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梦华录 第178章

作者:非天夜翔 标签: 强强 轻松 HE 群像 玄幻灵异

“天地就像一个巨大的炉子,煅烧着身处其中的众生,活在世上虽有诸多快乐之事,大部分时候,万物却都在受苦。”皮长戈解释道,“想必你去了人间一趟,早就明白了。”

“我却觉得,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在受苦,但总有快乐的事呢。”潮生答道,“这是我前往红尘中的感受。”

“是,都一样。”皮长戈如是说,“受苦就会有戾气,爹娘死了,自己被折磨,人族互相征战厮杀,贪婪、诡骗、凌辱……死后,众生释放出戾气,飘荡于天地间,被天地脉吸收。”

“得以净化。”潮生说。

“是的,昆仑神树,就是净化戾气的大地灵枢。”皮长戈说,“它以蓬勃的生之力量,带给世上万物以希望,释放出神力,以形成长生结界,守护昆仑山白玉宫。”

“但戾气也不全归于天地脉,”潮生道,“一旦多了,也将聚集在人世间遗落的魔种上,形成天魔再次转世。”

“对。”皮长戈说,“由心灯持有者与不动明王传人,联手驱魔,将魔种击毁,令戾气释放出来,回归天地,再等待下一次的轮回,这就是神州不断轮转的宿命,最初传言千年一轮回,但随着人族的杀伐与征战增加,天魔转生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白玉宫中满地落叶,犹如进入深秋,这是潮生回到昆仑以来第一次得见的异兆,随着句芒神力的消逝,仙境万木凋零,繁花枯萎,生机不再。

“作为世界灵枢的句芒大人,”皮长戈来到树下,抬头眺望,说,“职责便是连接天地脉,净化源源不绝的戾气,让转生的新魂不再带着过往的悲伤与痛苦,不再将前生往事带到人间。句芒大人若死去,轮回中的戾气将更难消解。届时万物都会在岁月间逐渐魔化,你所看见的大地上,会有真正的妖魔横行,或者说,人族势必也将改变模样。”

潮生:“句芒大人还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皮长戈侧头问肩上的潮生,“你觉得呢?你是祂的孩子,你与祂有特别的感应与联系。”

潮生眼里带着茫然,答道:“没有,祂什么也不曾对我说过。”

皮长戈感慨道:“早在两千年前,句芒大人就应当卸任了。”

潮生陡然想起了往事。

“结出第一枚果实时,便意味着神树的生命已走到了尽头。”皮长戈在树前坐下,若有所思地说,“但那枚果实被穆天子窃走了。”

“嗯。”潮生抱膝,倚在皮长戈身畔,说,“又过两千年,才有了我,是这样吗?”

“对。”皮长戈答道,“我想,你是祂用尽最后的力量,所孕育出的继任者了。不过祂聆听了这许多年来,浇灌仙水的众神侍的祈祷,也许明白诸多神侍的愿望……我不知道祂听到了什么,又在想什么。

“会不会是,祂希望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让你代替祂,去看看自己多年来守护的这个人间?”

一股突如其来的悲伤涌上心头,潮生起身,把脸贴在句芒的树干上,泫然不语。

皮长戈说:“再后来,就都是你知道的事了,你回到昆仑,陪在我的身边。

“青鸾若还在,一定会催促我让你尽快化树,接替句芒大人,稳定天地脉,成为灵枢。可是潮生啊……”

皮长戈看着潮生的眼神,充满了莫名的意味,那是久远的孤独?抑或不舍?

潮生当即全明白了——皮长戈也不愿意自己成为新树,他舍不得自己。他在近乎永恒的时光里待得太久了,身边多了一个伴,又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盼头。

“你总是吵吵嚷嚷,”皮长戈两手努力搓脸,换了副表情,让语气显得轻松些,说,“自从你来了以后,原本冷冷清清的白玉宫热闹许多,我已很老了,只想再过几天热闹的日子,我舍不得你啊,只想再陪伴你几年。”

潮生默不作声,离开神树,来到皮长戈身后,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了他。

“我以为那一天不会到来。”皮长戈从中庭望出去,透过白玉宫的高门,望向云雾缥缈的昆仑山下,那已被戾气所笼罩的天空与大地。

“多与你相伴一天,也是好的。”皮长戈自嘲般地说,“我也不是不曾想过这些……所有的事,待你渐渐懂事了,该怎么朝你交代呢?你大抵不会愿意变成一棵树,留在这儿日日夜夜地受苦罢。净化戾气的时候,众生的生离死别、爱而不得、仇苦、怨恨,都会从你的心里流淌而过……”

