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望向他的眼神,就像一整片深邃静谧的星空,沉沉铺开,蕴满了关心与不加掩饰的温柔。

明明是自己欠他一命,明明他才是那个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可在那样的目光里,自己却仿佛不是一个被救赎的人,而是他用尽全力守护的珍宝——是他唯一的光,是他的整个世界。

瑞基的心不争气地重重跳了一下,脸颊倏地烧了起来,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时,整个酒馆突然安静了下来。

瑞基几人跟着其他人一起转头,看向酒馆中心——冒险者公会的中心人物们来了。

贝蒂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冒险者打扮的骨干核心,还有几个贵族模样的人。

她把大贤者法师玛尔巴什和炽天使长迈克尔联合,将邪神分身的名单公布于众。而由于有了瑞基小队打败菲尼尔的先例,现在整个人界的希望都被点燃,反对邪神的人们纷纷联合起来,开始了对抗邪神分身的拉锯战。

贝蒂的演讲非常精彩,讲得群情激奋,待她讲完最后一个字,酒馆内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气氛彻底被推上了高潮。

瑞基对她那套激励人心的话并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都在贝蒂身边的一个姑娘身上。

那姑娘不算高,黑发黑眼,黄皮肤,身穿一袭竹绿色长裙,清清淡淡地站在那里,仿佛铃兰般安静、温柔。

但吸引他的不是她的美貌或者身材,而是——

她也是个东方人,和药师,穆恩先生一样。

他瞥了眼坐在身边的玛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穆恩先生一定看见了她吧?

东之国和南国隔着一整个无尽海,是世界的两个极端。

南国境内根本见不到东方人,事实上,穆恩先生是他见到的第一个黄皮肤的东方人。

现在他见到了一个同族的人,激动吗?

第95章 边缘

贝蒂讲完,所有人都放开了喝酒狂欢后,瑞基的视线依然在玛尔和贝蒂身边那位贵族打扮的东方女子之间来回打转。

他注意到,那位清丽端庄的东方女子,不止一次悄悄地看向玛尔,但玛尔却没有看她,而是在看……

自己?

蓦地撞进那双深褐色眼睛里,瑞基握着酒杯的手一抖,新鲜的啤酒就这么洒了一手。

“瑞基,怎么了?”玛尔注意到他湿掉的手和衣袖,立刻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低头为他擦拭,“杯子都拿不稳,你是不是有点醉了?”

瑞基呆愣地看着他,脑子短暂宕机。

宽厚温暖的手掌小心地托住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拿着淡绿色的手帕细致地替他拭去手背上的酒液。在擦拭间,对方指节分明的手指好几次轻轻划过腕侧,被他接触到的皮肤表面忍不住泛起一阵涟漪。

他的动作温柔得像是捧着什么极易碎裂的瓷器,眼神认真,像是在对待失而复得的心爱之物。

瑞基的心猛地一跳,甚至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他将手抽回来,掩饰似的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没、没事,手滑而已。”

玛尔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躲开,捏着手帕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无措。

瑞基见了,更觉尴尬。他匆忙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语气别扭地岔开话题:“倒是你,派对都开始了,作为击杀菲尼尔的大英雄,你怎么不去跟别人聊聊?”

科恩早跑得不见踪影,多半又去哪儿撩妹了;蒂瓦看中了一个衣着考究的贵族帅哥,二人现在正跳着舞,俨然成了派对焦点;而威廉则被一群光明圣殿的神职者围着敬酒,看起来一时半会脱不了身。

现在这一桌,就剩他们两个。

玛尔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说不明的情绪,然后平静地将手帕卷起,动作一如既往地克制沉稳。他将手帕塞回药箱,又慢条斯理地扣好扣子,才扶了扶眼镜,淡淡道:“我不喜欢热闹。”

“况且,”他抿了口红酒,动作内敛而优雅,“说起来,真正的功劳应归于玛尔巴什大人。”

“毕竟没有他赠予的【杀之真言】卷轴,我根本不可能杀掉菲尼尔。”

“哦。”瑞基神色微滞,讪讪应了一声,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玛尔巴什。

这个名字对他仍然冲击巨大,光是听见就兵荒马乱、不知所措。

毕竟是自己爱了几百年的白月光,是他曾引以为傲、奋不顾身追逐的存在。尽管如今嘴上说着早已恨透了他、要和他恩断义绝,但那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执念,并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甚至就在被菲尼尔抓住、命悬一线的那一刻,他还抱有一丝荒唐的幻想,以为那个来救他的人,是玛尔巴什。

他看向周围,侧耳聆听酒馆里热烈交谈的只言片语。果不其然,人们话里话外谈论的,尽是炽天使长迈克尔与大贤者法师玛尔巴什——

称他们不愧是天界与魔界的传奇人物,在关键时刻摈弃仇恨与立场,为了梅西耶世界联手出击,挽救万千苍生。

至于真正将九环法术卷轴带到法师塔顶、将邪神分身轰得魂飞魄散的那个人?

