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古勒斯撒旦森竟然没有刁难他,或者直接动手杀了他?

他死死盯着抢过银盘、然后放在床上、拿起衣服准备换装的黑发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虽然自己一直在人界,但对魔界的事迹传闻也略有耳闻。

相传,魔王撒旦之子瑞古勒斯撒旦森嚣张跋扈、暴戾桀骜,而且痴恋自己的养弟,丝毫不顾世俗伦理,丧心病狂至极。

傲慢,专断独行,不把地位低的人当人看,任性自大,挥霍无度,视平民如蝼蚁,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人生死,从不为自己的任性承担后果——

瑞古勒斯撒旦森这种人,正是他最憎恶的存在:天生好命的贵族纨绔。

艾摩斯舌尖抵住后槽牙,眼神渐渐阴沉。

和尊贵的撒旦森殿下不同,他是个孤儿。

或者说,他是个贵族私生子——杂种。

他的母亲是个低贱的澡堂女工,在当地领主巡视时引诱了那个贵族,怀上了他。然而天真愚蠢的她并不知道,她的领主大人最厌恶私生子的存在。于是当她上门勒索时,连那个男人的面都没能见到就被丢进了深井。

幸而被草药婆救起,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腹中这个孽种。

他的母亲从小打骂他,骂他是贱种,是该死的扫把星。她咒骂他,说他是被梅西耶厌弃的坏种,恶魔撒旦派来折磨她的杂种。

贱种,坏种,杂种……在母亲口中,他什么都是,却唯独不是人。

他母亲恨他,但最终并没有杀死他,而是骂骂咧咧地将他拉扯养大。

他恨她,但又不得不与她相依为命。

他这一生,恨过许多人:他恨他的母亲,恨光明神梅西耶,恨魔王撒旦……

但最恨的,是他的父亲——

那个到处玩弄女人,睡完就杀、那个高高在上,支配着他们这些贱民生死的贵族。

可他恨他,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即便他努力习武、成为当地最强的打手,甚至剿灭了盘踞在山洞里的豺狼人又如何?

他还是太渺小了,他和自己的贱母连活着都难,又怎么能扳倒那个住在华丽城堡里的刽子手?

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鸿沟,如天堑般不可逾越。

直到那天,天空骤然撕裂,紫色的裂缝如神之眼般张开。

英灵先锋军踏平了贵族的城堡,只因他私藏了一个国王的血脉。

那一天,华丽的城堡化为废墟,碎石缝隙间,猩红的血液缓缓渗出,如蜿蜒的溪流,如跳动的血脉,在地面汇成斑斑血泊。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些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贵族老爷们,他们的血竟也和自己这些贱民一样,是同样的鲜红色。

而同一天,他仰望着天空中的神之眼,找到了自己的信仰,找到了此生的救赎。

想到这里,艾摩斯低着头上前,轻轻拿起衬衣:“……殿下,我来服侍你更衣。”

当他得知菲尼尔就是真神魔瑞寇的分身,而瑞古勒斯撒旦森——那个魔族王子,竟然是真神的儿子后,他几近崩溃。

回想起自己在教会时对菲尼尔的无礼,他无地自容,愧疚得恨不得立刻吊死。

奇迹神教接纳了卑贱的他,真神赐予了他第二次生命,而他竟然对祂如此无礼——他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

然而菲尼尔并没有用酷刑惩罚他的冒犯。

祂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他来服侍祂的儿子,瑞古勒斯撒旦森。

说实话,他并不情愿。

因为他厌恶瑞古勒斯撒旦森。

这种声名狼藉的纨绔,除了幸运的出身和漂亮皮囊外一无是处的废物,根本不配成为神的儿子。

如此卑劣的品性,如此堕落的灵魂,凭什么能享受神的血脉?凭什么能得到真神的宠爱?

他恨,好恨啊!

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然而理智还在,他拼命控制着自己——这可是真神亲手挑选的衣服,千万不能捏皱。

只是这抓心挠肺的恨意必须找个出口发泄。

“……你在磨牙?”

