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记2 第40章

作者:溯痕 标签: 玄幻灵异

一个连传承记忆都无有的混血妖精,他能吟诗作画,耍的起十八般武艺,刀枪剑戟无一不精,会将他载在背上溜出宫玩耍,也曾花前月下陪他饮酒作词。

他不是没本事,而是生来注定学不了更多本领,只能努力学习人类的能力,直到跟在蛇妖伊墨身后,从他身上学了许多外来的术法。

种族不同,其实有很多术法他都学不会,却从来不肯将这份不安宣之于口。

连同他最亲密的自己,他也只能倾吐一半心声:我没什么大本事。

剩下半句说不出口话,带着三分自怜七分挣扎,狼妖终其一生都没有说出口。

——我想要天大的本事,使你海清河晏,风调雨顺,江山永固。

——可我没本事。

——你别怪我。

第四十章

沈杞用指尖血开启虚土传送阵,三人一剑的身影消失在这片焦黄土地。

传送的眩晕感转瞬即逝。

他们落脚在一座荒山,山间林木披麻戴孝,白惨惨一片让石头精心都痛起来。

人间正是冬天。

石头精不喜欢冬天,不喜欢雪,想要的是琳琅满目的菜肴,各式精巧又香喷喷糕点,还有传言中使人飘飘欲仙的果酒、花酒、烈酒。

他不知自己来人间第一站,大雪纷飞的时节仅是老天赠予的开胃小菜,之后还有天机观掌门沈杞,未至虚土前,以卜算的本事算出此行结局,提前精心给他备上的一份小“惊喜”。

他此时被白玉山抱在怀里,在“惊喜”前懵然无知地张望。

白衣缟素的山间有平地一方,他们落脚在此,前方立着简陋小院,多年无人打理,蜗舍荆扉破败的不成样子。

小院不远处种着一株虬枝老梅,鲜红的花朵正在花期,开的格外热烈,仿佛寒冬里的一捧焰火。

有山风途径此处,梅枝摇晃起来,洒下点点殷红,仿佛一声久远的招呼。

特特将传送阵建在此处的沈杞忽而微笑,眼见小娃娃对漫天大雪不满地撅起嘴,他不慌不忙自袖里掏出香烛一把,用指尖火引燃,指指院门正对着的一座高隆山包,语气难得柔软,简直都可以称之温柔了。

他温柔地对胖崽说:

“来来,给你的两位父亲,还有你自己,烧个香拜一拜。”

说完还觉不足,又补上一句:

“活的时间长了,自己给自己上坟的奇景都能见到,长寿真不错。”

石头精明确接收到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险恶用心,登时横他一眼——这种不肖子孙就应该被煮熟吃掉,何苦留着祸害祖宗。

寒风灌口,他暂时咽下这口恶气,一手勾着白玉山的颈脖,自己也伸着脖子看过去,沈杞所指之处,那埋了一家三口的坟包被白雪深深覆盖,并不明显,除非仔细打量,否则根本认不出那是坟茔。

倒是黑色墓碑在雪堆里颜色鲜明,亦积了一身厚雪,似醒目标志,提醒山中飞鸟走兽和走到此处的游人,此方土下埋了曾经活生生挺立于世的人,而今他们已安静躺下,请避开勿扰。

石头精望着坟茔不知自己都想了些什么,许是冬天太冷,而白雪枯林太萧瑟,他没有拒绝沈杞的提议。

他虽成精多年,却一直在白玉山的庇护下安适成长,知生而不知死。生命里第一次见到亡者沉眠之所,也会本能地心生肃穆,不想失了礼数。

可怜他一个石头成精的小妖,来人间头一遭,心心念念的酒肉还不曾沾唇,先请自己上辈子的两位鬼父亲吃一顿香火。

真荒唐。

石头精一腔腹诽憋在心里,面孔严肃板着,捧着沈杞递来的香烛,蹬着腿儿下了地,走到坟前竖立的墓碑处。

他贴上去一看——这上面写的甚。

“我居然是个不识字的石头精。”他默默地想:“太丢妖精的脸面了。”

传承记忆里的文字,是不知多少万年前使用的,都是些能让他心领神会的鬼画符。如今的文字早已改变,墓碑上的文字他确实一个不认得。

字可以不认得,气势不能丢,石头精振作精神,扭头对沈杞嗤笑:“凭你也想看我笑话?”

