只是这一次多加了一道程序:全联邦直播。
之前的扩大会议上,钱多多元帅的提案把觉醒者的真实处境公开给全联邦,再加上安和意提案对牺牲军人举行纪念活动,网上也有人发起投票,最终的结果就是——
军部以前怎么处理军人遗体的,现在还怎么处理,只是全程直播,供联邦公民们线上参与,缅怀英烈。
这别开生面的赛博葬礼,堪称简洁、高效,没有吹吹打打,没有讲话行礼,有的只是军用机器人一丝不苟压缩遗体并进行收敛的快速操作,而线上的线下的人类,只是看着,气氛沉闷,压抑又无聊,让人忍不住走神。
余昼看了一会儿,拦住一个军用机器人,接过圆环,就近走到一具遗体旁,学习军用机器人的动作操作仪器,启动仪器前,他仔细看了一眼这具遗体,外表是一位年轻男性,明显是好好清理过的,身穿军礼服,五官端正,肢体完整,如果忽略那不同于活人的肤色和僵硬感,简直像睡着了似的。
余昼说:“兄弟,一路走好,愿你和你爱的人在和平的世界里重逢。”
说完,他启动仪器,遗体在两秒内收缩蜷曲成一团。说实话,这场景有点降san值,余昼暗暗咬紧牙关,撑住了,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露出不礼貌的表情。
送完这个,他又送下一个。
安和意走进葬礼现场,也截住一个军用机器人的圆环仪器,开始重复余昼所做的事,只是他不说话,只在启动仪器前冲遗体敬礼。
很快,第三个、第四个……很多个,原本默默站在边上看的军人们纷纷下场,亲手送战友最后一程,军用机器人被抢了工作,茫然的在旁边打转。
送走所有遗体,余昼特意绕到直播屏幕那儿看了一眼,满屏弹幕,鲜花,礼物,祝福,都是线上观礼的联邦公民们自发的。
再看现场的军人们,大家脸上笼罩着淡淡的悲伤,肢体语言却是放松的,他们不再保持沉默,而是同牺牲者中认识的那些人说话,还同其他活人分享死者生前的故事,气氛是伤感的,伤感而释然。
这样儿,还算是像样的葬礼,
葬礼结束后,余昼同安和意回去宿舍,在门口遇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苏茜仍然穿着将身躯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黑色长裙,肩膀上搭着一条黑色披肩,胸针换成一只真的白玫瑰,华美的白金色长发尽数挽起,拢进一顶黑色宽檐帽子里,柔美五官间常年的阴戾化为不安和忧虑,她那么瘦,骨头都楞着,再露出一副忧虑神态,病容越发明显,看着像不久于人世似的。
她看着余昼,抿着嘴唇,语气硬邦邦的:“怎么才回来?我有事找你。”
余昼:……
跟在他身后的安和意冷冷看了苏茜一眼,苏茜下意识瑟缩,又硬撑着不肯露怯。
苏茜从来没给过他好脸,“有事”像“找茬”,可余昼又忍不住要同情她,只好装聋,打开门邀请她进来,有什么事儿坐下来谈。
苏茜不肯进门,她脸上流露出犹豫,脸色变来变去,余昼耐心等着。
“你之前说的,”苏茜最终还是问出口,声音略微颤抖,藏着巨大的期待和惶恐,“命定者的精神体互相吸引,即使身体死去了,精神体还在精神维度上等待,是……是真的吗?”
余昼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她不对劲,有心狠狠否认,可对上苏茜望过来的那双眼睛,对上那眼睛里浓烈的哀伤、痛苦、绝望、希冀,他就没法把那句“假的,都是我瞎编的”说出口。
余昼见过因为情绪病而想死的人,按理说,向导是对付情绪病的专家,所以……当向导患上情绪病,除了自救,别无他法。
或许,苏茜只是想找个精神寄托呢?她的感情压抑到如此地步,倘若否认,是否会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
他犹豫许久,最后只是含糊不清的说:“说不好,只是一个猜测。”
“猜测……”
苏茜喃喃自语,怔怔出神,余昼刚想劝她,她就转身离开,脚步匆匆,眼里像没有余昼这个人。
余昼一头砸在门框上,懊恼不已。
如果苏茜做了什么傻事……
“别担心,”安和意凑近他,低声道,“我告诉端阳了,端阳会看着苏茜。”
余昼就一头砸在安和意身上,安和意敞开怀抱,把他结结实实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