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硝甩开老头,冲向林熄。

“小熄。”

林熄茫然回头,大脑皮层持续的刺激让他陷入晕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渺茫,他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只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很远了。

他处在一个开阔的地带,周围景物不断下降让他明白他在上行。

这是个有段时间没有做过的梦了。

林熄知道,他在梦境里习惯性的站在玻璃窗前朝下看。

下面什么也没有,一片虚无,紧接着,那片黑暗开始扭曲变形,黑压压的涌动,仿佛从中伸出无数只手,拼命地拉拽着什么东西,女人的哭声和尖叫声从下方传来,他感觉到很惊恐,抬起眼,却发现周围的景象全部变了,他不再上行,而是下坠,坠落到地面,被那个无底洞吞噬,黑色的潮水不断从他身上索取每一块血肉,他挣扎、呼唤,春西帮的人面目扭曲,吵闹的叫喊、打斗声与诡异的狞笑声混做一团。

有一双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小熄,不要看。”

“林熄!”

他最后听见有人大声喊。

***

林熄晕晕沉沉地醒来,耳边听见模糊的声音:

“把氧气罐给我,我来装……不用床,他不愿意下地的,我抱着他。”

大脑已经平静下来,但四肢的疼痛并未完全缓解,痛意钝钝的,好像被拉扯过,林熄试着动了动身体,感觉自己窝在一个怀抱里,这时,刚才那个声音又传来:“醒了?先别动,把氧气罐装上。”

氧气面罩被扣在他脸上,一缕清新的气息冲散了贫民窟的酸味儿,他想推开贺硝的手,却软绵绵的没力气,他闭了闭眼,说:“不要这个。”

“不脏的。”不知道是不是头晕的原因,贺硝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和缓很多:“我让他们帮忙在神州交易市场里买的,品质很高。”

“你哪来的钱?”林熄有气无力地问。

“分期付款。”贺硝回答的很坦然:“分了58期。”

“为了一罐氧气?”

“要是不为一罐氧气,你死了我可能分期一辈子都赔不上。”贺硝说。

“现在你已经一辈子赔不上了。”林熄气声说。

他说的是虹膜,贺硝懂装不懂:“这时候还关心我,真是太让人心疼了。”

贺硝理了理他耳畔的头发,林熄费力抬眼,环视一圈,见自己处在一个窄小的房间中,墙壁上泛着大片大片的锈色,真菌和喜欢阴暗潮湿的软体动物堆积在墙角,天花板上的污水滴滴答答,旁边有一张铁架床,垫着薄薄的纸板,上面坐着的正是偷了他白环的小女孩。

林熄往贺硝怀里缩了缩。

贺硝顺势抱紧了他:“没事的,她爸爸是这里另一个帮派,青云门的人,就住在布坊附近,是她爸爸带人赶走了春西帮的人。”

林熄来之前了解过,贫民窟有很多大小不同的帮派,不同帮派之间也有利害关系,青云门似乎是贫民窟一个比较大的帮派,至少比春西帮要大,所以春西帮的人才不敢再纠缠。

林熄闷在贺硝怀里,侧目看那女孩,小女孩见林熄看过来,缩了缩脑袋。

“不要吓她。”贺硝说,朝小姑娘招招手:“过来,你拿走的东西,是不是要还回来?”

小女孩大眼睛转了两转,怯生生地上前,手里捧着的是林熄的白环,她不敢直接给林熄,犹豫片刻,往贺硝手里一塞,转身跑到角落蹲下。

“她以为这个很贵,但这东西有你的权限,他们打不开,里面记录的数据对于他们而言没有任何用处,不能用来换钱,也换不了吃的,所以没给你卖掉。”贺硝说:“好歹是还回来了,别再怪她了吧?”

角落里的小女孩不哭也不闹,抱着双腿蜷缩着,因为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看了一眼林熄,又很快地别开目光。

林熄没回答,半晌,问贺硝:“他们为什么帮我们?”