不就是给自己上辈子的两个爹上坟么,谁怕他也不怕。

事实证明无论人还是妖,话都不要说得太满。

他这头给自己鼓足勇气,扫开碑上积雪,将香烛插入不知摆了多久的铜炉里,膝盖正在犹豫跪还是不跪——跪下去总有两分不合时宜,不跪似乎也有两分不合时宜。

正在搜肠刮肚地纠结,身周陡然起了风。

石头精“嗷”地一声跳起来,眼睛一闭,拔腿冲到山兄身畔,将自己囫囵缩在袍摆后,挡的严严实实。

不知打哪来的寒风一阵接着一阵,闹着玩似的顺着雪地上的小足印,追在他屁股后面,一路吹到他瑟瑟发抖的身上。

石头精打着颤地悲愤起来,他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尽管身边无论山兄还是沈杞,俱是因为上辈子的他的存在,才会围在此生的他的身边,然而他毕竟已经没有上辈子了,这是无可更改的现状,若世人都像他们一样分不清前生和今世,天上地下怕是都要乱了套。

而他也正是因此才会犹豫跪不跪,难道不是很有理由犹豫这一下子么,凭什么这样吓唬他。

他悲愤地都要跳起来骂人了,恰此一缕寒凉气息拂过耳尖,石头精顿时熄了怒火,“啊啊”尖叫,仪态扫地地一把抱住山兄双腿,将脑袋深深扎进青袍,像只顾头不顾腚的傻鸵鸟。

沈杞冷静地看笑话,看的通体舒泰,又忍不住想起从前,他只是个凡人,记忆局限太多,所谓的从前都是模糊的光阴,幼年的事都忘得没几件,可总有些刻骨铭心的影像会留存在脑海,时不时地冒出来,提醒着他是被自己全心信赖的老祖宗一把推进人生地不熟的山门。

他的童年终结在那个海腥滔天的小岛上,终结在没有回过头的背影里,背影毫不留情地将他抛下。

即使他后来长大成人,活了几百年的岁数,看过也经过许许多多生离死别,懂了人生便是一场漫长告别的道理——太多的道理让他懂得原谅和理解。

道理他都懂,奈何化不开一口意难平。

沈杞望着那只埋在青袍里的傻鸵鸟,想笑又笑不出来,突然觉得自己放下了。

他从小到大的梦魇从来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和这个三岁的小娃娃有什么关系呢,哪怕是当年那个远去的黑衣背影,也从未真正将他放在心上。

可笑他却因此连梦都不敢做,平白愤懑了几百年,总以为是自己太没用,才会被抛下。

“别躲了,他们现在是鬼差,受上官管束,哪能想来就来见你。”

沈杞说着点了点长剑,示意他去安慰下惊恐的小崽子。

石头精瓮声瓮气:“真的吗?你不要哄我。”

“真的。”苏栗飞过去用剑鞘抵了抵他的肩头,认真道:“我和师兄有次抓了只厉鬼,当时不好超度也不好带回去,便请了地府官差拘回地府,恰好是你那位老父亲当值,他亲口跟我们说的,他们都忙得很。”

终于舍得将脑袋拔出来的石头精缓缓睁开眼,左右上下都看看,发现并没有想象的鬼怪出现,大喘着气舒缓下来。

平静下来的石头精又伸头看看那座坟墓,纠结地问长剑:“他们那么忙,我给他们香火,他们能用上吗?”

苏栗肯定道:“能。”

重新趾高气扬的石头精跑到沈杞跟前伸手:“把你身上的香火都交出来,我就不同你计较刚刚的事了,不然我让山兄打你。”

沈杞本能地看向一旁站着始终不吱声的白玉山,白玉山也望着他,微微点头。

全部香烛元宝掏出来垒成了一座小山。

石头精认认真真给合葬的坟烧纸钱,火融了雪,烧出了一片泥泞荒地。

他蹲着身还没有墓碑高,小声叨咕:

“他们都说我是你们儿子,虽然我不记得你们了,但是你们记得我就行。等我长大了就不怕鬼了,你们那时候再抽出空来找我聊天呀……”

“……见了面你们也不要打我,我现在是个可乖可乖的幼崽崽……”

“……我会给你们烧许多许多香火,你们缺啥我烧啥,我可孝顺可乖了……”

