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梦华录 第177章

作者:非天夜翔 标签: 强强 轻松 HE 群像 玄幻灵异

那老狐狸便与后辈离开木屋,片刻后外头又有窸窣声响,宝音说:“去看看送了什么贡品来。”

牧青山只得去开门,见狐狸们呈上数只死兔、一些鲜果。在天寒地冻的时节能找到野果,已极为难得,牧青山便忍着恶心,拔去兔毛,开膛破肚用雪洗净,烤了给宝音吃,让她恢复体力。

“小的们。”宝音喊道。

“又做什么?”牧青山问。

“让狐狸们替我找点酒来,”宝音说,“喝了才有力气干活儿。”

牧青山:“吃完你就给我躺着!这里前不见村后不挨店的!上哪里找酒!”

天明时分,宝音吃过烤兔子,睡熟了。牧青山用了少许果子后,趁着她熟睡,轻轻推开门,展开手臂,化作白鹿踏雪而去,投入山林之中。

狐狸们纷纷动身,为它带路。白鹿踏空上了连绵起伏的山丘,于树顶纵跃——它看见了南面明安川的高处,黑云聚集缭绕,于是停下了脚步。

“都走罢,”白鹿说,“我看见了。”

白鹿化作人形,在山峦外围落地,狐狸们便呼啦一下全散了。

魔气正在外溢,被黑翼大鹏纳入,此刻它正在明安川顶部源源不绝地吸食着这强大的力量,导致山峦外围的树木尽数化作了黑色的荆棘。牧青山施展轻功,几步跃上树枝,越过荆棘,朝着中心点不断靠近。

明安川顶部,飘浮着一团黑色的火焰,犹如凤凰浴火重生般,黑翼大鹏正搜集逸散的魔气,来重塑自己的妖身。

牧青山不断靠近,反手于虚空中一抹,手中出现了鹿角巨弓,然而距离仍太远了,须得足够靠近。

魔化的狐妖得到黑翼大鹏分出的力量,通体漆黑,于冰雪地上与荆棘近乎融为一体,感觉到了强大存在的靠近,纷纷抬头。

牧青山浑身绽放出梦境的光华,轻而易举切入黑气包围圈,黑翼大鹏鸟终于警觉,不承想白鹿竟去而复回,胆敢孤身前来挑战自己,当即发出愤怒的嘶吼!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牧青山拉开长弓,沉声道,“我明明记得已经将你摧毁了。”

牧青山立于一株杉树之顶,话音落,箭雨绽放!

霎时间箭矢铺天盖地,拖着光火,犹如流星暴雨般倾泻下大地,天地间被映照得一片敞亮,黑色的荆棘在这火焰下被烧毁,黑翼大鹏腾空而起,朝他扑来。

它的羽翼被光箭暴雨击穿,羽翎残破飘零,呼啸着冲向牧青山,牧青山这次再不避让,犹如许久前的对决,虚晃右手,鹿角弓消失,继而双掌合拢。

随着这个动作,漫天肆虐飞扬的箭矢被重重收起,化作一杆巨大的光箭,平地而起,随着牧青山并手,剑指疾冲,射向黑翼大鹏!

对决的过程虽只有短短数息,牧青山却使出了所有的修为,燃烧了自己的神念。顷刻间,明安川中神音大作,历代白鹿之神的力量聚集为幻影,浮现于他的身后。

牧青山化身北方大地古神,鹿角舒展,角如巨树枝杈,繁花绽放,以右手拖过虚空,凌空抓住了那杆长箭,左手以拈花式前推,温柔却坚定地抵挡住了黑翼大鹏的冲撞。

以光箭刺入黑翼大鹏心脏的最后刹那,无数记忆再次朝他涌来。

犹如被黑翼大鹏鸟吞噬,被项弦与萧琨解救前的那段时日。

“妖族才是神州大地的主人……”

三百年前,黑翼大鹏与鲲同为一体,吞噬魔种,化身天魔留下浩劫的往事再次呈现,过去的、未来的,透过梦境扰动着白鹿的神力,而在那重重力量波动中,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再次出现。

穆天子现出了狰狞的冷笑,伸出枯槁的魔爪,攫向白鹿!

牧青山陡然睁大双目,黑气轰然爆发,将黑翼大鹏与鹿神同时推开,树木尽数倒伏,黑翼大鹏一爪扼住牧青山,然而下一刻,雷鸣震响!

