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菲尼尔……魔瑞寇会坐在他的“王座”上,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这个儿子。

瑞基一时间有些不敢继续往里面走。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祂。

“瑞基,站在那里作甚么?”天籁般的声音从里面响起,带着亲昵和慈爱,“快进来,到吾这里。”

好吧,该来的总会来,想躲也躲不掉。

瑞基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走进去。

菲尼尔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椅上,优雅地翘着腿,白色套装在暖光中泛着珠光。

祂身边放着另一张相同的沙发椅,中间小桌上摆着酒杯、冰块和一瓶上等烈酒。

“坐。”祂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道。

瑞基慢慢走上前去,余光小心地观察着房间。

然而在目光触及到房间里摆着的各种小东西时,他猛地僵住——

书架上摆着独眼泰迪熊,旁边是粗糙的爱心形猫眼石。墙上挂满大大小小丑陋的花环,几十个花瓶里插着各式红玫瑰,花瓣上覆着淡紫魔力,被强行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心脏被狠狠刺了一下。

这些东西……

都是年幼的他送给菲尼瑟斯的。

瑞基垂下的手指蜷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为什么?”他颤抖地问。

不是讨厌他吗?不是觉得他是个烦人又蠢笨的“小杂种”吗?

红色瞳孔剧烈颤抖,如碎裂的星尘。

那为什么……为什么一边将他丢进无尽深渊,一边又保存着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为什么?!!

菲尼尔长叹一声,坐直身子,为他倒酒。

“叮咚。”冰块撞进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流淌,轻柔地将冰块淹没。

“瑞基,吾很高兴,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祂起身,白手套托着酒杯向他走来。

“活着,健康,美丽……”紫眸凝视着他,“最重要的是——”

“这次终于没有人阻挡吾来见你。”

瑞基脸部肌肉微颤,“……什么意思?”谁阻挡祂来见他?

菲尼尔冷笑,“你父王,晨星,以及你的养弟,玛尔巴什。”

“什么?”

瑞基愣住。

父王不让祂见自己,这能理解。可玛尔巴什……

他为什么要阻止?

难道他也知道魔瑞寇是自己的父亲?

在他思绪混乱间,菲尼尔又轻描淡写地开口,丢下一个重磅炸弹:

“你不会真的以为,是梅西耶和晨星回溯了时间,让你重生的吧?”

轰——!

自己最深的秘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揭开,一股白光在瑞基的脑子里炸开。

瑞基浑身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你……你在说什么……”

菲尼尔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将手中的酒递给他:“过来坐好,吾慢慢告诉你。”

瑞基捏着酒杯,浑浑噩噩地坐下。

椅子舒适柔软,他却如坐针毡。。

菲尼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后,施施然坐在他对面,优雅地翘着二郎腿,神色轻松。

祂晃着酒杯,杯中的冰球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所谓的‘重生’,其实是吾做的。”菲尼尔抿了口酒,淡淡道,“梅西耶和晨星还没有那个能力。”

“或者说,梅西耶也许可以,但回溯时间需要神格为代价。祂只有一枚,失去后便会陨落。所以祂不可能为你这么做。”

“但吾不一样。”祂抬眸,紫色的眼睛凝视着他,“除了最初所在的世界外,吾还拿下了闪米特世界,取走了闪米特世界之神的神格。”

“亲眼目睹你被玛尔巴什杀死,吾无法接受,于是吾以一枚神格为代价,回溯了时间。”

“而你,吾儿,也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充满无限可能的那一刻。”

原来……如此。

瑞基呆呆望着面前的白发神祗,自己的……另一位父亲,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真相是这样。

自己的重生竟是魔瑞寇所为。

可为什么父王要隐瞒事实,反而命他去取黑环,让他助他们杀死祂?

若自己真是魔瑞寇的孩子,而父王还将他养大、给予无上宠爱、对他寄予厚望,那他们应该……起码曾经真心相爱过吧?

