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记2 第41章

作者:溯痕 标签: 玄幻灵异

沈杞看不出白玉山脸上神情,似乎石头精以外的任何人事物,都无法让他变色,仿佛这天地万物,在他眼底都只是一片灰烬,不值得他细思量。

日落月升又落,晨曦时刻,他们停在皇城上方。

这是石头精一路所见过最大的城池,方方正正廓延百里,城墙高大巍峨,道路宽阔整洁,屋宅井然有序,清晨的寒风里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他看不出好坏,也分不清南北,站在沈杞身前,抬臂指向城池中央金色琉璃闪烁所在:“那就是皇宫吗?”

白玉山终于从他身上移开视线,目光移向那座熟悉宫城——

大朝会的正殿还是老样子;书房外墙似乎翻新过;御花园扩建了一圈;议事房更旧了;观景楼怎么还起了一座塔?

沈杞放出一只纸鹤,纸鹤扑腾着翅膀,直直地飞向那座高耸的石塔。

“国师塔。”沈杞解释道:“我有弟子三人,小徒弟是国师。”

白玉山想赵家人真是愈发有出息了,连国师这种神神道道的玩意儿都能任命,看样子气数将尽,确实该亡了。

“你居然还有徒弟?”石头精惊异:“你能教出什么徒弟?”

“话不能这么说。”苏栗替自己师弟辩解:“他是我们天机观掌门呢,当然要收徒,不然将来他死了,谁当掌门?”

沈杞觉得他有万种理由把自己活成一只刺猬,见谁刺谁,实属应当。

白玉山原本还想说什么,他们俩一插言,便抿紧了嘴。

飞鹤入塔,塔门洞开,一名少年道人披着鹤氅手持拂尘迎出来,指尖捻着翩然而来的纸鹤。

他搭着拂尘躬身对着青天白日行弟子礼:“师父。”面朝他们悬浮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隐匿的俩人一剑。

“居然真能收徒。”石头精嘀咕着:

“走,下去吃御席。”

沈杞收回隐匿符文,带着石头精落地。

少年道士笔直地站在塔前,高高发髻一丝不苟地束起,眉清而目秀,彷如林间翠竹。若不是臂上一杆拂尘昭明身份,看起来更像世家子。

少年又对着长剑行礼:“见过师伯。”

苏栗是个旁人待他如何,他便待人如何的性子,师侄有礼,他便直起剑身冲他点了点,寒暄道:“师侄许久不见,这些年可好?”

“挺好。”少年打量着剑身忽而一笑,“师伯现在很好看。”

苏栗高兴摇晃剑身:“你这么多年没变老,也还是很好看。”

师伯自从变成了剑就说不来几句顺耳的话,少年已然习以为常,微笑着接受了夸奖。

两人一剑寒暄,站在沈杞脚边的石头精不发一言,安静地仰头凝望着少年,目光停在他脸上,又移到他拈着拂尘的手,那支白净手背上画着繁杂纹路,绿色纹路弯弯曲曲隐入袖中,似乎格外地长。

“你的手是假的吗?”

石头精突然开口,打断了叽叽喳喳的苏栗,在少年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毫不怯场,指了指他暴露在外的手背:“看起来像是假的,你是个残废?”

少年是个天残,生下来便少了半只胳膊,被弃在田间,让路过的沈杞捡了当弟子养。

他这位炼剑打铁都会的师尊算得上是位全才,为他做了许多栩栩如生的假肢,使少年从小到大都未曾因自己残疾烦扰,哪知道还有一天被个小妖精一眼勘破,指出他是个残废。

少年气闷说:“我是残,不是废。”

石头精朝他伸手,掌心朝天,似乎听不出他语气里的不悦,自顾自地道:“取下来给我玩玩。”

沉默的气氛里,苏栗开口道:“沉恪,给他。”

“你叫沉恪?”石头精将掌心举得更高:“沉恪你好,我叫珏,你可以唤我阿珏,把你的手取下来给我看看。”

他对面色不好的少年笑出两弯月牙,童言童语中却掺着两分威胁,“爽快些,别让我讲第三遍。”

也不知是打哪个野山里钻出来的一只毫无礼教的小妖精,沉恪刚想训斥,他的师尊却语带叹息地道:“给他。他来头太大,背后还有人,你师父我惹不起。”

沉恪愣了愣,怀疑地看他师父一眼,想不明白他师父带着师伯出门找铸剑的玄石,满打满算也才不过三十年,怎么三十年未见,就锐气尽失,一个看起来道行浅薄的小妖精,还“背后有人”,有什么人,小妖精后面杵着老妖王么?妖王这种东西,那属于传说里的事了。

沉恪似信非信,还在犹疑间,只觉胳膊一凉,半截小臂自袖中自发脱落,似浮风轻托,将它送到小妖精手里,他惊惶抬眼去看,虽看不出丝毫痕迹,却分明感到空气波动,似乎还有一个人一直隐匿在此。

“谁?”

