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记2 第77章

作者:溯痕 标签: 玄幻灵异

“我——真——的——好——饿——啊——”

论起关系他们算不得熟,且长平还是个女孩儿,耍起赖来沈杞一肚子话硬是给憋了回去,没好气地道:

“等着,我喊你祖宗去。”

沈杞走到门前又返身将插在地里装死的苏栗拔出土,一脸嫌弃地用食指和拇指拈着剑柄尾巴拖出门,一路叮铃哐当,仿佛拖的不是一把剑,更像是拖了一条装死的癞痢狗。

身后长平还直直地躺在床上闭眼:

“啊,我已经饿——死——了——”

伊珏单手托着木盘推门进屋,长平原本在撕身上的黄符,闻声哐叽往后一仰砸在枕上哼哼。

木盘里摆着两碟小菜并撒了半斤姜丝的热粥,伊珏听见她哼唧也未进寝屋,只在中厅唤她出来,长平只好爬起来边往外走边抖落黄符,同他道:

“屋子还得修一修,能让那对师兄弟给我修么?”

两个木童端着热水跟进来,长平洗完手刚坐下,伊珏便将姜丝粥推到她跟前,姜味直冲脑门,长平不知要怎样才能证明自己身体康健,虽然挨了冻,黄符裹一圈现在一点事都没有,大可不必拿浓姜汤撒几粒米冒充粥。

伊珏说:“喝,或者我帮你灌?”

长平屏息仰头干了这碗“祖宗认为你受了寒”的心意,然后捂着嘴开始打嗝。

边嗝边倒茶漱口,坚持问:

“能让他们给我修屋里的地吗?”

伊珏给她重新上了一碗正经的粥,好奇道:

“你祖宗挥挥手就能修复。这是要报私怨?”

长平搅着热粥否认:“我同他们哪里来的私怨,你不要乱讲啊。”

小姑娘瞪着漂亮的桃花眼义正言辞,但他们都知道长平在鬼扯。

毕竟沈杞曾有个小徒弟被封为国师,国师既无才又无德,反以炼丹谄君,炼的还是毒丹。

徒弟没教好,师父总要担些责,长平终是有些小账要在心底给他们记上,若是因为对方本事大便装作没有这事,岂为人子。

伊珏便顺着她的话:“是我乱讲,长平与他们无私怨。”

长平说:

“正是,我才多大,又有什么本事,连我阿兄都未吭声,岂轮得到我与人结怨?”

又提醒:“你可不要胡诌。”

伊珏应承道:

“行,待会我让他们给你修地。”

想了片刻又问:“修完就算过去了?”

长平嘴里含着食物,便点了点头。

不过去又如何,她纵然比起同龄人算得上心眼多些,可那对师兄弟论起年纪能将她埋了,比心眼,她梯子刚搭上,人家便上台演了一场兄弟阋墙大打出手,本就是让她顺一顺气,她岂能不识好歹继续计较。

就这样算了罢,总归害人的与被害的都死了。

她垂下眼低落了一瞬间,咽下食物抬头时便恢复了常态,忽地想起一事:

“我的酒忘在黎水村了!”

正月一日奉长辈椒酒,共饮桃汤。

黎水村的小院子里种了一棵梨树,她亲手做了酒,埋在梨树下。

结果忽地被老祖宗从黎水村带走,梨树下的酒坛被她忘了个干净。

“我就说今年过年差了点什么味道。”长平起身道:“走走,挖酒去。”

伊珏已经很多年未饮椒酒,也早忘了人间还有此习俗,随着泥土被挖开,两只小巧酒坛被长平捧出擦拭,仅看着坛瓮他的舌根就泛起了椒柏香——辟疠疫一切不正之气,味道只能说亲切。

“咱们留一坛拿回去饮。”擦拭干净的酒坛被捧到伊珏手上,再擦干另一坛酒,长平自己抱着:“这一坛送回家,让我兄长和娘亲分了。”

“如何送?”伊珏促狭地问:“你骑着剑去送可好。”