毕竟换做是他,绝做不到给仇人养孩子,还对那孩子百般宠爱,哪怕是自己亲生的也不行。

他不掐死那小东西都算他大发慈悲的了。

“你父王自然不会愿意告诉你真相,事实上,你的存在,本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意外。”

菲尼尔平静地说着残忍的话:“我与晨星都没想过要子嗣,所以当得知你存在时,一切都变了。”

“我们的关系降至冰点,接着晨星离开了闪米特世界——”

“一切都是因为你。”

“而且,你知道吾说的是实话——从小你父王便总是忙于政务,很少陪伴你,只是将你交给侍魔和他选的骑士长,吾的化身菲尼瑟斯。他甚至愿意将自己埋在文件和炼金室里,都不愿意来看你。”

“你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瑞基垂下头,死死地咬住唇,眼底闪过羞辱般的难堪。

是的……父王确实很少理他,更别提什么温馨相处。每次见面不是严厉考问功课就是布置作业、催他读书,搞得他一见到父王就心惊胆战。

他原以为所有父亲都这样威严而疏离,但现在看来……

父王恐怕自始至终都不喜欢他。

心脏传来尖锐的痛,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令他无法呼吸。

不……他不信……

父王是爱他的,他是爱他的!

父王是爱他的!不然何必将他带到魔界抚养长大,而不是直接杀死,或者丢到某处自生自灭?

“当然是因为他一时摆脱不了你,只能带走。而养你——呵,他可是魔王,养个你又不费什么力气。”

菲尼尔轻笑出声,带着淡淡的嘲讽:“吾都告诉你真相了,你却还在蒙眼自欺,拼命找‘被爱’的证据?”

祂紫眸中闪过恨铁不成钢的光芒,“瑞古勒斯,你就这么软弱,一定要靠别人‘爱’你来证明你存在的价值?”

“难道玛尔巴什撒旦森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吗?!”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瑞基呼吸骤停。

菲尼尔并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你一生都在追求被‘爱’,被需要,为此放低姿态,卑微至极——但你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祂猛地起身,紫色的眼睛狠狠地盯着他,“你是吾的儿子,却为了一个男人——一个异世界的外来者,一个冷酷无情、工于算计的男人捻酸吃醋,被屡次拒绝仍不肯放手,尊严丢尽、丑态毕露,沦为世人笑柄不说,最后连命都差点丢了!”

“你不仅践踏了自己,更践踏了吾的血脉、晨星的血脉!”

祂漂亮地令人窒息的面容扭曲得狰狞可怖,“每每想到这里,吾就恨不得当初在深渊裂缝前直接掐死你!”

“你是吾的儿子,是神明之子,不是那些柔弱无骨、必须攀附强者的菟丝子、那些低贱的蝼蚁——”

“你本应生而伟大!”

话音刚落,轰隆隆的雷鸣骤然炸响。

窗外紫色闪电撕裂天空,乌云翻滚,雷声隆隆。

瑞基死死攥着水晶杯,几乎要将头埋进膝盖,恨不得缩进沙发里消失。

他想求祂别再说了,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愚蠢,知道错了。

但他不敢。

不仅因为面前这位是毁灭了两个世界、正在毁灭第三个世界的邪神,更因为——祂是他的父亲。

老子对儿子就是有着天然的威慑力。

面对暴怒的父亲,他只能低头挨骂,其他什么都不敢做,连反驳的念头都不敢生起。

就像他面对魔王撒旦时一样。

菲尼尔气得胸膛起伏,但看见他如受惊黑猫般蜷缩颤抖、可怜兮兮的模样,满腔怒火又化为了深深的叹息。

祂一手叉腰,一手揉着眉心,“算了,这也不能全怪你。”

“瑞基,吾的孩子,其实你也很可怜。”

“明明是神与魔之子,拥有世间最强的血脉,却被封印了来自吾的血脉,被当作一个没有魔力的废物,饱受冷眼与打压。”

“他们就不想想,晨星是除梅西耶外魔力最强的存在,你是他的儿子,怎么可能没有魔力?”

菲尼尔看着他,眼中燃烧着愤怒:“你有魔力,甚至魔力比玛尔巴什、比炽天使长迈克尔——比任何人都强!”

“是晨星和梅西耶,他们封印了你的力量,他不想让世人知道他与我的关系,”

“他还是那样自私又傲慢——”

话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