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他对准缝隙, 将灵光刺目的剑尖朝下全力一戳!
灵力刺入树身,水波般震荡开来,树枝藤蔓窸窸窣窣躲避般往四面缩去,露出一个勉强可过人的山洞裂口。
藤蔓被他震开一瞬,眨眼又要收拢。见那裂口即将消失,叶霁心念急转,电光火石间挤身而入。
他一穿过裂缝, 便转头回看,来时路已封得密不透风。
也亏得他动作奇快, 否则就要被卡在古树之中。
山洞里倒不是全然黑暗,依稀可以见物, 蛇腥味浓重浑浊, 扑鼻而来,让人难以忍受。
洞里还有许多通道和小室,看起来颇为复杂,最让叶霁惊讶不已的, 还是到处爬满的树藤。
叶霁的视线沿着树藤仔细辨别, 发现它们竟都是从洞口的古树生出的。
这棵古树之庞大, 根系之深广,哪怕叶霁从小随师门访南问北,也见所未见。
叶霁将手放在一根藤蔓上,感觉到手心下微微蠕动, 像是有血脉在轻跳一样。深吸一口气,便往深处探寻。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蛇腥越发浓厚,不时能发现藤蔓碎石纠成一团,缠抱着早已化作干尸的凡人尸骨。
叶霁见这些尸骨已有些年,心中生出几分怜悯,暗想:这些人葬身此地,不知他们的父母家人可曾知晓?
又想,这里果然是人蟒藏匿猎物的地方。只是刚刚还见到人蟒从洞口出去,这里怎么竟一只也没有?
他心生警惕,打了个响指。
两指之间弹出一团金光焰,飘荡在空中,照亮了周围一圈。
叶霁自言自语道:“这里路径太多,我要找人,也不知道该从哪找起。你往何处飘,我便往何处走吧。”
他说完,轻吹一口气,金光焰颤动了一下,朝一个方向漂浮而去。叶霁抬腿跟上,一路走来,又见到几具白骨,藤蔓却是越来越多,遍布石壁,几乎无法落脚。
忽然之间,光焰的光圈抖动了一下,叶霁立即侧身一闪。一根树藤正悄无声息从后面锁他脖颈,就这样被堪堪躲过。
他一闪之中,剑已在手,凌厉剑气左挡右支,将四面八方缠来的藤蔓弹开。
一边抵挡,一边思考。这些藤蔓对他的围攻十分精准,像是有人在操纵一样,叶霁眼中光粼粼闪过,突然撤剑负手。
几道藤蔓在他腰上缠绕一圈,勒紧,又有几根去缚他的足踝。叶霁顺势倒下身体,任由藤蔓拖拽着他,在石洞中穿行。
那些藤蔓看似柔软,实际强韧凶狠,与李沉璧在境中幻化出的那些温软灵活的藤蔓截然不同。不用看,叶霁就知道身上一定勒出了道道血痕,后背也不断重重撞上石壁,却一声不吭。
藤蔓拖着他,嗖嗖如飞,叶霁在不断的磕碰中忍着疼痛,默默记忆着周围的环境。
绕入一个隐秘石洞后,身上所有藤蔓一起松开,叶霁则被一股巨力被甩了进去。
他立马运起罡风去化这股撞力,还是“砰”地一声撞在坚硬石壁上,翻身坐起,喉咙里咳出一缕腥味。
暗处不见五指,一片混沌里,好像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那团金光焰还没熄灭,一直跟着叶霁,这时飘了进来,将石洞照亮。
叶霁扣指一弹,金光焰射向他对面的石壁,将那情形映得清清楚楚。
重重的藤蔓里,一人四肢被拉开吊在半空,衣裳褴褛,长发垂散,面庞十分年轻俊秀,也十分苍白。
眉心一点小痣,鲜红如血。
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雪亮如刀。
叶霁盯他片刻,有些怅然。站起身,说道:“好久不见,宁兄。”
宁知夜朝他笑了笑:“我也想说些‘别来无恙’的客套话,但我们二人此时此刻,谁也算不上‘无恙’吧?”他声音喑哑无力,回荡在石洞里,有些不真实的飘渺。
叶霁道:“……方才那样摔进来,的确狼狈了些。你现在感觉如何?你的同门现在就在外面,我们一起出去。”
闻言,宁知夜脸上神情并无多少变化,笑得更深了些:“看来叶兄和我处境并不同,我身陷蛇窟,叶兄却是勇闯妖洞。”
他偏了偏头,饶有兴致:“看来叶兄是故意示弱,任由藤蔓将你带到这里的。因为藤蔓怎么安置你,就极有可能怎么安置我。果然,他们总是夸赞长风山叶仙君智勇无双,并非虚言。”
叶霁几不可见的蹙了下眉毛,想,凌泛月说他性格古怪,看来的确不假。
此人被关了这么久,终于见同道来救,却没有任何惊讶喜悦,甚至还有心情慢慢谈笑。说话虽还不算难听,语气却总带着些阴阳怪气,听起来倒像反讽。
想到这里,叶霁腹诽一句,说不定他此刻就是在讽刺我。
他无心再闲谈,拿起长剑,在缠住宁知夜的藤蔓上比划,想着怎么砍断才好。
宁知夜道:“叶兄想出这个计策,想必是相信自己游刃有余,轻松可以脱身,才任由这里的藤蔓捆缚吧?”
