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己以为的永恒,从来都不是永恒。

或者说——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就像这水中月,看似恒久不变,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轻风一吹便碎成千片。

这个认知如闪电般击中了他。

在这之前,他从没意识到,玛尔巴什其实没有义务救他,一次都没;更没想过,没有玛尔巴什,自己也可以活下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浮起,像薄冰下涌动的暗流,无声却强烈。

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荡荡的、令人心悸的陌生感。

某种习以为常的依赖骤然断裂,束缚他多年的锁链悄然松开。他突然意识到——

他好像可以是自由的。

不再需要爱他,不再需要追逐他,不再需要为了一个注定得不到回应的影子耗尽所有。

他可以做任何事,任何他想做的事——

心脏猛地一缩,跳动得猝不及防。

他站在那儿,像是站在一道边界线上,只消人轻轻一推,就会坠进全然不同的世界。

可是,他真的要跨过去吗?

跨过去后,自己真的会更开心吗?

他不知道。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后方靠近,带着几分拘谨与热意:

“这里真美啊,介意我……和你一起赏月吗?”

第96章 越界

夜风轻拂,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雄狮香水随风飘来。

白兰地的烈烈、皮革的沉稳与琥珀的温润交织,散发着勇气与优雅的气息。

瑞基侧眸,看向来人。

来人是个高大英俊的人类男子,金发如阳光,碧眸如海水,五官深邃如雕刻。他眉宇间既有贵族的从容,也带着骑士的英武,还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狂。

他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深蓝礼服,背脊挺直如松,手中端着一杯白兰地,嘴角噙笑,眼睛灿若星辰。

金发碧眼,高大英俊,牙齿白得能反光,乍一看,瑞基还以为自己见到了话本里描述的白马王子。

可惜王子这种东西在人界早就绝种了。眼前这位,大概是哪位还保留着老派教养的地方贵族。

他瞥了眼这个人高大壮硕的身材,一眼看出这也是个常年习武之人,应该也是和他一样被闷得受不了,跑出来透气儿的。

至于问他能不能在这里赏月……酒馆花园又不是他家的,他爱在哪在哪。

瑞基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道:“随意。”

他现在脑子乱得很,不想理人。

“白马王子”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倒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碰上什么新鲜的猎物,被激起了兴趣。

“红眸,黑发……”那人走近了些,声音带着某种危险的兴味,“您是瑞古勒斯撒旦森殿下吧?”

“我叫查尔斯海利斯伯格,你也可以叫我查理。”

瑞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得,原来是专门来找事的。

他抿了口酒,不耐烦道:“你想干嘛?”

一个人类,大半夜跑来和撒旦之子套近乎,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查尔斯轻笑一声,姿态闲散地靠在他身旁的廊柱上,肩膀不动声色地贴上来,像是在试探界限。

距离不远不近,暧昧得刚刚好。

“希望酒馆的酒虽然不错,”他说着晃了晃酒杯,语气漫不经心,“但也只是对普通人来说‘还行’罢了。”

他转头,眼神从容地与瑞基对上,唇角微挑:“依我看——除了那款麦芽啤酒还能入口,其他的酒……”

“都是垃圾。”

瑞基挑眉,转头看向他:“所以?”

见他终于肯搭话,查尔斯嘴角笑意加深,悠然从身后拿出一瓶未开封的酒,将瓶身的蜡封朝他一晃。

瑞基低头,借着月色看向那枚蜡封,眼神微动。

哟,这可不是普通的酒。

西国黄金海岸酒庄出品的顶级干邑白兰地,年份久远,存量稀少,在人界有“液体黄金”与“生命之水”之称,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他抬眼看向这人,眼里充满了疑惑。

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

察觉到他神情的变化,查尔斯眼中笑意更浓,抬手利落地抽出腰间短刃,顺势割去蜡封。

软木塞被拔开的刹那,一股浓郁醇厚、狂烈张扬的酒香扑鼻而来。

瑞基不由自主地轻嗅,鼻尖微动。

好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杯普通红酒,顿时生出一种在喝掺水葡萄醋的错觉。

“来一杯?”查尔斯微笑着将酒瓶朝他递来,眉梢轻挑。

瑞基沉默了一瞬,随即仰头把杯中余酒一饮而尽,然后朝他伸出空杯,“来。”

既然对方主动示好,他又正想尝尝,何必矫情。

反正这酒再贵也就那样,他有的是钱,大不了丢个钱袋子打发了。

醇酒下肚,瑞基微微仰头,唇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查尔斯为自己也斟了一杯,悠然地与他并肩而立。

