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李沉璧道:“我陪着你,怎么会是黄泉路?”
叶霁拔剑跨入黑暗,向后握住李沉璧伸来的手。
一跨进去,就仿佛走入了一片不见五指的深谷中,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像是崎岖山路。
两人将灵力灌入剑身,用作照明,但就连皎如日月的长剑灵辉也照不亮一尺方圆,只得沿着风来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进。
大约走了百余步,两面石壁将路夹得渐渐逼仄,似乎进入了一个死角,再也不能更进一步。
叶霁正要说掉头再寻路,长剑光芒忽然照出一个狭长的深洞,像是地面的裂缝。
他只差一步便踩进去,李沉璧将他拉住:“师兄小心,还是我打前锋吧。”
叶霁举手示意,道:“等一等。这里面积不大,地下或许是空的,下一层还有一番洞天。”
他后撤一步,蹲身举剑,去照那一肩宽的缝隙。
刚靠近缝口,长剑“咯咯”猛烈振动起来,反应之大,几乎让人无法握住。
叶霁立即念诀安抚,但霜霁剑竟不听使唤,平息片刻后,又乱震不已,一连几次才终于消停。
李沉璧也差不多,“唰”地一声将漱霖插回鞘中。
叶霁一下下轻抚着长剑,说道:“下面的阴气浓郁到了这等地步,恐怕大有玄机。”
李沉璧一笑:“尸山血盆一样的地方,师兄和我不是也探过了?总不会凶过策燕岛吧。”定定看着叶霁,柔声问,“师兄已下定决心,要下去瞧瞧了?”
叶霁直视着他,缓缓点头:“已经走到这里,没有离去的道理。”
李沉璧摸出一颗灵转珠,注入灵力,圆珠顷刻间亮如星辰。
将灵转珠丢进缝中,看着一团白光在漆黑中下坠,李沉璧的语气更加轻柔:“所有人都说,你是最稳重可靠的大师兄,这一点也不假。但他们却不知道,师兄你铤而走险起来,哪怕踩在万丈悬崖边,也是从不回头的。”
他语气幽幽,因为十分轻缓,显露不出情绪。
叶霁盯着灵转珠坠落,正估算着深度,下意识道:“是么?”
“是呀。”李沉璧望着深坑,缓缓道,“更久以前的事就不说了,策燕岛那次,师兄从鸟爪底下夺人,人蟒巢穴说进就进,连十几年修为也说一不二就自废了,哪里有半点犹豫?现在不也是这样?”
叶霁沉默一阵,绽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沉璧,这一年来,我也发现你与我过去所想的不同。过去我总觉得,你既偏执又任性,哪天一旦不如你意,将我强行关起来也不一定。但其实我决心要做的事,你从没有反对过。”
李沉璧目光漆亮如墨,注视着他,慢慢凑过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叶霁将剑一丢,抚上他脸颊,回吻过去。
好一会儿,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李沉璧喘息微微地道:“下面很深,我先下去,师兄跟在我身后吧。”
他将光芒刺目的漱霖剑绑在身后,以便叶霁追踪,轻巧一纵,便从那仅可一人穿过的深缝里跳了下去。
叶霁站在边上,见李沉璧如凭空消失一样,只剩他一个人,四周昏黑寂静,骤然有一股孤独的味道。
叶霁一纵身跟了下去。
下面更是深黑无尽,叶霁耳边风声呼呼,一眼望见李沉璧的剑光在前面若隐若现,才稍微放心。
越是往下,阴腐的气息越浓,叶霁起初还能忍耐,到后来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一头按入血水的深海中。
霜霁剑在腰间躁动不安,叶霁甩出长剑,身躯向前猛腾,想踩在剑上,缓冲坠落的势头。这平时习惯成自然的动作,竟一连试了几次才成功。
好不容易稳住长剑,叶霁往下看去,竟然看不到李沉璧的剑光了。
“沉璧?”叶霁心中一紧,出声呼唤。
得不到回应,只听见层层回音回荡,可见地底面积十分广阔。
一路下坠石壁重叠,李沉璧的身影被挡在某片石壁下也说不定。但他既然出了声,李沉璧又怎么可能听不见、不回应?