“……有时我总在想,过得一天是一天,说不定不会发生?”皮长戈感慨道,“有时我又在想,要么就让结界崩毁算了,从西王母种下句芒的那天,这一切就注定不公平;没有人问过以后的你怎么想,没有人在乎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潮生哽咽起来,眼泪淌在皮长戈的脖颈上。

“不过我在乎,”皮长戈又自言自语道,“潮生,我在乎啊,所以我没有说;我不曾告诉你这些,就是不愿你牺牲自己,成为新的树。

“但你还是找到了你娘,得知经过,所以这就是宿命吗?”

皮长戈笑了笑,摸摸他的头,说:“不要哭,潮生,你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

“我要怎么做?”潮生道。

皮长戈没有回答,潮生平静下来,红着双眼,突然笑了起来,说:“我明白啦,我也想好啦。”

“真的?”皮长戈的语气很平淡,他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目。

“对。”潮生竭力稳定自己的情绪,来到树前,把手按在树干上,尝试着引导戾气,像句芒一般,令这两千年来积聚在天地间的怨恨从自己的脉轮中流淌而过。

“我想好啦。”潮生再一次说,“禹州说得对,红尘确实是很美很美的,有一起喝酒的伙伴,有一传十里的乐声,有昼夜不灭的灯火。”

皮长戈:“潮生,我还没想好。”

“……却也有风雨飘摇的暗夜、朝不保夕的凡人与苦苦挣扎的众生……”潮生抚摸句芒,喃喃道,“斛律哥哥往生入轮回那天,我就有种预感,你知道吗?长戈,既然守护他们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皮长戈睁开双眼,起身快步走向潮生。

“让我与老乌好好道别,我们就开始罢。”潮生闭着双眼,说道。

皮长戈不由分说,抱住潮生的腰,将他带离了巨树,荡漾在句芒与潮生身前的戾气轰然消散了。

“放我下来!”

皮长戈扛着潮生,虽不言语,却散发出极致的怒意,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释放如此龙威。

貔貅是龙种,皮长戈亦是上古神兽,乃始祖神龙之后代,其力量甚至较之大部分龙族更强,此刻他怒而发威,整座白玉宫都在颤抖。

“到句芒大人真正撑不住那天,”皮长戈说,“我会的。现在,乌老弟,你看着他,不要让他再靠近神树!”

乌英纵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皮长戈将潮生交给他,转身离开。

是夜,禹州坐在台阶前,皮长戈则倚在王座下,疲惫不语。

“祂快不行了,”禹州说,“人间若再启战事,死个百万人,句芒大人就会彻底崩碎,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还有么?”皮长戈问,“我这都上千年没喝酒了。”

禹州晃了晃手中的酒瓶,说:“只剩这点儿,山下连吃粮都够呛,灾荒年里没法酿酒。”

皮长戈接过,咕咚咕咚地喝完,最后倚在王座上,睡了。

潮生被关在了自己的卧室里,卧室内,大部分地方空空荡荡,鲜少有摆设,唯独木柜子内的抽屉里,存放着许多年前皮长戈为他做的、哄小孩儿的木制玩具,木人木偶,还穿上了破布裹着的衣服,一个是西夏皇帝,另一个则是西夏皇妃。

六岁那年离开父母后,潮生颇有点害怕,皮长戈便做了这两个小人来陪他,除此之外,极尽温柔,白日间寸步不离,晚上则将他搂在自己怀中睡觉。

小孩儿大抵爱玩爱新鲜,昆仑花园中颇有野趣,大多俱是皇宫中接触不到之新奇物事,渐渐地,潮生也就忘了父母,将皮长戈视作了亲人。

他又翻出一个手工雕琢的木制貔貅,十二岁那年,他实在无聊,便让皮长戈化作原形,照着它的模样做了这个小摆件。

潮生取出小人,把它们放在一个小木车上推着走。

“我要不这么做,”潮生说,“爹娘也活不下去,项弦,萧琨……哥哥们所在的红尘里,也会充满戾气。妖魔横行,人族渐渐被魔气侵蚀。”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乌英纵的声音道。

此刻他坐在卧室的窗台上,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月光。

潮生答道:“你在哪儿我都知道。”

“因为‘气’么?”乌英纵抱着胳膊,侧脸于月下形成剪影。

潮生“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木人。

乌英纵:“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朝我说,潮生?”