石头精抱着怀里栩栩如生的半截小臂,仔细打量黯淡下来的绿色纹路,头也不抬地解惑:“当然是我的后台,你师父都惹不起的人呀。”

他看完就将手臂递回去,举着道:“拿去,我看完了。”

沉恪:“……”

石头精:“你生来体残,经脉不全,修行很难吧?”

他歪了歪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扫量沉恪全身上下,似乎连他脏腑骨肉都看透,拍手道:“你这个人好奇怪,残就残了,老就老了,好不容易修来一点本事,却拿来加持一身破皮囊,维持这个样子你还能活几年?”

说完还忍不住捏紧鼻子,小声嘀咕:“做人真不好,总是闻到臭东西。”

白玉山提着他的后颈将小崽子拎起来,伸手轻拍在他屁股上让石头精闭了嘴,显露身形抱着石头精率先迈步跨入塔内。

突兀出现的男人看起来就不像人,一身莫测气势让沉恪本能退让道路,等两人进了塔,方才回身看向他师父。

“小孩子家家,”苏栗正经道:“他童言无忌,你别放在心上。”

“没事的师伯。”沉恪扯出个笑脸来:“他说的都对,童言虽无忌却是事实。”

他说着低下头,拿着半截假肢塞进袖口,宽大袖幅盖住了内里景象,仿佛盖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手背上绿纹重新闪烁,不再黯淡。

沉恪将拂尘换到假手握住,说道:“进去罢。”

“你去传唤酒席来,”苏栗道:“我们说好要请人吃大席,要多多硬菜。”

沉恪点头应下。

沈杞看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带着长剑入了塔。

塔内白玉山正在桌案前教导石头精,让他不要过分直接,在人间很讨人嫌,他说的循循善诱,堪称委婉:“人类不喜欢听真话。”

“他不喜欢听我就不能讲么?”石头精振振有词:“我又不是他老子,又不是他儿子,凭什么惯着他。”

“你一定要说什么‘难言之隐’,”他拍着桌子不开心地赶在白玉山说话前打断道:“那又怎么样,我还有难言之隐呢,怎么长这么慢。谁还没点烦恼,他有难处,就能装着少年模样骗人了吗?你看他锦衣玉食,吃喝不愁,生来残疾还有他师父给他做那么好的手,明明样样不缺了跑到宫里来当国师,屁本事都没有还敢让人起高塔供养,占了富贵还要权势,现在连真话都不想听,美得他!”

白玉山一句话能换来百句话,小崽子像个小炮仗,一点就燃,炸的连他都乱了思绪,居然觉得有道理。

“他骗人又不是骗你,你怎么这么生气。”察觉被带歪的白玉山忍不住好笑,捏了捏他的脸腮:“哪来这么大脾气。”

“我就是生气!”石头精扒开他的手:“他怎么能当国师!骗子!”

他的传承记忆里自然也有关于国师的记载,虽然只是甚少几笔,也讲清楚国师要卜凶吉定山河镇妖邪,是很重要的任职,能当上国师的人无一不是真才实学,甚至为天下安定而舍身。

他想当然地以为沉恪也该是这样的角色,却不知人间王朝后来的国师无一不是张嘴胡诌的骗子,存在只是为了满足帝王长生求道的贪欲,折腾出许多乱糟糟的事,后来基本不再设此职位,直到如今。

“没本事也能当国师。”

沈杞拉了张椅子坐下,“他自己是被我捡回来的,长大便有了捡东西的癖好,从前游历时捡了个伤重的太子,后来就成了国师,也不算骗子。”

石头精龇牙,看沈杞仿佛看一个傻子,他觉得这人是真傻,真把他看做一个三岁的、好糊弄的小孩,一个开了灵智至今也有七十多年的石头精,能是随便说说就能信的小孩?显然不能。

他龇牙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你告诉我,你那快死的小徒弟,有没有在那位太子,现今的君王面前,露出自己腐朽本相,还有那只残废的手?”

沈杞讷讷,似是语塞,石头精“哈”地轻笑:“可见这套说辞你自己都不信,你是拿谁当蠢货,三言两语便想糊弄过去?还是你自己私心作祟,包庇敢犯欺君之罪的小徒弟?”

