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溯痕
这是事实,白玉山也无法辩解,取笑道:“还委屈你了?”
伊珏推着他往里走,再顺手关上门,回道:“我岂是好委屈的?”
自然,上辈子的狼妖不轻易惹人,也决计不吃亏,吃了委屈当场便要讨回来,谁也别要从他身上占了便宜。
然而仔细想一想,他与外人却不太计较,御史台参他的折子能收出几个大箱子,他也浑不在意,即使当面参他的话都能被他作耳旁风,这样一琢磨,白玉山心底便有些微妙,神情也捎上了一丝微妙:“你这个人,对我要买卖公正,对旁人倒是视若无物,究竟是寻个公正还是窝里横?”
伊珏脚步一顿,神色也微妙起来,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晚上再同你细谈。”
好在冬日昼短。
星子爬上天幕,沈杞赶在夜未深重前铺好了地砖,使了点术法,将屋子里的泥印清理干净,长平拆下换洗的被褥也被沈杞烧了热水,两个木童子用皂荚搓洗干净。
湿漉漉的布帛无需阳光和炭火烘干,有本事在身,几张符箓就将寝屋恢复原样,若不是伊珏要求他们亲手恢复,事情原本还能更简单些。
沈杞对此倒未有不乐意,人间事,有些可祛繁取直,有些事则要化简为繁。目的不同行事多变,总归也不妨碍什么。至于他师兄,一把剑有什么发言权,说什么都没用。
洗洗刷刷,再将长平修剪插瓶的花枝放在床头,炭火熏着花香,他便早早入睡了。
想到明天要去庙会,长平洗漱过后坐在桌前同两个木童和鹦哥,组了个不人不鬼的局耍了一小会儿博戏,很是克制地玩了两局,又倚在床头翻了两页书,很快木童就为她熄了灯。
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正屋还亮着灯,晕黄的光透过海棠窗框倒映在地,传来喁喁语声。
身着寝衣的两个人身上水汽未散,披散着长发,面对面盘膝而坐——总之同伊珏想要的那个“晚上”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伊珏认为人还是需要心怀敬畏,谨言慎行为好,否则报应虽迟但到,辗转几百年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能给予回报。
白玉山举着一个又一个例子,连哪一年哪一天哪位官员参他的罪名都能记得明明白白,又有哪年哪天他参加哪家宴会,席间哪个人嘲他以色媚君不得长久令他好自为之也说的清清楚楚……
伊珏敲着膝盖,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你究竟养了多少暗探?”
“不要避重就轻。”白玉山同样敲着膝盖,连指骨关节凸起的角度都与他一模一样:“季玖没了,他儿子又是个不成器的,兵符落到你这样一个没名没分的养子身上,多少人指望着一杯毒酒送你上路,你又没什么本事,还能百毒不侵刀剑不入?我总要看紧点。”
有理有据,既没什么本事,也未能百毒不侵刀剑不入的伊珏深深为上辈子弱小又无能的自己而痛心。
他明智地不再深入这个话题,介于自己过于无用,他老实交代:“我毕竟活得长,一想骂我的最后都比我死的早,也没什么可计较。”
“那我也必然死的比你早。”白玉山看着他:“你怎就事事同我计较?”
伊珏生无可恋地往后一仰,砸的枕头都蹦到他脸上覆住,仿佛一个羞于见人的小娘子,哼哼着慢吞吞地答:“我又不在乎他们。”
许久没听见动静,枕下的唇角忽地一点一点,缓缓地勾了起来。
“你是不是想听我说这个?”枕头覆面的伊珏一动也未动,声音被盖的有些发闷,却格外清楚:
“从第一眼见到就在乎,所以总要同你计较。”
盘膝坐在床脚的人还是没有动静,伊珏便扯了枕头支在颈下,歪着头看向白玉山:“你上辈子是个什么人你比我清楚,脑子里装的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多,每天琢磨的事,一天也能抵我一年琢磨的事,要将你从这些人和事里扯出来只看我——我既不是天姿国色,又非仙女下凡,还非妖非人,凭什么轮到我?”
白玉山闻言笑出声,忍不住打断他:
“胡说,颜色甚好。”
伊珏点点头,拇指和食指捏了小小一道缝:
“只能说凑合,毕竟离天人之姿还是差了一丝丝。”
白玉山直起腿蹬他:“要点脸罢。”
伊珏扯着他的腿将人从床脚拽到床头,他想着要脸作甚,当不得吃喝,他要人,完全不需要脸。
白玉山又气又笑,一晚上还以为能听多少真话,结果十句话里怕是九句都在胡诌。胡诌还嫌不够热闹,还要造作装苦,便忍不住抬手捏他腮肉,愤愤地拧了一把:“说实话就这样难?”