天空中的黑云仿佛得到引动,聚集起万丈狂雷。大地上,宝音交叉双爪,举向额前,喃喃念诵着古老的咒文,电光在苍穹一裂上流动,与万丈高空的阴云形成呼应,雷电蓄势待发,随着她双爪挥出,前后朝向高空。

大地上的宝音犹如引雷的塔尖,刹那发动了强悍的雷煌之力!

只见一道狂龙般的电光从天到地,刷然连接了两处放电位,将世间撕成了两半,黑翼大鹏鸟的魔躯正在闪电的必经之路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牧青山犹如断线风筝般飞落,黑翼大鹏鸟之身在空中飘零,黑色羽毛纷飞,收缩为魔核不断旋转,化作黑色流星,投向南方大地。

牧青山撞在一棵松树上,撞断了无数树枝,带着白雪惊天动地地滚落下来,雪花轰然坠了宝音满头满脸。

“你还好吗?”宝音焦急万分,忍着伤口剧痛,抱起牧青山。

牧青山深呼吸,睁开双眼,看着头上满是白雪的宝音,宝音焦急地说着话,但牧青山脑中嗡嗡作响,降神燃念的瞬间爆发消耗了他全身力气,此刻近乎失聪了一般。

牧青山笑了笑,宝音却红了眼眶,坐在树下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狐狸们叼着树叶与草药过来,围在苍狼与白鹿身畔。

昆仑山,白玉宫。

“我还是条鲤鱼那会儿,”禹州如是说,“就走过这条路,那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潮生没有骑乘禹州回往昆仑,而是沿着九曲黄河第一湾所在的若尔盖高原,与乌英纵徒步行走。

禹州并不催促他,反正总有一天能到,急什么呢?

传说盘古开天辟地之时,群山沿大地崛起,犹如巨大鱼群耸立的背脊,但那都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哪怕是世间活得最久的皮长戈,亦看不见群山的诞生与崩落。

一百年,人的生命将步入死亡;一千年,龙的寿命也将迎来结束;十万年,岩石将被光阴磨成齑粉;百万年,江河将干涸;千万年,山峦终于夷为平地。

奈何沧海桑田,在神州大地近乎永恒的光阴中,俱是弹指一瞬而已。

潮生见过父母后没有朝禹州求证,一路无话,从西夏国内进入西海,与乌英纵相伴,慢慢地走上了若尔盖,西去昆仑。他努力地不去多想此事,毕竟所有的答案终有一天将浮现,所有的疑惑也终有一天会被解开。

当他们沿着朝圣古道登上昆仑之巅时,站在石碑前,虚空中的台阶再一次浮现,这天终于来到了。

“长戈!”潮生喊道,“我回来了——!”

偌大白玉宫中空空荡荡,潮生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他震惊无比,快步奔向宫殿中庭处的巨树。

“句芒大人!”潮生大哭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句芒的枝叶已完全枯萎,白玉宫内一片阴沉,戾气顺着天脉源源不绝地从高空处注入世界之树中,再沿着树干与根须流入地脉,黑色的灵气近乎摧毁了这棵神树,它的叶子已落光,枝干化作诡异的黑色,木纹上闪烁着黑紫色的光芒。

潮生冲到树前,抱住了祂的树干,侧头贴在树上,心里涌起恐惧与战栗。

幸而在那树干的最深处,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绿意正在极缓慢地搏动。

“戾气已达到了数千年来至为强盛的时候。”禹州朝乌英纵说,“神州当下正维持着一个危险的平衡,一旦句芒崩溃,再也无法稳定这股力量,将引起一场连环灾难。”

乌英纵:“会如何?”

“所有的生灵都将被魔气影响。”禹州说,“飞禽走兽遭到魔化,体型兴许会变大,变得更暴戾?人会怎么样?不清楚,这是从未发生过的。”

“长戈!”潮生转身喊道,“你在哪儿?这是怎么回事?”

白玉宫王座前,趴着一只老迈的貔貅,潮生更为震惊,扑上去喊道:“长戈!”

貔貅无力起身,不住挣扎,想睁开双目,潮生摸到它的胸膛,心脏仍在跳动,便安心少许,以灵力注入它的身躯。

慢慢地,貔貅身上焕发出金光,恢复了近乎赤裸的壮汉形态。皮长戈侧躺在王座前,仿佛仍有点昏昏沉沉,他竭力清醒少许,说:“潮生,你回来了。”

潮生怔怔看着皮长戈,皮长戈坐起,朝他努力笑笑,又说:“这次下山好玩么?给我说说?”

