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记2 第61章

作者:溯痕 标签: 玄幻灵异

伊珏少有的跟不上他山兄的思路,眼睛张的更大了。

猫儿宫里有,长平就养了一只,雪白的长毛,一蓝一黄的鸳鸯眼,平日里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舔毛,舔一会儿圆溜溜的眼睛就眯上了,眯着眯着又闭上了,而后脑袋一沉就睡过去。

那猫睡相也不大好,常常睡个四仰八叉,把身姿拉的又弯又长,像根被抻开又盘曲些许的面条,伊珏有一回见到它趴在桌案上睡觉,睡的扭来扭去,将自己从桌上睡到了地上,一落地毛都炸成了一团,瞪着眼睛看谁都是迫害它的恶人。

伊珏不知那成日里睡觉的玩意有什么好养的,对那懒洋洋的物什就留了个“特别爱睡觉”的不咸不淡的印象,也不知山兄怎么就提到猫,一时反应不过来,傻傻地望着他。

白玉山说:“有空给你寻只小猫玩。”顿了顿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不是宫里那种被彻底驯养的猫。”

他想的是普通人家养来捕鼠的猫,脾气大,性子傲,心情不愉时蹬了花瓶推了茶盏,还蹲在一旁舔爪子,舔着爪子还要慢悠悠地睨人一眼,左眼写着“我干的”,右眼写着“你敢打我一下试试”,眼见着主人要发怒,才转过正脸来,拖着悠悠尾音轻轻“咪”一声,似乎在说:行了别气了,我纡尊降贵哄哄你,差不多就得了。

伊珏尚不知他山兄在心里已为他选好了一只与他“意气相投”的猫,此时有求于人,他也不求甚解,乖巧地顺着他的话说:“那我要只黑的。”说完仿佛心照不宣地谈妥了交易似的,扬起眉,望着脚下的树根,道:“那这个怎么办?”

白玉倒是没有再说话,替他突如其来的善心收了尾,袍袖下的手指轻飘飘拈了个手决,便将小树扎根的那片土地挪起一块,离地半尺来高的浮了起来,悬在空中。只在地上留了个偌大的坑。

“挑个地方重新种下去。”白玉山说。

“我知道去哪里,”伊珏欢欣地跑在前面领路,边走边指着东边的回头路道:“往回走,那个方向,有条小溪,溪水不远处有一片空地,正合适。”

他的确挑了个好地方,光照充足,周围并没有太过高大的树,只有高的能将伊珏埋进去的草丛。

伊珏头一回种树,很有些兴致勃勃,一头扎进草丛里吭哧吭哧地忙活,两只粗短的胳膊连挖带掏,刨出一块差不多大小的坑,又刷刷地忙着拔周围的草,蛮力拽出来的野草野花被他随手往后丢,他力气大,丢出去的弧度也飞的高远,空中便不断地洒下散碎土块,洒他个灰头土脸也混不在意,就这样清出一片空地。

白玉山远远地引着浮在身后的小树,眼见天空下起泥巴雨,连忙又退了几步,直到新出土的“泥猴”在空地里挥手唤他,才勉为其难地过去,食指略往前指了指,裹着原土的小树就飘入新掏的坑。

坑刨的深,泥猴跳进去就没了腰,小树飘进去贴了底,瞬间矮了一大截,瞅着又细又弱更凄凉了些,倒是恰好,能填足够的土,将小树的断根也埋严实。

伊珏埋完断根,上去蹦了蹦,将土踩踏结实,这才直起身。

白玉山一旁看着,始终未发一言,除了将树移出来走了一段路,从掏坑到种树,被这新鲜泥猴包圆了。

泥猴儿一头黄土,一脸黄泥,鼻子嘴都抹过,黄的还挺匀称,就剩一双眼睛没糊上,正闪亮亮地看着他,像是想讨个夸。

——有点辣眼睛。

白玉山移开视线,颇有些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道:“该浇回水。”

“噢!我去弄。”

溪流离的不远,却没有舀水的工具,伊珏站在溪水边挝耳挠腮好半晌,忽地一拍手:“呀,我是个妖精。”

他伸着手低下头,打算捏个法诀,才看见自己的手已然不似人爪,黑黄的泥几乎要结成硬壳,像个不知什么品种的奇怪爪子。

蹲在溪边洗完手,这才根据记忆里传承的术法捏决。

他第一次使这样的术法,很有些生涩,水流先被引成了大水球,他手一挥,水球便失控地在空中打了个旋,歪歪扭扭地撞向小树;