长平回味了一下坐着剑上天的感受,若不是突如其来吓到了她,又飞那样高,那样快,她很是愿意飞一趟回家,然而也只能想想,若是再有第二回——苏栗定不会让她有第二回。

“还是让老祖宗折个纸鹤背过去吧。”

长平幽幽地道:

“毕竟我怎配骑剑。”

伊珏闻言笑着拍她脑壳,人魂剑身的剑这世上也就苏栗这奇葩独一份,能让她骑一回已算稀罕,做人不可太贪心。

两人将土坑拍平,抱着酒坛回去找白玉山送酒,纸鹤叼着酒坛和家书飞出门便消失不见,剩下的一坛酒被白玉山打开,熟悉的椒柏香一冲,白玉山也愣了:“真熟悉啊,这味道。”

伊珏笑他年三十各样美酒备了一桌,偏忘了椒酒,是不是嫌椒酒太难喝,索性忘得干净。

“太习以为常的物事更容易忘记。”白玉山说:“且这酒从来都是小赠老,我从未亲手做过的东西,自然想不起来。”

他说着将澄绿酒液舀到壶里,一壶酒就去了大半坛,好在量不多,再喊沈杞来分一分,便恰好吃完这坛实在论不上好吃的酒。

细嘴酒壶被他提起斟进酒盏,第一盏给长平,第二盏给沈杞,第三盏给苏栗,三盏斟完,他笑起来:“小者得岁,先酒贺之。”

论年龄自然长平先吃,她拿出吃姜汤的气势一口气吃完一盏,顿时拧起了五官,整张脸皱成一团:“我似乎将柏枝放多了。”

沈杞抿了一口,皱着眉将苏栗的那盏酒洒在剑锋上便算这没嘴的师兄吃过,而后放下酒盏执壶为伊珏和白玉山斟酒:“老者失……算了,就这样吃。”

对着这两张脸说老,话说出口都觉得自己实在过分,沈杞心想我脸上的皱纹怕是比你们手纹都要多,还是老实吃酒算了。

伊珏端起酒盏同白玉山碰了碰杯,“贺新春。”

白玉山笑了声:“贺年年岁岁。”

千岁万岁,椒花颂声。

正月里迟了一天的椒酒,也不算迟,仍有小辈给他们奉上放多了柏枝的椒柏酒。

他们依旧能将第一盏酒让出去,同从前一样,愿往后如常。

“初三到十五都有庙会。”白玉山心情好,便提议:“十三天,可以轮着去十三城。有谁不去?”

长平自是第一个跳起来要去,沈杞也有好些年未正经逛过庙会,瞬间附议。苏栗嚷嚷着让伊珏请香,好歹让地府里两位上来再给他塞些阴珠,否则只能看不能吃也玩不尽兴。

唯有伊珏应和声慢了一拍。

十三天,他们白日要赶路游玩,晚上一众观游龙舞狮吃喝玩乐,众人都开心,就他在琢磨——

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

何时方能侍寝执衣巾。

第八十章

合适的问题要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提出来才会得到合宜的答案,早已明了这个道理的伊珏并不着急。

且冬日昼短而夜长,要等到朝阳落下再徐徐升起,年初三才会到来。

这个初二的晚上仍旧可以漫漫长。

天空又扬起了细碎的雪,长平披着毛氅在雪花里垫脚剪花枝,艳红花瓣上缀着晶莹的雪花,化成水便成了含着露水的花,本就是美好的事物,又被精心装扮一番更是鲜妍生动,生动的让长平觉得不剪回去将它插在瓶里反而是一场辜负。

既辜负了老祖宗,也辜负了花,还辜负了点缀其上的雪。

被迫留在院子里挖土和泥给她补寝屋的沈杞对此发出嘲讽:“花好看你就要剪回屋,若是看到好看的人,你是不是也要绑回去?”

长平抱着摆满花枝的托盘回屋挑瓷瓶,闻声想也不想地问他:“那得有多好看的人才能让我看了就想绑?至少比我祖宗好看?那得好看成哪样?”

