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溯痕
美味佳肴扫荡一空,终于吃饱喝足的石头精歪在椅子上,抓着小太监捧来的热巾揩手,懒洋洋打了个嗝,才发现自己面前杯盏狼藉,而山兄和沈杞面前的筷子都不曾沾油星。
他边嗝边笑,是常人吃多后才会露出的犯傻的笑,笑的油光邋遢的小脸生机勃勃。
白玉山伸手从他脸上抚过,又抚过他的襟口,术法的微光闪过,又是个干干净净的小妖精。
石头精见状丢掉热巾,抓起白玉山的手:“走,我们去消消食。”
凡人间除了那些穷苦到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家,其余家境富裕的人家饭后都要迈开步子逛一逛,有庭院的逛一逛庭院,没有庭院的人家,便逛一逛街,同街坊邻居们说说话。
他们现在天底下最富最贵的人家里,消食自然选择逛御花园。
御花园的位置离大殿颇近,白玉山沉吟片刻,还是自胸口取出那件银白衡器,将它挂上石头精的脖子:“你是妖,去不了离龙庭太近的地方,戴上这个便无事。”
石头精想想便应下了,他小心地揭开身前衣襟,将衡器塞到最里面,贴着皮肉藏好,拍拍还不放心:“链子结实吗?别掉了。”
“不会掉,链子有动静我便会知道。”
“那就好。”
他们一路行走,沿途小太监们对俩人视若无睹,仿佛已提前得到招呼,一水儿低头盯着脚尖,像一只只弯腰驼背的大虾。
石头精似乎与生俱来就有无视他人的能力,大庭广众之下,道路两侧一溜活人的窥视里也走的很坦然,仿佛那些灰袍太监同路边的野草砾石并无区别。
他边走边同白玉山谈天:“不知道沈杞会怎么处置他小徒弟的事,山兄你说呢?”
“应该会让帝王知道真相,为做补偿,他会替皇帝起几卦,”白玉山沉吟:“三卦吧。”
“卜什么?”
“天灾人祸寿数,不外如是。”
石头精想了想,问道:“那皇帝会因为这个想要沈杞帮他长生修仙吗?”
白玉山答:“会。”
“那沈杞有办法脱身吗?”
“让他师兄飞一圈,劈几座宫墙就脱身了。”白玉山想也不想地道:“当皇帝的都怕死。”
听起来很有道理,就是答的太快,让石头精忍不住多想。
一不小心想太多的石头精按捺不住自己人形的好奇心,问他:“你当皇帝的时候也怕死吗?”
他一句话问的路边小太监颤了颤,似是要腿软,连忙夹紧腿努力站直,肩膀上架的脑袋却快扛不住了,低的几近挨了地。
“怕。”白玉山瞟了眼那失态的小太监,宫廷里伺候的人,头一条便是该聋时便要当做不曾长过耳朵,该瞎时便要将眼珠当成摆设,若是眼耳鼻用的太机灵脑子却跟不上,无事也要生出三分事来,小太监哪哪都不堪用却能站在路旁,可见宫廷乱相已现。
王朝更迭前的预兆都差不多,宫外动乱频起,宫内魍魉丛生,赵家颓相已出,是该亡了。
亡了也正常,从来没有哪一朝能真正‘万岁’,赵家人执掌天下已经够久,兴许正是太久了,后人们都以为龙椅生来就在他们名下,愈发没有长进。天下兴亡之事太过重要,没有长进的人自该退避一旁,让有能力有本事的人坐上来上来治国。
一眨眼的时间,白玉山脑子里便转了许多念头,却也不耽误他同石头精说话。
他低头回道:“那时正在处理世家,他们占地越来越多,百姓们或无田可耕,或为隐户替他们耕种,长此以往动乱必生,事情办了一半,怕自己死了后人半途而废。”
“还有吗?”