又捏了个决,溪水忽地集聚成水柱,窜天猴似的窜上天,在空中转了个弯,冲着小树喷过去,喷了两口便后继无力地跌成粉身碎骨的水花。

伊珏很是不服气,发狠地再捏个决,溪水聚成一道浪,恶狠狠地将自己窜出七尺高,气势汹汹催花虐草地朝小树扑了过去——

饱受摧折的小树刚挪了个“洞天福地”,还未享福,先被水球炸了一半枝条,又被喷掉大半绿叶,最后打来的浪头及一齐裹来的小鱼小虾,让它最后一点枝叶也未留住,眨眼便被砸成了秃头——整棵树就剩个光秃秃的杆,一片绿叶都未留。

白玉山原以为将小树挪个窝就算是收尾,没料到挪完还能被折腾出后续来,眼睁睁看着一地小鱼小虾蹦跳在残枝败叶聚起的污泥滩上,本是挪完八分活的小树被折腾成苟延残喘,竟不知该责难谁。

小孩儿还在那拍手,觉得自己法诀捏的虽不熟,目的却达到了,便算做成件好事,过程也新鲜有趣,拍完手先叉腰笑一会儿:“它有水喝,”又指指地上活蹦乱跳的鱼虾:“活的肥。”

白玉山深深吸了口气,不知如何对一块石头解释植物需要的不仅是这两样,人家要有叶子晒太阳,也需要绿叶蒸发多余的水分,有叶子方能养好根,根系养好后才可将土地里的养分和水汲取来度过酷暑。现下小树成了秃头,又被摧折了半边根系,长不动枝叶,便养不好根,养不好根,便长不出枝叶,陷入循环困境。

还不如先时让它留在原处,便是不管它,也只是重新长根过的艰难些,必然死不了。

如今不管它,却必死无疑了。

白玉山想同泥猴儿讲讲道理,顶好是再训诫一顿,让他低头认错再不敢犯了才好,转念一想,这态度似乎有些不对,毕竟不是他儿子。

且他为了这棵树,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满满都是热情兴致,挫的狠了,亦是不公。

因一时拿不准对伊珏的态度,白玉山的心情就有些微妙。

他揣着一种微妙不可言说的心情,走过去拍了拍伊珏的泥脑袋,嘱咐道:“你回去宫里,还是要多读些书,不要看那些大道理,去看一些匠人技艺的杂籍,对你有好处。”

伊珏难得驽钝,未体味到他话语里那一丝微渺的不经意的嫌弃,闻言“哦”了一声,好奇地反问:“那些书好看么?都讲些什么?”

白玉山莫名顿了半晌,方才不咸不淡地道:“也没什么,倒是我记得,有本书里讲:夏日无枝无叶的树不可移,移则百死无生。”

伊珏听清楚了,听完看向那根细弱光杆秃头树,登时一脸震惊。

震惊后又忽地耷拉下眉眼,嘴唇微弱地张了张,又兀地抿紧:“……”

小泥猴蔫头耷脑,又脏又邋遢,泄气地站在小树边,一人一树伶仃成双。

白玉山想叹一口长长的气,觉得愁人极了。

“走吧,”白玉山伸手给他抹了把泥,抹也抹不干净,索性捏了个洁净术,替他从头到脚清理了一遍,而后蹲下身去,搀着小孩的腋窝,将他抱起身。

重新白净起来的小妖精将脸埋在他的肩窝上,声音闷闷的,显然不高兴:“去哪呀。”

“给它再换个地方。”

小妖精歪头露出一只眼,看着白玉山又重新将小树移出来,走向了上山的路。

这一回没有跑来跑去的小孩耽搁脚程,他们很快就回到原点,正是他们刚刚现身的地方。秃头独杆的小树虚虚地半浮在空中,飘在他们身后。

白玉山停下来,伊珏也仰起头,他们站在一株老梅下,老梅不知多少岁了,枝条盘虬,绿叶密匝,旺盛的不像一株年老的梅。

“这梅树已有了灵性,”白玉山微微侧过头,盯着伊珏的眼睛:“将这株小树种在它旁边,让老梅照料它,可好?”