“你怎么了?”潮生若非亲眼所见,绝无法相信。

“只是睡了一会儿。”皮长戈道,“猿小弟也回来了?嗯,吃饭了不曾?我去给你们找点吃的。”

潮生说:“你为什么这么没精神?”

“我去罢,”乌英纵说,“你陪着前辈。”

潮生有许多话想问,一时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潮生抱着皮长戈,生怕他生病,但源源不绝地注入灵力,亦没能让他完全恢复以往的模样。

“句芒大人神力衰弱,”禹州解释道,“白玉宫的结界变得不稳定,长生结界一旦失效,生死轮转的力量就会在他身上再次呈现。”

皮长戈点了点头,说:“是啊,都是自然现象,潮生,不要难过。”

潮生站起身,皮长戈说:“唯今之计,只有希望句芒大人能挺过这一劫罢。”

乌英纵找了些吃的,潮生为皮长戈卷了面饼,喂到他嘴里。

禹州却不吃,坐到一旁的平台上,说:“皮兄自从天魔宫被毁后不久,就总是昏昏沉沉的,我才下去找你们。”

潮生担心地看着皮长戈,皮长戈一身肌肉与平时无异,面容也没有任何衰老迹象,依旧是人族男性三十来岁的面容,只是精神比从前疲惫了许多。

“老了,”皮长戈笑道,“正常的,潮生,只要别离开白玉宫,我还能活很久呢。”

潮生眼眶发红,握着皮长戈的手。

皮长戈说:“这一路上,想必也累了,英纵,你带潮生回去,先歇息罢,有什么事,慢慢地再说不迟。”

说毕,皮长戈又问潮生:“这次你的朋友们怎么没来?我猜要在家里多住些时候?”

“我不走啦。”潮生说。

“好。”皮长戈恢复少许精力,起身,说,“你去睡,不着急。”

是夜,白玉宫外的天空中出现了奇异的景象,一轮黑月悬挂于天际,夜空变成了反色,那是魔气透过句芒这株净化灵枢,笼罩了昆仑山巅后形成的特殊天象。

入睡前,潮生忧心忡忡地去为句芒浇水。

翌日太阳升起后,世界的反色愈发明显。黑色的太阳迸发着光火,就像日蚀一般。

潮生走出寝殿,今天清晨,乌英纵便不知去了何处。

他发现白玉宫周遭所有的动物都显得委顿不堪,甚至有距离结界边缘较近的一只羚羊已死了,这是它们在仙境中生活许多年后,第一次迎来死亡。

动物们对死亡显得不知所措,围在尸体前闻嗅,仿佛以为它还会再醒来,潮生走过去时,它们便全散了。

皮长戈正拄着一把铲子,在花园里挖坑,要把它埋了。

潮生怔怔看着这一幕,皮长戈擦了把汗,朝他说:“路儿活了一百六十多年了,是晚霜从山下带回来的,也不曾修炼出内丹。这些家伙,身在福中不知福,总在混日子。”

“是真的吗?”潮生说。

“什么?”皮长戈问,“什么真的假的?”

潮生道:“我要成为新的树,接替句芒大人,净化天地戾气。”

皮长戈十分意外:“谁告诉你的?”继而转念一想,说:“见过你爹娘了罢?总是不听话,我告诉过他们,不能与你再见面。”

“为什么?”潮生眉头深锁,走近皮长戈,说,“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皮长戈沉默了,埋头继续挖坑,安葬死去的羚羊,仿佛不仅为它掘墓,也为了安葬他自己。

“你说话啊!”潮生又道,走过去,抢他的铲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现在,还要瞒着我吗?”

皮长戈笑了笑,看着潮生,伸手想摸他的头,潮生却仿佛受到了欺骗,挡开他的手。

“我只希望你过得快乐,潮生。”皮长戈认真道,“或许最初,将你带回白玉宫时,我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念头,让你成为新的‘树’。”

潮生看着皮长戈的双眼,皮长戈又抬头望向远处的句芒,感慨道:“人间的七情六欲,何等强大?瑶姬、盛姬、晚霜想成为人,受情所困,哪怕在仙境之中,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什么?”潮生不明白皮长戈的话。

皮长戈示意潮生放下铲子,朝他伸出手,潮生犹豫片刻,接受了这个和解的讯号,扒着皮长戈的肩背,一跃而起,就像从前一般,坐在皮长戈宽阔的肩上。

“你长大了,也变沉了。”皮长戈说。

“告诉我,”潮生不悦道,“别再东拉西扯的了!我真要生气了,长戈!”

“好,好。”皮长戈很有耐心,肩上骑着潮生,往白玉宫正殿内走去,前往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