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李沉璧连忙安抚:“并不要紧,以前母亲教过我如何应对,就算是身体里燃起一团大火,也能慢慢浇灭。有时那怕我什么也不做,只是睡一觉就能自己恢复如初。”
“元涯神女?”叶霁极少听他主动提起母亲,惊异道,“她离世时你才几岁,她真的传授过你功法?”
李沉璧点头,道:“她发现我竟能造境把自己藏起来时,教了我几句极简单的调和功法,哪怕是小孩子也能闭眼学会。但她又说,虽然法子简单,别人却是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说着,将那几句法诀念了一遍。
叶霁听来,觉得平平无奇,沉吟了一下,便明白了神女的深意:“你的天生神脉,或许就是压制灵力暴涨的关键,对普通人来说凶险万分的走火入魔,你却能轻松压制。这一点果然是别人学不来的。”
“我已经对造境得心应手,灵力也前所未有的听话。”李沉璧乖巧地道,“但师兄既然不放心我,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再用这术法就是了。”
两人这番交谈,叶霁豁然明朗,一直以来紧张沉重的心情也大为缓和,唇角扬起一丝淡淡微笑。心想,我的沉璧果然与别人不同。
李沉璧是冷均池后裔,亦是神女血脉的继承者,纵观千古也难有这样的一个人。以这样的天资来修炼造境术,既有其长而无其短,可谓是得天独厚。
但正如李沉璧所说,他们既无欲望也无野心,舍弃这天下无敌的神术,也不太可惜。
两人都不再说话,心却仿佛更加贴近。
李沉璧加快了步子,几个倏忽纵腾,就到了那座荒凉的屋宇前。绕过几堆乱石,竟是一座树藤攀附的小山神观。
两扇木头大门早已腐烂,斜挂在门框上,光线穿门,照出中央一座灰扑扑的神像,显然断绝烟火许久了。
李沉璧走进门内,运起一股风,拂走了团座上的灰尘,将叶霁轻轻放下,跪下来卷起他沾血的裤腿。
“一点擦伤,不要紧。”叶霁道。
李沉璧却摇摇头,翻出干净的纱布,清理伤口后小心地裹缠好。
叶霁由得他去,仰头端详起中央的神像。
这座神像,也不知是什么石料雕成,虽然落满灰尘,光线照射处却隐泛出青绿玉石色泽。观其面貌,依稀是位女神,一手拈花,一手翻掌向上托承,似乎要递给信徒什么。
见他端详得认真,李沉璧转了一圈,从香案下捡起一块翻倒的神牌,擦拭掉厚厚的积灰:“师兄,世上有'草花娘娘'这尊神仙么?”
叶霁眼前一亮:“原来是草花娘娘。”接过神牌看了看,点了点头,“没想到在东洲也有人供奉。”
“原本是哪里人在供奉她?”李沉璧坐在他让出来的团座一侧,问道。
叶霁道:“草花娘娘是西峡洲雨光山的山神,那一带的人很信奉她,因她能让善男信女孕育子嗣,十分灵验,还有人不远万里去祭拜的。但后来香火寥落了,西峡洲又远,你没听说过也不奇怪。我也是听——听别人说起才知道。”
他语气迟钝了一下,十分不自然,李沉璧的眉心敏锐地一跳:“哦,‘别人’是谁?”
这样的风物见闻,叶霁过去听纪饮霜说过不少。
或许是为了让叶霁少听林述尘说话,少受这位讨人厌的师兄影响,纪饮霜热衷抓住一切机会和他相处,即使在外游历办事,也要孜孜不倦地写信给他,内容嬉笑怒骂,夹评夹叙。叶霁正是从那些‘纪饮霜式’的强烈言辞议论里,了解了不少各地风土人情。
“这位草花娘娘本名曹婳,是一位在雨光山修炼的神女。”
纪饮霜这个名字,是不好在李沉璧面前无端提起的,叶霁轻咳一声,岔开话头:“据说她能用神力‘播种’进妇女肚中,就像播撒野花野草的种子一样容易。后来受她恩泽得到子嗣的人多了,人们在雨光山修建了一座神观供奉她,观名“闲花野草”。”
叶霁一边不紧不慢说来,一边调息休养。他们一连解决了六名傀儡高手,体力耗费不少,正好借着闲谈恢复。
李沉璧示意他与自己双掌相搭,温润灵流便涓涓渡了过去,偏头笑道:“真有那么灵验么?岂不是比送子观音还厉害?”