一股不妙之感涌上心头,叶霁定住剑身,提气呼喊:“李沉璧!”
这一声仿佛惊扰了什么,一股烈风夹杂着汹涌的血腥怨气,从下方卷起,冲面而来!
被裹入这地底阴风,叶霁刹那间耳中锣鼓乱鸣,眼前金星迸射,几乎呕吐出来。
主人遭受冲击,霜霁剑在阴气翻涌中哪里还听控制,疯狂乱颤。
叶霁还未来得及恢复神志,脚底已经踏空,往下猛坠,“砰”地撞上一面倾斜的石壁。
这一撞,腰部恰好磕在一块露出的尖石上,尖端锥入肉中,叶霁的身躯又被冲势推着下滑,一道深长伤口直抵腋下。
剧痛钻心,叶霁却一声也不吭,双掌一拍石壁,腾身而起,探手去抓即将落入深渊的霜霁剑。
他知道在这种凶境里,丢弃佩剑如同自杀,因此宁可冒险也要抓住。
千钧一发握住剑柄,阴风似乎刻意作对,犹如海浪扬起万丈,从地底呼啸涌起,再次将叶霁兜头卷了进去。
叶霁四肢冷硬僵麻,像有无数冤魂在风中伸出手,将他牢牢抓住,往四面八方撕扯。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连眼珠也无法转动,连勾一勾手指也做不到。
叶霁清楚,这是被鬼气侵蚀的症状,换作普通人,这时五脏六腑只怕都碎裂了。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不断运息猛冲闭锁的经脉。
这时他口中尝到了一片腥甜,也不知是咬牙太过用力,还是受了内伤。冥冥之中他想:沉璧也遇到了一样的危险了么?他若出事,错全在我。
一想到李沉璧,叶霁灵息顷刻间暴涨,咬牙凝目,斩出一道势不可挡的剑风!
阴风被横切打断,叶霁犹如一只断线风筝,挣脱了吸力,翻滚着向下飞落。
这一路,不断撞向石壁,叶霁抱着嗡鸣不已的霜霁剑,运起罡风冲抵撞击的力度。
也不知下坠了多久,叶霁的四肢被撞到麻木,预感快要抵达地面,便勉力翻身,双掌向下推出一股罡风,让身体顺利平缓落地。
地面湿冷,似乎有涓涓暗流。
第105章 星玉短剑
叶霁用掌根揉了揉眉心, 抬手时腰侧疼痛难忍,这才想起撞在石壁上,刮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他撕了一条下摆, 挑出血肉里的碎石,将流血不止的伤口草草缠好。
叶霁站起身, 走了几步,脚底软绵绵像踩在棉花上。
这地底浓厚的阴怨之气,最是扰乱修仙者灵台,压得人无法喘息,精神也会变得暴躁脆弱。
若是此时的叶霁独身一人,这种扰乱或许还可忍受,但一转念, 想到李沉璧也许不知在何处受伤,或者正为和他走散而五内俱焚, 叶霁便觉得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嘲笑。
上一刻眼前所见、耳中所听, 还是李沉璧温软的神情笑语, 嘴唇上还残留着对方余温,现在却像化为乌有似的,令他想要不顾一切,愤怒挥剑乱砍。
霜霁剑抖动不已, 叶霁还以为又是鬼气影响, 低头一看, 却发现是自己握剑过于用力,手竟在不断颤抖。
叶霁闭了闭眼,念咒清心,对自己不停道:沉璧修为强盛, 又有神力傍身,绝不至于受伤,心急却是一定的。我不可自乱阵脚,要想办法尽快与他汇合才是。
想到这里,叶霁稍微定心,一边在杂沓的乱石暗流中找路,一边抬手,摸索发丝间的红线。
两人同在地底,靠着这根红线便能传递简单讯息。但叶霁将灵力注入红线,闭眼感应,只有一片混沌。在这鬼气森森的地底,红线这样的灵物也被扰乱了。
起初,叶霁在黑暗中摸索行进,全凭着剑光照亮几尺前路,渐渐的,像是从狭窄的隧道里挤出,豁然开朗,走到了一处十分阔大的地方,从极高的地方漏下一缕天光。
这一片石笋石柱林立,中央却拔起一座小平台似的石丘,那一缕天光,恰好落在石丘上。
叶霁腾身越上石丘,站在高处张望。稍有光芒助力,他便能将这一带看得清清楚楚。
目光搜寻了半晌,却找不到一条路通向其它更深的地方。李沉璧如果不在这里,那么他只有掉头折返,再寻别路了。
叶霁胸中又是一阵恶心烦躁,立即盘膝而坐,闭上双目运行周天,平抚着一片混沌的灵台。
等灵流如清泉般浸润过四肢百骸,叶霁的神识终于找回一丝清明,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片地底难道只有一层么?