没有人提。

玛尔穆恩的名字,悄无声息地被淹没在人群的欢呼中。

玛尔眯起眼睛,温柔地笑道:“所以,我这样的贫民,就还是别去凑热闹啦。”

他笑得眉眼弯弯,但瑞基却觉得那张笑脸是一张精致的面具,将面具之下的真实情感掩藏得滴水不漏。

他看不透玛尔真正的心情,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的王叔,彼烈亲王。

彼烈是第四狱之主,与父王一同被梅西耶创造出来的孪生天使,

与那位永远高傲自律、端庄威严、受万千天使敬仰的启明星哥哥不同,彼烈总是笑着,懒懒散散,漫不经心,甚至不着四六。

他不服管教,天性蔫坏,是个能因为好玩而变成蛇,撺掇初始人类偷吃红苹果的家伙。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着调的人,却一手掌控着魔界的财政命脉,精于算计,运筹帷幄。父王远征后,更是独自扛起了几乎整个魔界的军政,在镇压叛军、拨乱反正的同时还要照顾他这个整天惹事的拖油瓶。

他曾听别人私下评价,说彼烈是魔界最凶恶的眯眯眼笑面虎——他脸上笑得有多和煦,心就有多黑,手就有多辣。

然而彼烈对世界重拳出击,对家人确好得没话说。

在魔界,真正陪伴在他和玛尔巴什身边最多的,不是撒旦,而是这位吊儿郎当却极其可靠的王叔。

彼烈一手把他们教大,且对玛尔巴什尤其偏爱,甚至一度想将他过继为子,立为自己的继承人。然而玛尔巴什虽常年跟随王叔修行,却始终婉拒了这个提议。

想到这里他就生气,玛尔巴什那个该死的白眼狼,不知好歹,王叔对他这么好,他不懂感激就算了,还泄露军情、害王叔战死——

就凭这一点,他就绝对不会原谅他。

瑞基越想越气,伤心和愤怒在胸口翻滚,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就这么死死盯着玛尔的笑容,也不说话,就一边盯一边咕咚咕咚地灌酒。

玛尔被他盯得发毛,背脊一阵阵发凉,脸上的笑容也渐渐从温和变成僵硬,最后彻底变成了一种……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社交微笑。

坚持了半天,他终于憋不住了:“你能别再这么盯着我了吗?怪瘆人的。”

瑞基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移开视线,低声道:“……抱歉。”

玛尔以为自己终于能松口气了,却发现瑞基不看自己之后,他竟然更不舒服了。

他看着惆怅的王子殿下侧过身去,单手撑脸,红眸漫无目的地游移:盯着酒杯,盯着地板,盯着墙角的蜘蛛网,甚至还盯了会儿隔壁桌的酒客,就是不往他这边瞧一眼。

顿时,玛尔感觉自己坐的不是椅子,而是一堆茅草,扎得他浑身难受。

修长如玉的手指急躁地点了点酒杯边缘,随后一把握紧杯身,仰头将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温热的酒意从胃部升起,像一团火,把他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紧张也一并烧得干干净净。

他调整了下表情,正打算开口找点话题打破沉默,却被一个陌生的女声打断了:“请问是……玛尔穆恩先生吗?”

正在发呆的瑞基闻声回头,发现是刚刚站在贝蒂身旁的那位东方女子。

女子一身素袍,举着酒杯立于桌前,眉目温婉端庄,淡淡的竹香随着她的靠近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她的目光落在玛尔身上,眼睛里带着一股不明的情绪。

瑞基瞥见这一幕,眉梢轻挑,露出一个揶揄的笑。

哟,药师的桃花儿来了啊。

这女子显然在台上就看中了玛尔,而且她看向玛尔时还偷瞄自己几眼,神色略显紧张——看来自己在这里只会是多出来的那根葱,不如识趣点给他们留点私人空间。

想到这里,他爽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朝女子点头:“对,他是玛尔穆恩。”

“你们慢聊,我先走了~”

说完,他坏笑着拍了拍玛尔的肩膀,完全无视对方瞪圆眼睛、欲言又止的表情,潇洒地转身就走。

撇下玛尔后,瑞基从酒侍手里重新换了杯酒,独自走出喧闹的大厅,来到室外的花园回廊。

月色如水,秋风穿堂,花园里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入秋后昼夜温差大得很,白天有多热,晚上就有多冷,所以众人都窝在温暖的室内,不愿出来受冻。

但瑞基对此却满意得很。

作为魔族,他本就体温偏高,跟个火炉似的。刚才在酒馆里被人群包围,酒气熏天,闷得他头昏脑胀。这里就刚好,凉风一吹,瞬间神清气爽,连胸口积压的郁闷都散去了大半。

他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慢慢嘬着酒。

月亮啊,月亮。

视线自浩瀚苍穹缓缓下移,掠过点点繁星,最终落在花园中央的水塘上。

黑色水面上,也漂浮着一轮圆月,如白玉盘般温润无暇。

忽然,一阵夜风掠过,几片枯黄的叶子飘零而下,落在水面上。

瞬间,涟漪层层荡开。

水中的月亮开始扭曲变形,那份完美的圆润被撕裂开来,变得支离破碎。

在看到月碎了的那一刻,瑞基觉得他的心里也有什么被打破了。

不由自主地,他又想起了玛尔巴什。

红眸垂下,掩去其中的万千情绪。

他知道自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惹祸精,总是在惹事、出事、惹麻烦、被教训之间来回横跳,甚至经常置自己和伙伴于危险。

可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无论他陷入怎样的危机与绝境,玛尔巴什总会及时出现,毫不犹豫地将他从危机中解救出来——从不缺席,从无例外。

而这一次……

救了他的人,竟然不再是玛尔巴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