伊珏才不在乎脸上被拧住的二两皮,理直气壮地反驳:“那你也从没讲过啊。”
白玉山一把挥灭了灯烛,床帐轻刷落下,黑蒙蒙的帷帐里的两个人,隔了几百年光阴终于想起要逼供对方情意。
堪称荒谬绝伦。
第八十一章
星子还未完全隐下,长平便举着九枝烛台摸去侧院马厩,为自己离家出走时顺带牵走的骏马细致地刷了一遍毛。刷完全身毛发天色正好大亮,她踩着小木凳,拿出剪刀与犀角梳,为这匹同样也算离家出走的马儿修剪三花马鬃。
修剪完再刷一遍浮毛,搬出披华戴彩的马具给马儿打扮成熠熠神驹。
刚装扮完毕,沈杞拖着一架甚为庞大的车厢入院大惊:“它就一拉车的,你给它驾鞍有何用?”
长平亦大惊:“军马如何做驽马?”
可她哪里说得过沈杞,瞅着一件件珠光宝气的马具被卸尽,架上了车厢梁架。
一瞬间神驹变身灰扑扑的拉车驽马,长平垫脚抱着马头哀叹:“你如我,都是此身由命不由己呀。”
马儿踱了踱四条腿,身上车厢被沈杞早早拍好符箓,实未感觉沉重,便不耐地打了个响鼻,低头从长平腰间找荷包里的糖吃。
它很不能理解小主人的矫作之情,一心只想多吃糖。
十三天游玩十三城的计划一出,长平便激动的夜不寝,食不安,一腔热烈激动之情,临出发却被自己不解人意的马儿泼了冷水,她终于冷静下来,捏紧荷包转身跑回屋收拾蓬头垢面的自己。
十三城的路线由长平琢磨舆图计划出来,舆图为白玉山亲手画制,山川河流无一不精。
然她看了舆图,看了和没看也没什么区别——他们连车带马一群人,前一日还在东南,后一晚就到了西北,当晚歇在哪座城,全看长平往日阅览的山河志里都记载了怎样的异景和逸闻。
她要去看大漠孤烟,也要赏一赏惊涛拍岸,长平认为此生怕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而她长于抓住任何机会。
今年立春来的晚,立春那天他们的车马恰好停在海岸边。
海边潮湿,约要落雨,天空灰蒙蒙的,浪花卷着咸腥的泡沫冲到沙滩又褪下,长平站在高高的礁石上裹紧熊裘吸着鼻子同白玉山说话:“老祖宗,海的那头还有很多土地呢。”
老祖宗问她:“你想说什么?”
长平便含着冻出的鼻音道:“土地,良种,人丁。”
伊珏挽着裤腿在浅海里摸海产,恰好兜了一篓海贝回来,闻声问:“怎么,你想要?”
长平看他湿透的裤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拢裘衣,抱紧小手炉:“好东西谁不想要?”
伊珏便道:“天底下好东西太多,怕你要不够。”
长平不与他就此争辩,直接道:
“您和老祖宗那时候,天下人口不过五百万余户,地广人稀,只要肯开荒便有田亩。”她苦巴巴地将小手从暖炉边伸出来,顶着海风比划手指:“自从学得老祖宗砍自家宗亲勋贵和地方豪强,从这些人嘴里抢田亩人丁,咱们家每隔二三十年便要砍一批人头,就为了田亩和人丁。可如今人多地少,便是咱家勋贵,地方豪门,再加上世家,也弄不到太多人和地了呀。”
白玉山和伊珏为她这话沉默许久,各自琢磨究竟是哪里不对味。
说不好是“学得老祖宗”这口锅又大又黑,还是话里透出那股“人多地少连猪都养不肥”的味。
白玉山努力回忆了一下从前,那时还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其时他们眼里的皇帝约莫也是这样的肥韭,反正去旧还有新,割完一茬又有一茬。如今世事颠倒,皇帝看世家也是挑肥拣瘦,肥了可以宰一宰,瘦的还需养一养。
长平不觉得自己说的哪里不对,意犹未尽地嗟叹:“也不怪他们,好东西人人都想要,越是难得便越疯魔,庶民为一亩地尚能打的头破血流,咱们家为了守这份家业,这都多少年了,一代代守财奴当的也不容易。”
伊珏在篓子里挑挑拣拣,冬日浅海也无甚肥美海产,他找了个最大的牡蛎撬开给“守财奴”,结果那海鲜壳大肉小,长平接在手里更是唏嘘:“狼多肉少,再不弄点肉分一分,是要出事的呀。”
她的老祖宗蹲身跟着挑海产,不在意地道:“能出什么事,战乱再起,死一批人,剩下的肉就够分了。”
长平愕然低头,脸上写着“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连伊珏也转头望着他。
白玉山一脸镇定地回望过去,太过镇定以致长平怀疑他是不是失了忆,提醒道:“祖宗,那是咱家的肉!”
白玉山仍旧镇定,好言提醒:“虽然你唤我祖宗,但其实我连宗祠都未进。”
伊珏的笑音还卡在嗓子眼,长平忙忙抬起了下颌:“进了进了,你们一出现,知道身份的时候我爹还在呢,立刻请宗长开祠请了牌位。”
伊珏这下是彻底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长平急急地补充:“再有虽然您身后没进宗祠,但谱牒上可没将您划出去,连祖陵也还是规规矩矩让您躺的呀。”
伊珏笑的更欢了,刚撬开的牡蛎还没喂进嘴,被他颠到了地上。
白玉山横他一眼,什么人的热闹他都看的兴致勃勃,可见是个傻的。
他不同傻子计较,转头问长平:“那又如何?还想着千秋万代不成?”
