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上棠
“......但我母亲跑掉了,神女的股份,我父亲的反对,都没能阻止她,她放弃了一切,甚至把我丢给了父亲,带走了所有能够调动的资金,前往贫民窟。”
林熄的手心紧了紧,贺硝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几乎要吻到他的鬓发。
“后来呢?”
“后来我母亲把全部资金投入贫民窟的希望工程,但那时已经是陨石坠落之后,贫民窟的空洞远远超出她的预期,贫民们不断从她身上索取,我母亲没有一点拒绝,因为她已经深陷其中,最终她用掉了所有资产,一无所有,但是贫民们并没有得到满足,甚至更饥渴,情况没有得到任何改善,母亲再也拿不出一点可以施舍给贫民的东西,于是......”
“于是?”
林熄的声音微微颤抖:
“于是他们吃掉了我的母亲。”
“......吃掉了?”贺硝诧异地问。
林熄微微点了点头:“贫民窟当时饥荒非常严重,像几千年前的□□那样,人吃人,女蒸男煮,易子而食,我和父亲找到母亲的时候,他们正在分食我的母亲。母亲那样的人,在贫民窟根本活不下去,她太善良,善良的没有底线......”
贺硝看见他低垂的眼眸里有泪光,他抱紧了林熄,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他:“所以你会害怕,会厌恶。”
贺硝从来没见过执行官抽泣的样子,他断定也没有其他人见过,林熄把这些过往埋在心里,习惯了独自咀嚼这些痛苦的回忆。
“已经没事了。”他安慰林熄。
林熄并没有止住啜泣,他摇摇头,翻了个身,曲腿跪坐在贺硝身上,浑身泛起酸痛,眼球在泪水中浸泡的也很痛,额头抵在贺硝胸口,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贺硝的手臂,含混断续地说:
“我都看见了......他们分食母亲的时候,我就在悬浮舱上,父亲也看见了,我们都看见......”
贺硝紧紧抱住他,轻轻拍着他后背,由着他哭泣,发泄出这些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在从未平等过的世界底层角落里,他们终于获得了某方面的平等,平等的感受悲伤,贺硝感同身受,尝到一点执行官的苦衷,他们共同分摊这些痛苦。
“小熄。”
林熄又听见有人叫他。
“小熄,不要看。”
男人温润的嗓音传入他的耳朵,一双手覆上他的眼睛,他的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而后一切都消失了,父亲、母亲,哭喊与撕扯的声音。
第68章 青云门
林熄猛然醒过来。
“你醒了啊?”
陌生的声音传来, 林熄倏然起身,差一点手中的白环就要展开成离子枪,却看见对面小凳上惊恐的母女。
他环顾四周, 还在刚才的屋子里, 只不过没有贺硝的身影, 他刚才躺的地方垫着贺硝背包里的备用防护服。
“......他呢?”
女人紧紧抱着小女孩, 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门外:“刚才出去几分钟, 他让我帮忙照看你, 他和东子有话要讲。”
贺硝接过何东手里的烟,何东给他点了,他抽了一口,靠在小阳台的栏杆上:“反正就是这么个事儿, 要是可能, 想亲眼见一见天行道的天师。”
话音刚落, 破旧的金属门发出“吱嘎”声响,二人看过去, 林熄神色疲倦, 脚步虚浮,站定在了门口,看着贺硝。
贺硝按掉烟,走过去, 揽住他的腰:
“醒了?刚才又睡着了, 你最近太累了。”
也许是病毒让他放松了警惕,竟然能在说话的时候就睡着, 而且被放下都没有知觉,林熄想着,警觉地看向与贺硝交谈的男人。
“这是你说的那个, 那个小记者?”何东满口烟雾,问道。
林熄推开贺硝的手,低声说:“烟味。”
贺硝把林熄带到上风处,和何东隔着几步远,撑臂倚靠在阳台栏杆上,何东上下打量一番林熄:“长的是真不错哈,你小子真有点能耐,不过没见着相机啊,不够专业嘛。”
贺硝抬起林熄的手腕,将林熄的白环给何东看:“这东西看到没,就是相机,差点给你姑娘弄走。”
何东朝阳台外面吐了一口痰:“我他妈还以为是你们的结婚戒指呢。”
二人朗声笑一阵,贺硝手中摩挲着林熄食指上的白环,对何东说:“一句话,帮不帮?”