他絮絮叨叨用半个时辰夸赞自己有多乖多懂事,以及现在还小不适合见鬼,还有什么“既然当了差就好好忙公务,将来升个官做个鬼神以后好给我撑腰”……等等等等,越说越来劲儿,拍着爪子叉腰站起身,觉得自己的靠山又强大几分,人间地底都可以肆无忌惮撒欢了。

轮到自己的坟他也没放过,同样拍拍墓碑,站在坟前背着手腆起肚皮,大人似地长叹一口气:

“你的香火就不用了吧?烧来烧去还不是我自己使?我现在还用不上哩。你安生在里面躺着,这辈子我会好好的,毕竟我连媳妇都有啦。”

说完他还觉得不够尽兴,自忖发挥的不够精彩,沉思片刻又继续补充:

“虽然你是我的上辈子,但是我得说说你,你也太差劲了,你看看你身边两个爹,死了都能埋一块儿互相作伴。你呢,你这么大个人了,死了还要跟他们俩埋一块儿,身边连个陪葬的都没有。”

不远处两人一剑听得啼笑皆非,觉得再听下去耳朵都要坏了。

白玉山率先迈开步子朝下山的路行去,长剑招呼一声追着沈杞随后,石头精拍着衣袖站起身,回头望了望他们背影,最后看了眼自己的墓碑。

墓碑比合葬的坟茔前那座小得多,篆刻的字也只有寥寥几个,不知是谁人给他立的,也许是上辈子的山兄,也许是自作多情的以孙辈自居的沈杞,谁知道呢,反正他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

石头精久久凝视墓碑,面色缓缓沉下来,是从未给人见过的冷酷面孔。

连嗓音都冰冷,慢吞吞,一字一句道:

“你可真没用呀。”

他说完又似笑非笑地拍拍碑石,转身掸掸袍摆,将脚步迈出雀跃姿态,一蹦一跳地追上前人,童音在山林里清脆缭绕:

“山兄,你们等等我呀。”

第四十一章

天寒地冻并不是赶路的好时节,一行人走到罗浮山脚下,停在万物凋敝的荒野里。

“我们飞过去罢。”沈杞提议,目光复杂地看着白玉山,“冬天没什么可看。”

似乎回到人间让他也沾染了几分人情味,沈杞想起白玉山的前身,正是这一片荒野以及更多土地的主人。

似乎再好的年景,人间的冬天都要多死一些人,饿死的、病死的、冻死的,或者又饿又病冻死的。沈杞在人间游走多年,所见太多,多到他很长时间里,都以为自己长出了铁石心肠。

这副铁石心肠让他修行之路坦荡到今天,却在眼下不怎么想让白玉山看见路边冻死的人尸。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许是因为无论野史如何编排赵景铄的私德,正史上又如何清晰写明他当年篡位忤逆弑亲之举,后人们都不得不承认,他在位的那些年里,做了许多明君才会做且做成的事。

他是一个让修史的翰林们从青春年少争吵到白发耄耋也没吵出定论的帝王,也是让赵家人都不知该如何评价的亲人——史官们无法下笔美化,也不愿昧良心,只好一五一十写出来,让后人们去争论。

曾经有位乡野大儒在席间与友人谈论起这位帝王,借着酒意盖脸,脱口一句:“此子可当帝,不足为人。”

这句话不知怎么流传出去,变成口口相传的定论:他做皇帝优秀,就是不配当个人。

皇室对流言没有驳斥,似乎是默认。

“不配当人”的赵景铄现在果真不是个人了,沈杞想着就有点儿忍不住想笑,又有些惆怅,觉得自己有时就是想太多,从前的明君殡天多年,如今的白玉山可能自己都不在乎这些事,也不会在乎这片曾经属于他的万里山河冻死人。

白玉山没有表现出在乎与否,垂眸看了眼满满期待的石头精,点头道:“你们先走,我在后面。”

长剑适时将自己变得又宽又长,让沈杞坐上身,还有跟着凑热闹要坐剑飞行的石头精,他载着两人腾空而起,被沈杞一巴掌拍上隐匿符,以免吓到不老实在家猫冬的旁人。

长剑高高在上地一路掠过茫茫荒野,白玉山随在剑侧,浮在半空中仿佛一步千里,无论长剑如何加速,始终不紧不慢地跟上。

他们身下不断倒退着收割后空芜的麦田,冰封的小溪,粼粼的江河,错落的村庄,蜿蜒的山脉,一座又一座或大或小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