他拍拍山兄的腿,问:“这是欺君吧?要砍头的那种?”

白玉山心想,你这么在意做什么呢。

似乎那个“沈公子”又活过来,在朝堂上为一个胆敢欺上瞒下的犯官该怎么死而舌战群儒。

“沈公子”是个和气的将军,讲起话来数典论古不像个武夫,同僚们最早看他,都以为他是被赵景铄强来的受害者,朝堂之上总是怜悯宽和地待他,直到他们第一次为了斩九族还是三族吵起了架,儒官们小朝会上被骂的心跳加速险些躺下,才收起宽怜正经看他。

可是那个被众多同僚唤做“沈公子”的大将军已经死了,第一次死在赵景铄身后,交出虎符一把火诈死遁走。

第二次死在罗浮山,不再是诈死,也无处可遁。

白玉山沉沉“嗯”一声,回答:“是欺君,国师之位高重,误天下国事,当诛他九族。”

沈杞捂着额头,呻吟着道:

“九族就免了,吃完御席,我让他请辞。”

石头精轻“呵”一声,怪腔怪调:

“当徒弟的做错事,做师父的不想着怎么弥补,只让人跑了了事——怪不得徒弟会干出这种事来,原来师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骂骂得沈杞面红耳赤,然而这件事他确实想的不够周到,因而对着三寸丁也底气不足,喏喏辩解:“他原本就活的不容易,我先前确实没想那么多,只要他欢喜就好。”

他出自怜徒的一份师者之心,论起是非,其实并无大错。若只是普通富贵,确实也没什么天大的事,然而他修者做的时间长了,也就忘了人间秩序不可偏颇,权柄重器不是玩具,也不是小徒弟随意拿来玩耍的东西,沉恪兴许一开始也不在乎“国师”之名,然而巧匠为他铸高塔,百姓为他扛石料,他一言定人生,使人死,被供的那么高,果真能守住本心么?

古有郑庄公捧杀其弟,还有乘者喜言驰驱至马死,桩桩典故无一不告诉后人,得意而忘形,终失其心。

“我想想怎么办。”沈杞牙疼地捂着脸,听闻脚步声靠近,端坐起身快速道:“你的御席来了。”

石头精瞥他一眼,爬在白玉山膝头,终于等来了自己心念已久的美食。

只有悄悄蹲在沈杞身边的长剑,拿自己剑锋戳了戳掌门师弟,悄悄声地马后炮:“当年我说什么来着,你不听师兄的话,现今被祖宗训了吧,该!”

第四十二章

一大清早的,国师居然要上大菜。膳房里白胖的老太监一掌拍醒发呆的小徒弟,看着太阳还不曾完全升空,心底也觉着邪门。

国师用的是单独的小厨房,他饮食清淡,主食以原鲜为主,那些荤腥硬菜备用的着实不多,打发几个小太监的去洗洗切切,老太监整整衣襟去御膳房借菜,走到门口又折返,喊来干儿子耳语几句,这才离开。

没用多久,侍膳太监们提着食盒流水般涌来,国师塔里膳食刚摆上桌,御书房里的君王就从贴身大太监处得知了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后宫里几位主位也得知了消息。

偌大宫廷里跑腿的小太监和宫女们串编成一张巨大的网,无数双眼睛齐齐望向高耸的国师塔。

白玉山望着坐在主位上甩开腮帮大嚼的石头精,暗自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做,顺其自然。

他不像沈杞那么傻,一把年纪还有过分天真,会相信自己眼睛,将一只成了精的石头妖看做三岁小孩,却不知或许在石头精眼中,世人都是浑身冒傻气的蠢货。

白玉山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在石头精眼里是不是一样愚蠢。

也许是,也许不是,答案没那么重要。

他早已想好这一生不再强求做个聪明人,更愿意犯着傻,做着梦,当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没什么不好。

席上菜肴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天上飞的雀舌,海里游的蟹膏,冬山里雪花狸尾一口唆下的嫩肉,鱼脸上一丁丁剔出来的胭脂肉被大火小炒一碟,又嫩又鲜。

石头精不挑食,不论荤素咸淡,举箸相迎。筷子不会使也没关系,他不惧热菜烫手,直接抓在手上啃,满室只能听见他一个人“嘎嘣嘎嘣”“呼噜呼噜”“吸溜吸溜”的进食声。

吃相实在不雅,沈杞抬袖半遮着脸,装作看不见也听不见。辈分最低的沉恪连坐也未坐,早先还守在一旁准备替师父布菜,不知何时已溜的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