潮生很难过,得知自己的宿命与职责以后,他最先想到的,往往不是即将面临的处境,以及遭受净化戾气这一过程的折磨,而是在于深深的、对身边人的愧疚感。

潮生知道乌英纵舍不得自己,自己这么做无异于抛下了他,任由他孤苦伶仃,也许他将留在昆仑守树,像皮长戈一般,度过千年万年的光阴。可是自己从此就不能再说话,不能与他相抱,不能再跟在他身后,去许多地方了。

“对不起。”潮生快哭了,转头望向乌英纵。

乌英纵今夜换了一袭衣服,从头到脚,穿着连体的束身黑衣,犹如潜于夜间的刺客。他的身材高大,刺客装上身后,有种神秘与危险感。

潮生不明所以,看着乌英纵。

两人对视,乌英纵的眼神充满了悲伤,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诉说。

“过来,让我抱抱你。”乌英纵又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命令潮生。

但潮生并不觉异常,放下手中的木头爹娘与木貔貅,走向乌英纵。

乌英纵抱住了他,紧紧地将他搂进怀中,潮生有点痛,但没有推开乌英纵。紧接着,乌英纵愈发用力,按在了潮生的颈脉上,潮生身体一软,两眼发黑。

乌英纵抱着潮生,与潮生一起,从窗沿往外一躺,坠下白玉宫千百丈高崖,再化作一道黑影,跃入山峦。

他越跑越快,下得昆仑峰顶之际,化身为猿,没入山林,长啸一声,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洛阳,阳春三月,群芳斗艳。

此地距开封不过四百余里,却犹如抵达了另一个世界,春天满城牡丹。城中虽历经年前一战,通天塔再次倒塌,五凤楼伤痕累累,整座城市留下了古朽的时光印记,却仿佛有什么在废墟之中缓慢而坚定地破土发芽。

项弦打着赤膊,在洛阳驱魔司中给柱子重新刷漆。辽国的少年们来协助整理内舍,该修的修,该补的补,遇事不决时俱喊萧琨,一时叫“爹”的声音此起彼伏,萧琨只得在内庭与前院中来回穿梭。

“爹!这口井堵了!”

“不要下去,”萧琨阻止道,“等项弦来。”

“爹!这儿还有吃的!”

“放太久了!不能吃!”

“爹!这个是什么?”

“爹!这儿有只鸟儿,啊?飞走啦?”

“爹,你在哪儿?快来!”

项弦边刷漆,边觉好笑,随着喊道:“爹!快来!”

萧琨对他倒是答得爽快:“儿子!又怎么了?”

项弦突然一刷过来,萧琨差点被红漆涂了满脸,两人在廊前扭打。项弦说:“把府尹送的那两只羊收拾下,待会儿抬去益风院吃。”

项弦与萧琨来到洛阳,虽盘缠有限,益风院的孩子们却过上了有别于从前的好日子,毕竟两名当家人在,再如何也不必只吃饼了,过上了每天都有一顿肉的幸福生活。

阳光明媚的午后,查宁与少年们抱着洗净去膛的羊回益风院,小孩儿们欢呼一声。项弦打着赤膊,萧琨则解了外袍,只着无袖里衣。萧琨在一块白木板前解羊,项弦则在做韭花、酱、荠等混合于一处的蘸料,香气扑鼻,令人不停地吞口水。

院内架起两口大锅,里头滚着雪白的汤,汤里是水煮羊肉,外头又有不少辽人拿着碗在排队。

“爹,”有人说,“我要吃羊头。”

“待会儿让他给你撕。”萧琨刚坐下来歇会儿,又被儿女们围住了。

“他是娘吗?”有人问。

萧琨:“……”

小孩儿们最是敏感,见项弦整日间眉来眼去,对萧琨连拍带逗,萧琨却努力维持着正经,分明就是爱人模样,一早就发现了。

“别浑说。”萧琨脸皮实在太薄,每次都不想多解释,能打岔就打岔,力求混过去。

“我都听见了!”项弦在锅前说,“来,叫爹,爹先给你舀点汤喝。”

萧琨忙以眼神示意项弦莫要胡说,孰料项弦又一本正经道:“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才是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