“这些帮派很讲义气的。”贺硝说:“一码归一码的事情,她抢你的白环是为了活下去,不是因为厌恶你,青云门的人帮我们,是因为这个小姑娘也是帮派里的人,帮了她就是帮了整个帮派,那一大盒压缩饼干够他们吃一阵了,他们要还这个人情,而不是为了讨好你。他们不是神州高管,也不会不择手段的从你身上获利,他们的要求比你想象的低很多,只是活下来而已。”

顿了顿,贺硝说:“在你们脚下活下来。”

林熄摇了摇头,长发簌簌地蹭在他胸口:“他们的要求很低,但是很多,永无止境。”

贺硝说:“这只是你以为。”

“这也只是你以为。”

贺硝知道再说下去他们一定又要吵架,他没有再反驳,抱着林熄,轻轻地晃了晃。

“还觉得不舒服吗?”

“......好多了。”

“那就好。”贺硝说:“天行道在贫民窟很受欢迎,小姑娘的爸爸出门了,等他回来,我再详细问问,或许能打听到天行道的消息。”

第67章 母亲

林熄点头同意, 他们之间静默了片刻,林熄问:

“这些都你安排的?”

“不是。”贺硝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我还没傻到这种地步,也没这个能力, 这种事对你没好处, 对我也没好处, 一旦真的出了事, 神州还不是扫射贫民窟?对他们也没好处, 完全就是巧合, 只是因为你是第一个愿意来平民窟的有钱人。”

“我不是第一个。”林熄像是想起什么,轻声说。

“什么意思?”贺硝问。

“没什么。”林熄咳嗽两声。

又安静了一阵,贺硝问:

“你刚才晕倒的时候,是不是做梦了?”

林熄一顿, 微微抬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抱着你, 你在我怀里很不踏实。”

林熄侧过头, 说:“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什么事?你说你不是第一个来去贫民窟的人,那第一个是谁?”

林熄沉默片刻, 说:

“我母亲。”

“你母亲?”贺硝诧异于他的回答, 问:“能告诉我吗?”

林熄不出一言以示拒绝,贺硝将他向上托了托,以便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用下颔轻轻压住他的发顶, 叹了口气, 缓声说:

“我一直以为你对于蔑视劣等基因与生俱来,当然, 你的轻视绝对不会假,但是你刚才在发抖,虽然没有九尾的数据分析, 但我感觉的到,你在害怕,你的蔑视来源于恐惧,这很不寻常,是和刚才的噩梦有关,还是和你的母亲有关?”

“可笑的直觉。”林熄闷声说。

贺硝有信心自己的直觉没有错,但他同时知道,神州的超特权阶级执行官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害怕这些处于社会最底层、最肮脏的基因这件事,更何况是身处贫民窟,在一个拥有劣等基因的雇佣兵怀里。贺硝这时表现的很有耐心:

“我并不是有意窥探你的母亲,我也知道我没有这个权限,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害怕,试试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一些,你不能总是这么闷声不响的。我是唯一不会以这些信息要挟你的人,当然,也不会像你一样用它们攻击我。”

“我不是有意。”林熄垂眸。

“我也不会怪你。”贺硝顺着他的话:“毕竟,我也没有这个权力,你能够给我解释,就是施舍了,对吧?”

他没有用嘲讽的语气,意外地平静,把自己放在一如既往的低位,托住了林熄的自尊心,使林熄后面的话都站在了一个俯视的角度。

***

“神女基金是专注于援助女性的基金组织,当初我们共同建立神女集团的时候,就这件事对各位投资者做出过保证,所以才有那么多女性投资者坚定的支持我们,没有她们的支持,就没有神女集团,我们不能够用女性投资者的资金救助整个贫民窟的居民。”

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柳瑶抱着手,巫山神女的雕塑在公司广场上熠熠生辉,步步生花,当神女提起裙摆曲腿坐下时,整个广场地面都开出灿烂春花,悦耳的鸟鸣环绕整栋大楼,这样的全息影像每天循环三遍,冬天也如此,意为神女所过之处,万物复苏。

她回过头:“你说呢,姐姐?”