清澈的男声从头顶传来,艾摩斯猛地抬头。

黑发王子刚褪去上衣,正赤裸着上身看他。红色衬衣挂在流畅的小臂上,那双宝石般的眼眸满含疑惑。

艾摩斯整个人僵住了。

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眼前的身躯——匀称的肌肉线条,饱满的胸膛,紧致的腹肌随呼吸轻微起伏。

而王子殿下的脸——

肤白如凝脂,唇红齿白,美而不魅。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该死。

“艾摩斯,你……”

瑞基见他杵在那里跟个雕塑似的,本想问他没事吧,一会儿磨牙磨得咯咯响,一会儿又像被雷劈傻了似的一动不动。

但转念一想,这家伙脑子本来就不太对劲,间歇性抽风大概也是常态。

“唉,算了。”他把手上的衬衣甩到床上,朝艾摩斯伸手:“衣服给我。”

对方没有动。

这下轮到瑞基磨牙了——

这家伙就是故意来添乱的吧!

他走上前,伸手去夺:“烦死了,最后说一遍——我自己穿,你出去!”

然而艾摩斯举着衬衣迅速避开,如梦初醒道:“抱歉,殿下。刚才走神了。”

他将衬衣小心展开:“这就为您更衣。”

瑞基握拳,胸膛起伏,手臂肌肉绷紧:“我说了,不用!”

两人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紧张感。

毫无预兆的,艾摩斯缓缓跪了下来。

“抱歉,殿下。”他垂下头,双手高举着衬衣,恭敬道:“未能让您满意,还请您责罚。”

阴阳怪气,消极攻击。

瑞基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家伙——”

他看了眼充满了淡紫色魔力的房间,以及这座高塔后的主人,心里再次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算了,他只是在执行菲尼尔的命令,自己何必跟他一般计较?

想通这点,瑞基烦躁地翻了个白眼,背对艾摩斯张开双臂:“那就快点,给我穿上。”

说完,他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做就好好做,再给我耍花样,我真的会揍你!”

这次艾摩斯没有发呆,他毕恭毕敬地上前为王子更衣。

衬衣轻柔地覆上那具线条优美的身体,他靠近时,淡淡的玫瑰香气袭来——

微苦却带着清甜,如同这个人本身的矛盾。

艾摩斯喉结轻动,手上动作不自觉放轻。

他的视线掠过瑞基洁白的后颈,心里想起那些关于他痴恋养弟的传言。

虽然厌恶这个纨绔,他却不得不承认——瑞古勒斯撒旦森确实美得过分。

美到连无比憎恶他的自己,在靠近他时都会忍不住颤抖。

他就像一朵待开的绯红玫瑰,尚未绽放便已透出绝世的瑰丽与妖魅。

这样的存在,真的会为一人倾心,还爱而不得吗?

艾摩斯垂着眼睛,系扣的手指轻轻颤抖。

以这位王子殿下的权势和美貌,他若真想得到什么人,谁能拒绝?整个魔界都在他脚下,一句话便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如果连这样的他都得不到那个人……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愿意强迫那个人。

这个可能让艾摩斯心里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震撼。

魔界至尊主宰,魔王撒旦唯一的儿子,一个备受宠爱的王子,竟然会为了所谓的爱而约束自我?

若是真的,那也太荒谬了。

而被他所爱的那个人……

未免太过幸运,也太不知好歹了。

“啪。”

鸽血红袖扣轻脆地扣合,艾摩斯垂首退开一步,“穿好了,殿下。”

他的声音无比恭敬,指尖却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想起来时白发神明的叮嘱,将头垂得更低,语气里充满了敬畏与虔诚:“吾神……您的父亲让我转告您——”

“换好衣服后,去塔顶瞭望阁觐见祂。”

第78章 父与子

纯白法师塔顶,瞭望阁——

“咯吱——”

瑞基打开阁楼的雕花木门,脚步有些踌躇。

与塔内冷硬的纯白和幽暗的紫光截然不同,这里温暖得像另一个世界——实木桌椅散发着淡淡木香,简朴书架倚墙而立,壁炉里火光跳跃,发出轻柔的噼啪声。

暖橙色的光晕将小阁楼包裹得柔和而安宁,和他心里所预想的冰冷空旷的房间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