白玉山觉得太多了,一时说不尽。
他现在想起来甚至会惊异,不知前生自己怎么有那么多操心不完的事,世家、寒门、宗室、耕田、马场、军资、存粮、洪水、蝗灾、南方大户、北方望族……办完一件还有无数件,且这些事里往往裹着许多人和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仿佛一团乱麻卷团团卷起,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要前后踟蹰,左右衡量,有些事甚至要谋划许多年,从细微处开始转变,以免动荡太大,身下龙椅被掀翻,教他成了篡位还亡国的赵家罪人,让天下耻笑。
所以赵景铄当政时脾气实在不怎么好。
石头精听着,继续不依不饶:“还有呢?”
白玉山回神望他,唇角微扬,答道:“有,还怕我死以后,留你在这世上想要发脾气使小性,却找不到人施展。”
他说的又轻又淡,似乎上辈子帝王一生所有爱与怜,都落在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上。
归结到“怕你脾气找不到人使”。
他说的过于轻忽,小小的石头精听的明白,却无法体味,只是满意地点点头,自语道:“就是,你上辈子怕的东西里怎么能没有我。”
白玉山闻言一笑而过,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终于走到御花园门口,三岁模样的石头精抬着胳膊,将自己小小拳头塞进白玉山的大手里,似牵着手逛御花园。
花园里银装素裹,没什么可看,再好的景物挨上冬天的边角,都是石头精所不喜的。况且皇家花园小里小气,冬天里更没有奇花异草,还不如白玉山从前给他安置的家,又大又漂亮,莺飞蝶舞里还有许多小动物们叽叽喳喳给他说故事。
唯一可取处约莫只有这些亭台楼阁了,粗壮树木被伐倒,打磨成光润的柱子,刷上朱漆支在地上,搭建成各式凉亭和小楼,还雕刻上种种花纹美饰,看上去颇有趣味。
石头精拽着白玉山停在一座六角凉亭前,冷风扑面,他仰头望着鎏金牌匾上的祥云和大字,问:“这上面写的什么?”
“不归。”
白玉山说,说完愣了愣,不知石头精瞎转怎么就转到了这里。
不归亭是个很有些年头的古物了,是前朝时建的,传说是前朝末位帝王寻仙求道,一心长生,将宫苑改了名,其中凉亭更名“不归”,这名一看便不吉,果然亡了江山,让赵家人夺了天下;
还有传说是前朝某个深受宠爱的美人,不知因何死在此处,伤心的帝王悲悼之下将凉亭改了名;
传说很多,说起来能从白天说到黑夜,白玉山拣了两个说给石头精听。
“哪个是真的?”石头精问。
“都是假的。”白玉山回。
哪有那么多传说。
真实的不归亭是后宫里一个为博宠爱的女子,在湖心跳了一场舞,舞毕远遁似神女飞天而去,坐在亭中的赏舞的君王抚掌大笑,开怀之下将凉亭更名“不归”,女子也因此盛宠一时。
“然后呢?”石头精追问。
“然后‘不归’了。”
白玉山说的简洁,石头精却听得懂,听完又打量这座凉亭,凉亭无论是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不吉利,却坚挺地在新朝的御花园里立了多年,牌匾看来也不古旧,仿佛总是有人将它翻新。
也不是很难理解,白玉山告诉他,太祖登基时第一次大开后宫,皇后便领着一群新任嫔妃来此,将“不归亭”的典故说给这些女子听,至于都从故事里领会了些什么,那就看各人悟性。
后来就成了一道心照不宣的传统,皇后和嫔妃们将它延续至今。
所以凉亭常新,牌匾闪亮,一簇簇娇艳如花的姑娘怀揣梦想入宫,无一例外都曾来这里吃过一顿“杀威棒”。
石头精吐吐舌,摇着他的手问:“我上辈子吃过吗?”
白玉山失笑,“自然没有。”
石头精不依:“难道你竟是不宠我?”
这便是胡搅蛮缠了。他上辈子是纯臣,与后宫没有丝毫关系,便是俩人相聚也在前朝,逛御花园也仅有为数不多的几次,自然会有太监提前清场,怎么会让后宫同他纠葛上。
更不用提后来他接过虎符成了大将军,时常宿在营地,虽有术法千里迢迢赶路,也来的勤一阵缓一阵没个准数,后宫谁有本事能掐会算地提前堵上他,让他来吃一顿“杀威棒”?