伊珏不懂为什么一棵树会照料另一棵树,却不想询问原因,他常常觉得自己懂得多,种树前这样想,种完树便觉得懂得事情太少,所以连棵树都种不好,世上还有那么多他不懂的事,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全部都懂起来,闻言便恹恹地“好”了一声,将头又埋了回去。

白玉山将小树种在老梅旁边,老梅的枝叶将小树半掩着,他一手抱着伊珏,一手重新引了溪水,细细的水流汩汩浇过,浇完水,他的手指又微微屈了屈,一道微不可见的金光从他指尖扬起,逝入小树仅剩的主杆里。

秃头瘸腿的小树刹那间抽条生根,嫩生生的叶苞从新发的枝条上顶出脑袋,眨眼长成完整叶片,嫩叶在阳光下仿佛泛着金光,鲜嫩的似乎要滴下水来。

伊珏愣愣地看了片刻,忽地蹬腿要下地,落下地便跑向了老梅,他又精神起来了,踮着脚拍老梅粗壮的主干,语气凉凉地威胁:“你往后不许抢它太阳,还要分它水喝,还有肥料养分,也要让着它。我知道你听得懂,你可记住了。”

老梅尚不能言语,哆嗦着枝干,抖落了几片叶子。

尔后那半遮着小树的枝条,默默又艰难地转了极小的方向,叶片间隙更阔了些,让阳光更多的落下来,洒在新来的小树身上。

伊珏不知这老梅为何如此配合听话,乖巧的让他都有两分不好意思,也不明白这是他前生亲手救下并栽种的一颗如同今日的幼树一样弱小的梅,他曾赠予它一滴心头血,予它新生,启它灵智,助它成长。

这样微渺琐碎的小事,他一生那样长,不知做了多少。

他已然忘了干净,老梅却记得,白玉山也记得。

乖巧的老梅让伊珏放松了心情,折腾了这么久,小人儿的身体有些倦了,便抬着手让白玉山重新抱起来,省下走路的力气。

下山的路上,伊珏趴在白玉山肩窝里,昏昏欲睡地闭着眼,闭了一阵,又倏地睁开一道缝:“山兄。”

白玉山侧过脸:“嗯?”

“萝卜山不是很差劲的名。罗服山又或罗浮山,也一样都是不错的称呼。”

小妖精嗓音透着困意,似乎半醒未醒地道:“我有点懂你说的故事了,就像从此往后,我会记得这座山上种着我的一棵树。它是我的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往后再遇上千千万万棵和它一样的树,我也只会想起我的树,它在这里,山叫萝卜还是罗浮都不重要,它就是生长着我的树的山。它和那棵树一样,都变成独一无二的了。”

他撑着困意说了长长的一段话就消了音,似乎累极了,说完打起了盹。

白玉山脚下慢了两步,轻轻“嗯”地应答一声,将他往怀里紧了紧,不愿意吵醒他。

小妖精读过许多书,然世间有着无尽的“书”等着人去读与悟,乍入尘世,能明白这世上总有些独一无二是不拘于型与貌,雅或俗的存在便是一件难得的事。

至于更多的,关于那些人世间,家乡的山与水,那些或朴素或花俏的称呼,用种种乡音念起时,所唤醒的好或坏的记忆,则是另一种他还无法体味的人烟乡愁了。

第六十一章

长平脚下刚落地,便被四处寻她的小宫女发现了。

太后娘娘是个不喜形于色的人,即使长平丢了,她也未曾动过怒,只淡淡吩咐下去让人找寻;待一天一夜后找着了,她也面色不动,抛下一句:“送她回宫,禁足三年。”

禁足三年。

长平倒吸一口凉气,还未来得及对这漫长的禁闭时间表示不满,便被两个健壮女官塞进马车,车轮轱辘碾上官道,侍卫们列阵齐整,前后左右地站出了押运粮草的架势,一路浩浩荡荡地押送着她离开曲水离宫。

宽大车厢里布着高床软枕,点着沉水香,许是香味过浓,熏的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抠起手指,边抠边想着,行宫湖边的野鸭不知道孵出小鸭子没有,她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眼;还有两只大白鹅也在湖边筑了巢,伊珏带她去看时,莹白的三枚鹅蛋还没有动静,不知道小鸭子和小鹅,哪个先从蛋里出来;

她一边惦念着曲水离宫里小鸭小鹅,湖里的肥鱼和白鹤,还有山上的鹿和虎,一边漫不经心地想,也不知道伊珏和山兄忙什么去了,会不会来帮帮忙;他们若是回来,三年禁闭许是能改成三个月。

又觉得求人不如求己,等回宫了好好写信,皇帝阿兄一份,太后阿娘一份,写的可怜些,讲讲自己如何思念父皇云云,再写自己并没有乱跑,只是去祭拜父皇了,想来他们一心软,三年禁足改个三天反省,还能赶得上回行宫去看刚出生的小鸭小鹅。