“闲花野草观,听起来有些荒唐随意,寓意却很好。据说从草花娘娘那里求来的孩子,就像山里随处可见的花草,既好养活,又生机勃勃。”见难得他有兴趣,叶霁便多解释了几句,“至于是真是假,我也没有亲历亲见。”
李沉璧揉捏他逐渐回温的手掌,低声说道:“这些庙观里的神仙,大多半灵不灵。以前不也有不少人供奉我母亲,她哪里顾得过来,她连自己都……”说到这里,忽然不做声。
叶霁疼怜地握住他手指,温声转移话题:“关于这位草花娘娘,还有更玄的事。闲花野草观香火盛极一时,据说将血滴进神像拈花的左手,就能在神像的右手掌里得到一粒草籽,吞下即可怀孕。但这些年不知为何香火寥落了,大约是山灵埋没,不再灵验了吧。”
他说完,本以为李沉璧会嗤之以鼻,认为草花娘娘若是灵验,哪会断了香火,果然还是以讹传讹云云。
但李沉璧却一言未发,定定看着落满灰尘的神像,目光又黑又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霁起身移开案桌,靠近神像。
看到神像拈花的左掌时,叶霁目光一凝,运起灵风横扫过去,将神像身上的蛛网积灰扫了个一干二净。
“咳咳……”浮灰四舞,叶霁顾不得掩住口鼻,就去查看神像全貌。
清理了经年厚灰,神像原本的颜色终于完全显露出来,通体青绿,色泽如玉。
但一双手掌却不同,摊开的右手颜色发黑,而拈花的左手更是墨如黑炭。
见李沉璧也在盯那双手,叶霁问道:“沉璧,依你来看,双手的石料是否不同?”
“是同一种,只是不知怎么变了色。”李沉璧道,“师兄不是说,人们会在草花娘娘手上滴血求子?”
“那也应该有陈年血迹才对。”叶霁抚摸着雕像,冷冰冰十分滑凉,“可这上面除了灰,什么也没有。”
色泽青绿,饮血变色的石料——莫非这座神像是星玉石雕成的?
叶霁打了个寒噤,忽然抽手,脸色骤变。
“师兄?”李沉璧关切地看向他,叶霁已经飞快抽出佩剑,往自己手掌划去。
李沉璧大惊,闪电似地一挡一夺,把霜霁剑抢在手里,瞥了他一眼。
不等叶霁阻止,李沉璧调转剑尖,刺破自己掌心皮肤,殷红鲜血便汩汩流下。
见李沉璧将鲜血滴在雕像手上,叶霁眼中仿佛被刺了一下,叹了口气:“这点小事,你何必代劳。”
李沉璧颇不高兴,又瞪了他一眼,振振有词:“这都不能代劳,师兄要我何用?”
两人对视了片刻,才转眼去看雕像手掌,这一看,均是倒吸一口气。
鲜血已经无影无踪,那手掌的颜色却没什么变化,大约是饮血太多,已经颜色深黑至极了。
李沉璧轻声问道:“这就是师兄说的星玉石么?”
叶霁皱眉沉吟:“星玉石旷世稀少,竟用如此巨大的一块来雕刻神像?”
犹记得纪饮霜在信中谈起,有异人从深山里凿星玉石售卖,仅是零星碎块,价格就令人咋舌了。
想到这里,叶霁心头一跳:师叔给他写这封信,是在什么时候?
纪饮霜喜欢外出游历,多半要带上他,唯独某一次去西峡洲,纪饮霜坚持一人独往,期间不忘给他写了几封信,大谈风土见闻。
其中一封信里,纪饮霜告诉他雨光山有座闲花野草观。
第二封信,是问他想不想要一把星玉石磨制的神兵。
两封信几乎同时收到,落款时间只隔一日,可想而知纪饮霜写下两封信的地点,应是在同一处。
雨光山,便是异人凿星玉石的那座矿山么?如果雨光山里产星玉石,山神观里的雕像就地取材,那就说的通了。
可是——
“……可是这里不是雨光山!”猛然回神后,叶霁大步冲出观门。
李沉璧不明其意,连忙跟了出去。
叶霁在观门附近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堆荒草中,找到了一块陈腐的门匾。
匾上的金漆早就脱落,只剩下五个大字凿痕——“闲花野草观”。
见他神情越发严峻,李沉璧伸手将他脸转向自己:“把一地山神供奉在另一座山头,又是立神像,又是建同名的观,师兄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至极。”叶霁经他提醒,沉吟道,“山神法力鞭长莫及,香火唯有供奉在本地才会灵验,建庙修观的人怎会不懂这个门道。况且这星玉石……”
李沉璧冷不丁打断道:“师兄,如果我们此刻就在雨光山呢?”