“你真他妈把哥们当骡子使唤。”何东大笑道,夹着烟,指了指贺硝,扬声说:“帮!怎么不帮!我大哥信这个,你们他妈来的忒是时候!这两天我大哥就要去朝圣会,就今晚,青云门里聚会,哥们带你去认识认识啊?”
“朝圣会?”贺硝问。
“啊,就是个信徒聚会吧,我大哥每月都要去一次,应该能见到你说的那什么,天师。”何东又点了根烟:“我没去过,不晓得。”
“行,就这么着。”贺硝手背上挨了林熄一巴掌,不动声色地收起手,对何东说:“要不是今晚你们帮派聚会,高低请你喝点。”
这时,楼下响起一声流氓哨,何东低头一看:“嘿,他妈的,说什么来什么,我弟来了,今晚他也要去,时间差不多,走。”
何西的脑袋从楼梯口冒出来:“哥,有人啊?”
“朋友,想见见咱们徐哥,你也叫声哥。”何东指了指贺硝。
何西没理会他,歪过头看了看林熄,吹了个口哨,笑嘻嘻地说:“徐哥会喜欢。”
“别屁话了,走吧。”
贫民窟也可以看到落日,重重叠叠的楼栋缝隙间散入几缕碎掉的夕阳,何东和何西往下走,林熄正要下楼,贺硝从后压住他,搂着他的肩,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在他身上:“我跟他说,我们两个是神州里面来的记者,要采访采访天行道,他信了,今晚去见他们的大哥,你不用做什么,跟着我就好。”
林熄推他的胳膊,贺硝收紧手臂,朝他露齿一笑:
“对了,我跟他说,你是我男朋友。”
“你!”
林熄倏然侧头,抬手要抽他,下面何东喊:“腻腻歪歪啥呢?要干床上干去!”
“催你爹的头,来了。”贺硝笑骂一句,不由分说牵起林熄的手,往楼下走。
***
“首席,秋社已经在准备,这里是耗材清单,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安排采购。这次秋社我们还是与招摇山合作,这是招摇山本次的资质审查,鉴于鲁班公司的事情,我们对招摇山进行了更严格的审核,能够确保不出问题。秋社拟定使用“祝余”二期试验田的作物为原材料。”
姜温把腕带中的文件传输到林熄的办公桌上,林熄颔首:“知道了。”
“秋社的代表人名单也在这里。还有,保卫处托我带来了秋社当天安保人员的名单,梼杌选择了积分排名前十三的A级雇佣兵,需要您确定一下人员增减,并且梼杌说,基于公司近期安全状况,希望您能够考虑在本次秋社安保人员中加入TP的建议,确保秋社万无一失。”
林熄驳回方震的请求:“TP近期围绕董事会活动,不能用于商业活动,各代表人也有自备安保团队,让他们强化安保资质核查。”
“好的,我明白了。还有一个好消息。”姜温道:
“定向巨噬细胞已经研发成功了,通过了活体实验,可以为您安排注射,细胞注射分为三个疗程,共十天,过程中没有什么副作用,您可以放心注射。”
“知道了,我会安排日程,近一周没有时间。”林熄垂眸看着雇佣兵名单,脸上没有多少喜悦或者欣慰的表情。
姜温没再说什么,汇报完毕,他正准备退出办公室,整栋大楼忽地猛烈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一把大锤捶打了地基根部,一瞬间,大楼内灯光俱灭,办公室的金属门也失去了电力驱动,姜温被锁在办公室里,回头看向林熄:
“首席......”
下一刻,他瞪大了眼睛,神色诧异。
林熄消失了。
“林首席?”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仿佛从刚才起就没有人在这里,他想到王承麟一醒过来就跳下病床要复岗工作,却被九尾告知获得了十天假期,甚至是带薪休假,还不算在年假内,这十天内他不需要负责任何工作,美其名曰“体恤下属”。
虽然姜温愉快地把王承麟扣在家里好好休息,并且安慰他不用担心,但自己还是感觉到不同寻常,王承麟是直属林熄的二级负责人,是唯一一个日常活动围绕林熄进行的员工,这样一来,林熄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他近距离接触。
已经过去半分钟,电力还是没有恢复,姜温环顾左右,确认没有其他人,轻手轻脚走上前,探头朝林熄的办公桌后看去。
“只是个交互式投影吗......”