此地被流水冲刷侵蚀,只怕从洪荒开天时就开始了,经年累月后,格局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一般。
他和李沉璧前后脚坠落下来,他记得自己被阴气缠住后,又往下滚落了很长一段路,已经远远超过了灵转珠探到的深度。
若是在那时,他掉进了更下面的另一层,和李沉璧在不同的地层寻找对方,只怕一辈子也碰不了头。
既然这样,不如回到他落下的地方,去寻找贯通两层的天井通道!
叶霁一睁开眼,就看到一道银光劈面飞来。
他此时神清目明,反应奇快,左手屈指一弹,射出一道灵流,分毫不差地弹飞了那道银光,右手已摸上长剑。
那道银光被打偏,眨眼之间,去而复来,直刺向叶霁心口。
叶霁此时剑已出鞘,挥剑再次挡开,身形像飞燕般斜飞而起。
他也看清了那道银光乃是一道金属暗器,由一道蛛丝线牵引着,被人从暗中操控,在空中灵活游移,快似飞星。
“叮咚铮珰”的声响不绝于耳,银光次次冲向叶霁,都被他横剑截住。
银光袭击的速度越来越快,方向也越来越诡谲莫测,明明只有一点飞星,打向叶霁却是一场梨花暴雨。
银光撞剑,声音脆冷,像有人在这绝境之中弹奏琵琶,声音泠泠咚咚,颇为悦耳。
重重剑影中,叶霁不断腾挪身形应付飞星,伤口撕裂渗血,提声喝道:“敢问阁下何人?可否一见尊面!”
当然无人回应。
叶霁稍一定神,轻飘飘刺出一剑。这次却不再挡开飞星,而是轻轻地转动手腕,剑尖也随之舞圈。
灵流在剑周围汇聚,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剑气漩涡,吸住了没来得及撤走的飞星。
叶霁一收剑身,不但粘住了飞星,就连那操控飞星的丝线也一起卷在剑上,排山倒海似的往后拔去。
一连串崩塌巨响后,一个黑影撞断七八根石笋,在飞溅碎石间被他“拔”飞了出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见他从头到脚,就连面部也被黑布缠绕得严严实实,便知又是一个碧血客。
面对这些被制作成无情杀人兵器的昔日道友,叶霁心中只有深切的痛惜。
怔忪过后,叶霁不由上前一步,肃穆地垂下头,低声道:“飞星飘雨……这一门技法也不知消匿几百年了。你若是飘雨真人的后人,从此江湖之上,大概就再无这门绝技了。可惜你还活着时,我无缘与你幸会。”
空寂之中,忽然有人拍了三下掌。
一个柔美滑软的嗓音,笑着说道:“小叶还是这么多愁善感,喜欢对着枉死的人说话。怎么,以前在漂星楼见过那么多死人,还没习惯么?”
听见那个声音,叶霁浑身血液上涌,气得手都在发抖。
不等对方调笑完,他一挥长剑,卷起瀚海霜雪的杀气,朝对方袭去。
“哎呦,好不客气。”唐渺却不在那个方向,竟从他身后的一道石壁后慢慢踱步出来,负手看着他笑道,“声东击西这一招,我曾教过你的呀。我做了什么事,让我家小叶气得没了方寸?”
“你竟问我么?唐圣师。”叶霁重重地咬着最后三个字,“枫云山庄好大的手笔,整座雨光山都能圈为后院。这后院里究竟养了些什么,请唐圣师解答。”
唐渺凝眸望着他,淡淡微笑:“你既然已经明白,还要我解释给你听?难道是小叶许久不见我,太过于思念,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喜欢听我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