第104章 一探黄泉
他们一路走来, 满眼白草黑水,一丝绿意也无,根本不是东洲水乡的山色。
闲花野草观、星玉石雕的草花娘娘像, 也不太可能出现在雨光山外的地方。
莫非这里真的是雨光山?
“师兄不觉得这里的景色很奇怪么?”李沉璧道,“这地界又阴又荒, 下面全是坟也不一定。枫云山庄恨不得地砖都用金子打,怎么可能背靠着这样一座鬼山建府?”
叶霁表示认可:“就算不是枫云山庄,也没有仙门能看中这样的风水。”深吸一口气,“我们进来时的那副画——”
“那幅画只怕不是暗门机关,”李沉璧吐出几个字,“是传送阵法。”
叶霁一捶身旁石柱,沉声道:“传送阵法要耗费大量的灵气, 怪不得赵菁放画的书房要建在山庄灵脉中心。枫云山庄这样倒行逆施,将傀儡们藏在千万里外, 又能随时调用,任神仙也揭发不了他。”
说到这里, 关裁几人惨白的容颜在眼前闪过, 叶霁胸中血气上涌,但很快又平静下去。
“但西峡洲地处西南,林木丰茂不逊东洲,”叶霁展目四望, 沉吟, “就算眼下在冬天, 雨光山也不该荒成这样。”
李沉璧垂着眼想了想,道:“师兄刚才说,闲花野草观的香火盛极一时,后来却无人问津, 是什么缘故呢?”
叶霁道:“我并不清楚……”忽然目光一动,朝着山林深处疾走几步,定了半刻,又折返回来,看着李沉璧道,“有没有可能,草花娘娘神力衰减,她不能再为人们播撒子嗣,香火也就渐渐断了。雨光山也是因为失去山神力量护佑,才会草木荒芜。”
见李沉璧微笑,叶霁品味出了点什么来:“这些关节,你都想到了是不是,偏偏要引我自己说出来!”反手在他头顶一敲。
李沉璧笑着抓住他的手:“难得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喜欢听师兄多说说话呀。”
他笑容轻松自如,目光含情脉脉,叶霁心想,我们独处的时候可太多了,这也能当做借口么?
看来这小子从未把眼下处境当一回事,只要两人相伴,遇到什么都和游山玩水、访问古迹没多大区别,心态令叶霁叹服。
抽走手指,叶霁正色道:“你还想到了什么,说出来我听听。说得好,有奖赏。”
李沉璧眼波跃动了一下,说道:“师兄和那关叠霞不是能互传灵信?要是我们没被传送到雨光山,仍还在枫云山庄一带,关叠霞片刻之内便能回信。”
“有道理。”叶霁立即以指代笔,用灵力写下两句话,念咒挥送出去。
这种简短的灵信,无需笔墨书写,传送十分便捷,但送出的范围也十分有限。
不消眨眼,灵信就飞了过来——不是回信,而是收信一方相隔太远,灵信自动弹了回来。
心中有了准备,叶霁沉吟一下,转身走入观中。
李沉璧亦步亦趋,说道:“修仙界这几次动乱,死的人可真不少。雨光山阴气这样重,说不定枫云山庄和唐渺弄了不少傀儡藏在这里,鬼气太重,侵蚀得雨光山连片叶子也长不出来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神女像右掌。一怔过后,加快两步走到叶霁身前,状似漫不经心地在那手掌上一拂。
叶霁正在思考他的话,一转眼,刚好看见李沉璧从神像手掌里摸走了什么,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发现?”
李沉璧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潮红,错开叶霁目光,道:“师兄,过去许多人在神像左手上滴血求子,左手石料吸血才变了颜色。我看右手的颜色也不正常,难道被滴过血不成?”
叶霁仔细一看,左手颜色深青,确乎与其余部分不同。但和右掌完全转变为墨黑相比,程度就要浅得多了。
“你刚才就是在检查这只手?”叶霁也在上面抚了抚,“或许有些人不熟规矩,滴血时弄错了手,”目光一闪,“又或许,有什么蹊跷。”
李沉璧道:“什么蹊跷,一试便知道。”掐破手心刚凝结的伤口,用力握出一缕鲜血,滴在神像右掌。
只听一阵石声响动,一道赤红的水波,从神像周身荡漾开来。神像后背的土墙,竟变成了一片无尽漆黑。
砭骨的潮湿寒风从中刮来,两人长剑感应到阴气,在主人腰边震动起来。
“一关放过一关拦啊。”叶霁注视黑暗良久,侧头对李沉璧笑道,“事已至此,黄泉路也得闯一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