一连三问,问得好极了。

沈杞攥着苏栗,用剑身做工具搅拌和泥,他想若要以长平对美人的标准来衡量人间姝丽与风流,姝丽都是田边草,风流都是土里泥。

他一时闭嘴,长平捻着花枝修剪的手忽而停下——我怎么绑个好看的人就要招驸马,万一是个极好看的女孩子要如何?女驸马?以及,我怎么就见了个好看的人,一言不发就要去绑了?总不能我是哪个山头的女匪头自己还不知?

长平搁下剪子,从窗里探出头问:“在你这样有修行的人眼里,公主等同女匪?”

沈杞没吱声,他手里任劳任怨当工具的苏栗终于听不下去,出声道:“你俩一个才活几年的丫头,一个是活糊涂的老头,哪来许多话。”

“丫头”与“糊涂老头”互相看了看,满肚子话欲驳斥连个人都不是的“老剑”,又实在是落雪天冷,再不干活,屋子今天都修不好,于是修剪花枝的继续拿起剪刀,和泥的继续和泥。

和泥,夯土,铺砖,修地并不难,难得是年节里他们上哪去弄青砖,总不至于修一间小屋子里一小块地还要他们还要起窑烧砖,起窑应该不难,烧砖他们谁也不会这门手艺。

当然,没有青砖也没关系,遇事不决找祖宗,沈杞提溜着已然变成黄泥棍的师兄去找伊珏。

他的袍摆掖在腰间,袖子卷了半截,布鞋和腿上沾满泥土,额角落下几缕发丝上也沾着黄泥,提着看不出原型的苏栗冲到伊珏面前,见面就喊:“祖宗,弄点青砖来使。”

小雪慢悠悠地下,本该是冷肃的天地间窜出一个头顶冒着白烟的葱生,全然忘了自己已经一把岁数,神情看上去同长平大不了多少。

伊珏心道我上哪给你弄砖去。

心里这样想,话却不能说,反而要理一理袖口,端着一副“祖宗”的架子,气定神闲地丢一句:“等着。”

伊珏闪身去给他寻砖。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附近的村落不用去看,普通人用不起青砖,用得起的村民,他也不能大过年的去闯人家屋宅里撬砖头。

伊珏直接去了州城,专门寻那些荒芜的二三进的院宅。他挑了个三进的荒宅从墙头跳进去,宅子不知荒了多久,冬天的枯草几乎能埋人,他身法原本就好,轻巧一跃再落在厚厚的草甸子上无声无息,连脚底下作窝的黄鼬一家都没惊动。

失修的木门打开着,伊珏进正堂在断朽的地砖里挑挑拣拣时倒是惊动了几窝藏身的地虫,他用指尖弹开惊慌失措的小虫,择出一摞完整的青砖,一手端着又跳出了墙头。

州府的街道两侧都挂着红色灯笼,家家户户门上的桃符都是崭新模样,屋檐下倒是列着一排排清扫后又重新挂起的细小冰凌。

他来的急走的也快,所有景与物在他的余光里都是一晃而过,未留下半点痕迹。

眨眼便回到了枯草漫漫的郊外,雪花重新落在眉睫上,他的脚步才慢下来,一手托着一摞砖,另一只手伸出去,接住了几片漫落的雪花。

他还是不喜欢雪,也不喜欢冬天。

上辈子不喜欢,缘由太多生离与死别,而这辈子他是一块石头,比起寒凉,更贪恋暖与热。

直到隐约看见一座繁花似锦的小院,红花绿叶,青翠蔓藤攀满了院墙,是灰黑的屋檐瓦片都压不住的热烈缤纷。

他隔着逐渐密稠的白,朝小院加速走过去,还未靠近院门便开了,花香顺着风被送入他的鼻息,站在门后的人一袭红衣,白雪落在肩头发丝,朝他笑了笑:

“也算共白头?”

伊珏站在门前,虽衣着体面,手上却不伦不类地托着一摞青砖,他觉得自己的模样想必有些好笑。

但无所谓,反正眼前人也不嫌弃他。

于是伊珏也忍不住跟着笑:“两辈子你都抢着白头,现在倒是想起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