林熄的悬浮椅正中,镶嵌着一颗眼球状投影仪,与九尾的眼球如出一辙,刚才不透明的投影完全挡住了这个小东西,姜温试着拨弄了两下眼球,投影仪毫无反应。
林熄不在这里,甚至不在总部,否则不会长时间支开王承麟,还用上了全息投影。
姜温明白过来,旋即种种疑问出现在他心中。如果真正的林熄不在这里,那他会在哪里?自己汇报给他的文件,又给了谁?如果林熄只是临时出差,他们都会收到通知,但现在林熄消失的悄无声息,很明显不想让他们知道。并且他要去做的这件事一定极其重要,重要到林熄必须亲自去做才能放心。
林熄通常只需要决策,他从来不知道公司里有什么需要林熄去执行的重大机密任务,退一万步讲,董事长也不会允许首席执行官冒这么大风险。
电力逐层恢复,姜温眼前又亮堂起来,林熄的全息投影又出现在办公桌后,姜温给方震发去了通讯:“TP们在哪儿?”
“在-50层,怎么了?”
“我知道了。”
姜温直接挂断了通讯,无暇顾及其他,转身匆匆朝门口走去。
舱门缓缓打开,姜温与门口正准备进入的九尾四目相对,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明白了什么。
“姜首席......”
姜温掠过了她,进入悬浮舱,九尾神色匆忙,在他身后喊:“姜首席!你要去哪儿?”
盘古核供能波动属于不可测事件,九尾没有计算出停电时姜温会正好在林熄办公室,她不是实体,没办法阻拦姜温,眼睁睁看着悬浮舱下行,十五分钟后,她收到了方震的通话请求。
“怎么了?”她接通通讯,语气尽量如常。
“你在哪儿?董事长要求你到-50层。”方震开门见山。
姜温被TP拦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虽然没有见到董事长,但情况紧急,赵恒代他向董事长说明了情况。
执行官办公室大门由董事长的最高权限直接打开,罗娜手中抱着离子枪,站在门口:“九尾首席,请您配合,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神州利益,董事长现在非常生气。”
又过了十分钟,悬浮眼球出现在-50层。
第69章 瘟神酒馆
瘟神酒馆里比杜康酒吧还要乱, 花花绿绿的灯柱毫无规则的摇摆,垃圾场里拉回的废弃建筑材料成为桌椅,中间的舞台上, 半果的全息女郎跳着热辣劲爆的钢管舞, 在斑斓的色彩中, 随之扭动跳跃的身影仿佛没有灵魂, 眼神空洞, 脸上带着神经被麻痹的笑容, 扭打在一起的混混也能得到喝彩,震耳欲聋的动感乐曲中夹杂着玻璃瓶相撞与碎裂的声音,令人反胃的汗液酸臭味儿混杂酒精的气息,被呕吐物与其他垃圾发酵, 成倍放大, 虫子被当做下酒菜给人吃掉, 四处是烂醉如泥的酒鬼。
“怎么称呼?”徐成问。
贺硝递给他一支烟:“姓贺。”
“坐。”徐成点了烟,抽了一口, 眯着眼睛想了想:“干什么的?”
贺硝坐下, 林熄还站着,沙发布被各种污渍浸成黑色,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反胃。
徐成给了个眼色,包厢里陪酒女郎都往贺硝身上贴去, 贺硝在她们趴上来之前, 拉过林熄的手,林熄一惊, 重心不稳,栽倒在贺硝腿上,贺硝按住他的腰, 在林熄伸手推他时顺势接住林熄的手腕,向自己的方向一拽,林熄半身倾倒在他身上。
“别动,要不然你得坐到他腿上了。”贺硝趁机轻声说,见林熄瞪着他,又露出一个混蛋的笑容:“还是想看着别人坐在你男人的腿上?”
“......”
林熄安静下来,半推半就地靠在贺硝身上,贺硝胸的声音自胸腔传到林熄耳朵里:“记者,我以为东子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