身后的悬浮椅放置在阳光不可及之处,光线稍暗的地方,女人乌黑顺直的长发顺着瘦削的肩膀垂落,纯白长裙下的身体纤细苍白,仿佛一只脆弱的瓷器,柳月唇瓣动了动,嗓音温和:

“但是已经出现了不能忽视的问题......越来越多的贫民男性开始抗议,只有女性受到资助,这是不公平的,一开始如你所说,我们忽视了这些要求,但我们的行为直接挑起了贫民窟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对立问题,同时,利用女性甚至故意对女性造成伤害,以获得更多资助资金的行为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严重,如果我们的资助范围扩大到整个贫民窟,也许就能减少这些事情的发生。”

“姐夫不是一直说,他们总是很贪婪,得不到满足——这根本不是性别的问题,是社会等级的问题,如果我们只对普通居民中的女性进行援助,就不会出现这么多问题,贫民和居民之间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至少男性居民会遵守基地里保护女性的大条例,况且,当初同意资助贫民,我们的女性投资者已经做出了很大让步。”柳瑶说。

柳月咳嗽了两声,柳瑶立即上前给她顺气:“姐姐,我觉得这不是神女集团应该考虑的问题,我还是支持撤回对贫民窟的援助,就算我们援助了贫民女性,她们接受的大部分援助资金还是流到了男性配偶或者亲人手中,不是吗?”

柳月止住了咳嗽,脸色惨白,说:“让山海集团尝试对贫民窟的男性进行资助的事情,我已经和简山说过了,但是......”

她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简山不是山海公司的控股股东,他很难争取。”

“林简海呢?他是董事长,你是他嫂子,为什么不能直接和他说?”柳瑶在她身边坐下来。

“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山海集团对等级的执念比我们还要深......而且简海现在正专注于发展他自己的独立公司,似乎很有分出去的意思,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简山不大愿意让我见到他。”

柳瑶叹了口气,给她捏着肩:“山海集团都不愿意做的事情,一定是有极大风险,神女集团就更不能主动承担这些风险。”

柳月轻声说:“我希望召开股东大会,听听股东们的意见,作为董事会成员之一,这可以办到吧?”

“当然可以,姐姐。”柳瑶说:“但我是神女科技的控股股东,最终决定权还是在我,我认为这件事还需要考虑,进行更多方面的分析。”

“神女和山海联合开发的活体数据化产品呢?准备的怎么样?也许可以让她参与到这个决策中?”柳月问。

“还不够成熟,大概还要过几年才能投入运行。”柳瑶说:“目前已经决定以我的身体数据为数据基。”

神女的裙摆在全息草地旋转,阳光洒入巨大的落地窗,柳月望着相隔不远的山海公司高楼,陷入沉思。

门口传来保安的声音:“林先生。”

柳月回头,一身西装、不苟言笑的男人站在门口。

“简山,你来了。”

柳月在柳瑶的搀扶下站起身,走到林简山身旁,林简山伸手接住柳月,神色不再那么严肃,垂首问她:“商议的怎么样,还顺利吗?”

“阿瑶说,她再想想——你是不是给她洗脑了?”

林简山笑起来:“为什么这样想?”

“她要坚定的站在和你相同的立场上了。”柳月抬头看他:“都不和我这个亲姐姐一条心了。”

玩笑过后,柳月问:“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

“我来接你回家。”林简山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没有更好,但也没有更坏,简海说,公司里正在研发新药物,或许对我的病情有帮助。”柳月道。

林简山的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很快被他掩藏起来,眼神依旧温柔:“好,我知道了。”

贫民窟破旧的房间中,林熄在贺硝怀里动了动,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资助出现问题后,神女集团内部有两种声音,我母亲希望扩大资助范围保持平等,另一个观点则是平等地撤掉所有援助。最终神女的股东大会还是决定撤回对贫民所有女性的援助,我母亲想要用自有资金单独建立贫民窟的希望工程,我父亲发现后,为了阻止母亲,将她关在家中,完全切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

林熄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