她自己将自己鼓励好了,便往后仰倒在软枕上,拉开小抽屉,取出蜜饯糕点吃了个腹饱,又用温水漱了口,躺回去直接睡了。

睡得正香的还有千里之外罗浮山脚下的伊珏,被白玉山抱在怀里睡着,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睡着,被剥光放进浴桶里还是睡着,又被捞出来搓洗干净换上寝衣,倚上软枕,盖上薄衾,他的眼皮都未动一下,呼吸轻又缓,脸上依旧是白白嫩嫩,不像普通孩儿,能睡出红扑扑的睡晕,反而白生生,看不见丝毫血色,一动不动时像个假人。

白玉山没忍住在他脸上掐了一把,冰凉的指尖掐住同样冰凉的脸蛋,皮下恍似人类的血管硬生生被掐出流动的痕迹来,于是嫩白的,还有着婴儿肥的脸上出现一团并不自然的红晕。

白玉山盯着那团粉红,又在伊珏另一半脸上同等位置补上力道相等的一掐。

小孩儿一动不动地睡着,脸颊像是被涂了两块大红胭脂,愈发衬的周边皮肉白森森,红的红,白的白,还肥嘟嘟,滑稽的可以上台演个丑角。

白玉山看了又看,收手藏进袖子里,仿佛将手指藏起来,这滑稽的丑角妆就不是他做的了。

伊珏这一觉睡了三天,醒后本能地先抬手揉脸,他一块石头成的精,想来也不会有哪个瞎了眼的蚊虫叮咬它,于是揉完就放下那点脸上的隐约不适,洗漱完问:“这是哪呀?”

白玉山说:“客栈。”

客栈叫西鹤楼,不知是哪位鬼才取的名。好好一座客栈,不“悦来”,也不“丰隆”,偏要往西边驾鹤,也不知它家卖的酒食是佐以砒霜,还是客房的铺盖泡了鹤顶红。

这送人驾鹤的小楼外表也颇为不俗,土木结构搭建的精巧,瘦瘦亭亭的立在街旁,八角飞檐挂着铜铃,风吹过便摇晃晃地叮叮当当。

伊珏因铃铛声回过头,这才看见牌匾上的字,一想到自己就在这楼里睡了三天两夜,表情登时一言难尽。

他顶着一张“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山兄”的脸,扯着白玉山的袖子仰头,语气凉凉地道:“我就在你怀里打个盹,你就送我‘西鹤’了?”

白玉山不大能理解小孩儿的脑回路,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鼻音轻飘飘的,在空气里打着旋,落在伊珏耳朵里像极了一句“没错”。

伊珏不想同他说话了,气鼓鼓的收回手,腆着饿瘪的肚皮迈步就走。

他一觉睡了三天,不知白玉山把自己带到了何处,很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距离罗浮山多远,曲水行宫又在哪个方向,只知自己腹中饥饿,偏偏这座小城夕阳将近,正是各家各户晚食时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想回身去吃“西鹤”的饭食,固执地往前走。

暮色四合里,低矮房屋上炊烟袅袅,亦有摆摊和挑担游走卖吃食的小贩,在烟火气息中叫卖着自家拿手的吃食。

妖精们总是有些神通的,伊珏睡了一觉,觉得他的鼻子也涨了神通——方圆二里地的各式吃食味道一股脑地往他鼻子里钻,他仅靠着这些味儿,就能分辨出酸甜苦辣咸来。

粗粮细面、菜蔬鱼肉、煎炸烹煮、小火慢炖、大火翻炒、各式味道扑进他脑子里,瞬间蹦出百八十种不带重复的吃食,还都在他身边,仿佛触手可及。

有了人身的小妖精,一副血肉之躯,终于体会到饥肠辘辘的滋味——那是抓心挠肝的馋,恨不得自己有一张话本里妖魔鬼怪的血盆大口,张嘴一吸,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吸进嘴里,祭了肚皮里翻江倒海的五脏庙。

“我怎么能这么饿。”伊珏嘟囔着揉肚皮,伴随着肠鸣声声,饿到生气:“我怎么会这样饿!”

白玉山头一回见人饿了不想法子找吃的,反因饥饿而生气,简直新奇:“你睡了三天,腹饥才是正常,如何就生起气来?”

伊珏还记着他趁着自己睡着,送自己“西鹤”的事,闻言气的更凶了,心想你送我“西鹤”也就罢了,还拿我同那些凡人类比,我一个石头精,睡三天就腹饥——听听,像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