他举杯望月,皎洁的月华如水银般倾洒在长廊渐次凋零的绿藤上,也为廊下的两人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夜风轻拂,带着秋夜的清冽与酒香的醇厚。

“多美的夜色啊……美景,美——”查尔斯故意拖长语调,碧眸在月光下若有深意地扫过瑞基精致的侧脸,然后话锋一转,举杯敬道:“尊贵的撒旦森殿下,请允许我敬您一杯。”

“若不是您与您的养弟,玛尔巴什大人,人界将永远见不到战胜邪神的希望。”

今晚这个名字已经听得他耳朵起茧,而眼前这人的恭维话术蹩脚得可笑。

闯进法师塔,力战邪教徒、打败邪神分身菲尼尔的是他的队友们,和他这个全程被关在高塔阁楼里,差点嗝屁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瑞基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斜睨了他一眼:“少套近乎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向来不擅长和这种城府深、话多弯多的贵族打交道,而且今晚酒喝得不少,尤其是刚才那杯白兰地,烈得像火,刚一入喉就把胃点燃,连带着之前喝下去的酒劲也一起爆发。热浪腾地冲上脑门,烧得他思维迟钝、眼皮发烫,整个人晕乎乎的。

既然脑子不够用,他也懒得听这贵族绕来绕去的九曲十八弯,不如直接问个痛快。

高傲的美人醉眼朦胧地凝视着他,嘴唇微张,白皙的肌肤透着微醺的绯红,红宝石般的眸子因酒意而蒙上一层迷离的雾气,在月光下愈发妖冶动人。

查尔斯喉头滚动一下,顿觉下腹一紧。

从踏入酒馆起,他就注意到了这位魔界王子。

见惯了各色美人的他,却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美而不媚,贵气中带着野性的痞意。而真正交谈后更发现,此人确如带刺玫瑰般桀骜不驯,愈发令人着迷。

这样的尤物,谁能不动心?

查尔斯十四岁起便在各种风月场所辗转,凭借金发碧眼的欺骗性外表加贵族头衔睡过无数人。向来风流且荤素不忌的他,对征服美人有着近乎上瘾的收集癖,尤其迷恋那些带刺的猎物。

瑞古勒斯撒旦森,正是他最喜欢的类型。

只是对方再美,也是魔界的魔物。他虽好色,但还没蠢到为一夜情送命。

只不过观察良久后发现,这位撒旦之子似乎并不像传言中那般凶残,甚至对人类还颇为友善。

于是在看见瑞基独自一人跑到花园后,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带上珍藏烈酒,打算将这只艳丽的恶魔灌醉,然后带到他在希望酒馆后面的豪华客房订下的包间里,好好享用一番。

照目前的情形来看,他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就差临门一脚。

然而查尔斯经验丰富,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耐得住性子,不能让快到嘴的鸭子跑了。

“看来我的言语无意中冒犯到您了,真是非常抱歉。”他装作无辜地眨眨眼,湛蓝眸子里盛满歉意,“我只是第一眼见到您,就被您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深深吸引,情不自禁地想要与您更近一些。”

“况且,敬酒也不一定非要有什么目的,对吧?”

他脸上笑意愈发温和,见瑞基不肯碰杯,便主动举起酒杯,轻撞对方手中的杯子,清脆的碰撞声在夜色中格外悦耳,“干杯。”

“哼……”瑞基被他自以为是的样子整笑了。

这小子,当他是傻的?

眼睛都快冒绿光了,还在这儿跟他装绅士。

他虽在魔族中尚且年轻,却也活了几百年,岂是这种只活了几十年的人类小崽子能糊弄的?

瑞基眯起眼睛,直接戳穿:“你想和我上床?”

查尔斯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完美无暇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但很快,他便调整过来,高大的身躯缓缓前倾,粗壮的手臂撑在瑞基身后的柱廊上,形成一个暧昧的禁锢姿势。

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淡淡酒香,以及那股令人心悸的玫瑰芬芳。

查尔斯缓缓低头,凝视着那双瑰丽的红色眼眸,湛蓝的瞳孔里燃烧着赤裸的欲望,“如果我说……是,殿下意欲如何呢?”

瑞基捏着酒杯,沉默不语。

若是从前,他会直接给这人一拳,让他麻溜地滚蛋。

他爱着玛尔巴什,不愿与别人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哦,对,“不正当”这个词,还是玛尔巴什亲口教他的。

但现在想想,他这番话纯属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