也没人敢做这样的事,毕竟赵景铄是个声名狼藉的帝王,众所周知的暴君,砍人脑袋不分男女老少,很是公平地一视同仁。
白玉山点他的脑门:“别闹。”
石头精敏捷歪头,抬手攥着他的食指,将指节握在手里紧紧捏住,脸上仍旧挂着笑,却道:“山兄,来这里你会不会不高兴?”
“这里”指的是皇宫,一路侃侃而谈悉数典故的白玉山听懂了,他沉默一阵,蹲下身来。
冬风凛冽,刮骨般呼啸而过,两人视线齐平,互相望着对方,俱是黑沉沉的眼珠。
“你担心什么?”
白玉山的声音在大风里出现又消失,像是一场幻觉:
“便是顽石一辈子都不开窍,生不出真正的心,我都是你山兄。”
石头精垂下眼帘,小手依然紧紧攥着他的食指,力气大的无边,仿佛能将掌中骨碎:
“你不会失望吗?”
“那你就像先前那样哄哄我。”
白玉山笑的平静,仿佛一座真正高山,大半山体扎在深深地底,雄伟峰岭曝在狂风暴雨里,却丝毫撼动不了他的守望,轻声道:
“你这么聪明,知道我很好哄的。”
石头精抬起眼,孩童眼白微微泛蓝,眼珠显得格外分明,盯久了像是两道深不见底的漩涡,能将一切卷入其中,使人尸骨无存。
他凉薄地想,若是我哪天厌了,不想哄你了呢?
第四十三章
御花园远处响起纷沓的脚步声,石头精松开手望过去。
他垂下的手臂笼在袖中,五指本能地握紧又松开,寒风从指缝穿过,像一场无疾而终的交谈,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说不清。
“那是什么?”石头精问。
“是御辇,皇帝乘的轿辇。”白玉山回答:“你用膳时沉恪去找过皇帝。”
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白玉山没有仔细听,却也能猜出一二,不外乎遇上难处,有求于人。
却不知是国师的难处,还是皇帝的难处,或者两者都有,便求来了。
石头精听到吃食,回味地摸摸肚皮,叹息道:“御席可真好吃。”看轿辇愈来越近,他决定看在饭食美味的份上,待会儿待皇帝客气些,做个讲道理的妖。
却听白玉山带着笑意道:“那是他们哄你,你食的不过是国师小灶。”
所谓御席则是皇帝命设的筵席,且要皇帝作为主人宴客,哪里是小小国师塔里一顿小灶就能轻易打发的事,这宫里便是厨子也分个三六九等,何论小灶和御宴。
石头精知道自己受了骗,顿时拉长脸,“哼”一声表示自己记下了。
说话间招摇的明黄御辇,行至身前。
大力太监放下轿辇躬身退至一旁,厚重氅裘包裹的人下了地,他身形单薄,是冬袄也撑不起的孱弱。五官几乎瘦脱了形,面上潮红,唇色乌紫,挥手使人退下时,握着袖炉的指尖泛着青。
石头精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将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
他颇为震惊地盯着那双颓混的眼,忍不住道:“你居然还能喘气?”
还喘着气的皇帝陛下被他一句话激出一串闷咳。
皇帝的咳嗽声一阵一阵,又有不长眼的冬风倒灌,闷咳变成刹不住的响咳,他咳的眼圈泛红,似乎马上就要翻着白眼背过气去。
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第一次对上皇帝的小妖精嘴里都冒不出好话来,白玉山觉得这是妖气和龙气天生犯冲,两者相见总要冲突一番。
从前他春秋鼎盛,赵家王朝也如正午烈阳,小妖精则是个半妖,奈何不了他。
如今妖气冲天,而龙气式微,眼见这吃丹药吃出一身丹毒的皇帝要被冲死了,白玉山看他两眼,便觉得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堪入目,挥袖道:“别在这里咳,过了病气扰人清静。”
他话音未落,一袖子将皇帝和他的御辇,连同端炉捧水的一溜儿小太监全部挥去了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