长平蹲身捡起掉地的牡蛎肉,用腰间挂着的小水囊冲洗一番丢进嘴里边嚼边回:“可是祖宗,咱们家的人,这点子梦想总要有的。”
有这么大梦想的人还要捡掉地的肉吃,可见也不大聪明。
白玉山被哽的厉害,长平却咽下口中鲜甜蛎肉认真道:“祖宗,咱们家现今已有三百六十州,去掉隐户也有近六千万民,若是烽烟再起,如前朝末时只有两百多万余户,您压世家,铲豪强,连宗亲都清的所剩无几,曾经砍下滚滚头颅算什么呢?”
她又道:“您之后,咱们家每过几十年便砍下的一批滚滚头颅又算什么呢?虽说他们该死,可人本如此,总想要更多更好,谁也不例外,虽是砍了他们的头,也要让他们死得其所罢。”
“从来没有千秋万代的王朝,”白玉山说:“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长平自小读史,岂能不知世无恒长,但她并不在乎,反道:“我知与我想又不冲突,咱们家论身份再高贵,也不过是普通人,自是也想要更多更好,长长久久。我又岂不知咱家这守财奴快要做到尽头了?自祖上至今守了这么多代,从嫡系到旁系又回到嫡系,仅出兵“勤王”都闹了好几场,终归都是自家锅里肉,总不能躺着什么都不做看人家闯进屋来分我家肉。”
伊珏恰如其分地补上:“分完还要砸你家宗祠,掘你家祖坟,刨尸鞭挞马踏再烧了扬灰。”
他说的过于细致,偏偏史上却有其事,否则也不会有“挫骨扬灰”这个词了。一时间长平同白玉山都直勾勾地盯着他,各有所思。
贴在礁石缝里从头到尾听完这场谈话的苏栗一路钻着沙将自己悄悄挪走,到了师弟跟前恨不能手舞足蹈给他演绎一遍,原汁原味地叙述完,问沈杞:“师弟啊,你祖宗原先便很会砸场子么?”
沈杞艰难地维护祖宗:“……你又不是不识他上辈子什么模样,实非如此啊。”
一场颇为沉重的谈话被砸场子的石头精砸了个无疾而终,唯一收获便是满满一篓海产。
正月初五离开振州海岸,初六车马停在庭州,长平觉得州城节庆看得多了,提议去下辖县里过节,话一说出口,在场成年人互相对视一番,眼神瞬间交流完毕,一致赞同了她。
长平自觉是天底下唯一被无尽宠爱的女孩儿,欢快地钻进了马车,等老祖宗一拍车架,连车带马隐着身形飘飘而起,她躺在车里同鹦哥哼起了歌。
县城离庭州城颇偏远,待车马入了城门,正好赶上欢庆,迎面扑来的俚语乡音将长平砸了个晕头转向。
所有人都在欢庆,她蹲在墙角发现庆典上的唱诵祝赞她一个字都听不懂,整个人恍恍惚惚看手舞足蹈的人群仿佛个个都在撒癔症;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猜谜,摊主口若悬河,她却仿佛在听天书。伊珏说予她听,她猜到了谜底,旁人却听不懂她说的官话;
于是买物什时长平捧着钱袋让商贩自取,对话则凭四肢乱舞鸡同鸭讲;
若逢对话不通,又手舞足蹈还不够明晰对方意思,外加周边人多又嘈杂,这时候摊主与长平便要互相扯起嗓子大声嚷嚷,似乎谁嗓门大谁就说得清楚一般,互相喊的面红脖子粗,喊到人群里能听懂官话和乡音的人忍不住站出来替他们沟通。
伊珏和白玉山躲得远远地看了好喜庆的一场热闹,笑的毫无长辈应有的模样。
第二天便哑了嗓子的长平坐在车架上握拳表示绝不放弃,安排自己白天在马车里吃吃睡睡,曰养精蓄锐,待晚上再与那些陌生小镇好生“叙一叙情谊”。
她便一路哑着嗓子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一天算是年节里最后的热闹,最热闹的城自然在长平长大的地方。
刚入城,熟悉的话音落入耳中,长平“嗷”地一声从车厢坐起,热泪盈眶,她终于可以不扯着嗓子与人嘶嚎了。
花灯猜谜杂耍舞龙狮,迎上元节天官赐福游神祈祝,敬佛的走花灯街,崇道的随花车游神——信什么不重要,要的是热闹,随着四坊的舞龙狮队从各自坊门出发,人流在主道汇合,提着花灯跟着花车在锣鼓琴笛的喧嚣里唱着祝歌绕城环行,绕城三匝,再放河灯,赏焰火。
长平戴着面具背着苏栗,提着花灯用哑嗓唱着歌,沈杞也戴着面具,离她不远地挤在人流里,同样提了一盏荷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