叶霁没有搭腔,汇聚灵力手起剑落。剑刃斩在藤蔓上时,平时锋利无比的剑身竟然弹了起来,将他虎口都震得发麻。
藤蔓毫发无损。
叶霁如法炮制进入山洞的方法,连砍几剑,浩荡的灵流晃动着藤蔓,却无济于事,反倒是困在其中的宁知夜吐出一口鲜血来。
叶霁脸色变了变,停下了手。
宁知夜舔舔唇边鲜血,玩味道:“叶兄现在心有余悸了么?”
叶霁皱眉道:“这些藤蔓究竟是什么?与人蟒有何关系?”一边问,一边将手按在他丹田处,替他调息。
宁知夜惨白的脸色稍为好看了些,缓慢地说道:“这是鬼血藤树。”
他观察着叶霁骤变的神色,微笑:“叶兄这样博闻强识,应当听说过策燕岛的鬼血藤,只是没想到会在人蟒巢穴里见到吧?趁现在藤蔓还没对你下手,不如趁早离开。”
叶霁谨慎道:“鬼血藤的确刀剑难入,火焰难烧。活物被它们缠住,不消多久就会化成血水,可你现在却是好端端的。”
宁知夜道:“修仙界的典籍里,的确是这么写的,却写得不全。鬼血藤可以栽培,也可以驯养,不过需要付出一点代价而已。它的主人想留我一命,不行么?”
心中念头如电闪过,叶霁垂下长剑,好半天才道:“用自己的鲜血驯养鬼血藤,让它听从驱使,这是魔教漂星楼的邪术。可漂星楼多年前已经覆灭,邪术也不再流传,怎么还会有人精通?”
莫非——漂星楼还有余孽留了下来?
“扑哧”一声,宁知夜笑了出来:“叶兄啊,漂星楼的这种邪术,你以为最初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叶霁怔了一怔。他有些难以置信:“你是说人蟒……它们竟有这样的灵智?”
宁知夜轻声道:“整个修仙界,都只当这类妖物是无情无智的牲畜,不然,你们怎么不试着与它们沟通谈判,而是直接杀进巢穴?”他眨眨眼,“我猜现在外面,已经血流成河了吧。”
“现在,叶兄准备怎么救我出去?”宁知夜的唇角微微挑起,“或者此时转身就走,凭叶兄本事,全身而退想必也不难。”
叶霁叹了口气,盘腿席地而坐,剑放在身侧。
宁知夜笑容不变:“叶兄这是何意?”
叶霁右手撑着下巴,又叹了口气:“抱歉,叶某本领不济,这下连自己也出不去了。只好请宁兄指点迷津。”
宁知夜道:“可惜我也在迷津之中。”
叶霁道:“鬼血藤树不怕刀剑,方才我的灵力也撼动不了分毫,说明我从山洞的裂口进来,是鬼血藤的主人故意为之。既放我进来,又将我带到这里,可我到现在都还安然无恙。无论人蟒是要抓我吸食,还是要杀我报血仇,都没有理由这时还不动手。”
他顿了顿,又道:“我刚刚探你丹田气海,你的精元并没有被采补过。听你救下的百姓说,人蟒的族主似是与你达成了协议,同意让你用自己交换那些百姓,看来它觊觎你得很,可为什么到现在也没动你?”
宁知夜点点头:“叶兄,你这样聪明剔透,我很佩服。”
叶霁正色道:“别再绕弯子。我来是救你,你对我不要隐瞒。说清一切,我们立即想办法离开,我凭空消失,外面的同道们不知缘故,只怕会引起慌乱。”
他一想到李沉璧这时不知该多么担忧,心里就是一阵焦虑。
宁知夜轻叹一口气:“那么你靠我近些。”
叶霁站起身,朝他走了两步。宁知夜道:“再走近些,我很可怕么?”
叶霁:“你要说什么话,我在这里就能听清了。”
宁知夜挑起眉毛,眉心的鲜红小痣也动了动,像颗血珠,随时都能滴落:“我要说的话,不是怕你听不清,而是怕相距太远,我说不清。”
叶霁审慎地打量他一眼,又上前几步,两人相距不过一拳。宁知夜靠近他耳边,低声细语:“这些年,叶兄可有忘记我兄长?”
叶霁神色一黯,宁知夜忽然偏过头,嘴唇沾了沾他下巴。从外人的视角看来,像是两人在亲吻一般。
叶霁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往后一仰,有些恼怒又疑惑地看着他。
金焰剧烈摇晃,叶霁听见耳后风声呼呼,回身就是一掌,震开了袭来的鬼血藤。
石洞内的藤蔓纷纷躁动,张牙舞爪,对他形成包围之势,其中四五根像是毒蛇一般,直插他的咽喉!
叶霁不明白鬼血藤为什么突然对自己使出杀招,竖起长剑,四指拂扫剑身。
剑气如澜,以他为中心层层荡开,将藤蔓来势汹汹的袭击震开。
眼花缭乱里,一道长长的身影像鬼魅一样出现,面容狰狞,指爪尖利,朝他狠狠抓来。
石洞里空间不大,叶霁既要躲闪数不清的鬼血藤,又要应对这凶残异常的人蟒,手心尽是冷汗。
他目光一凛,周身荡起漩涡般的罡风,将附近一切都卷在其中,高高抛起,又重重砸下。
人蟒嘶鸣一声砸在石壁上,下半身蛇尾血痕斑斑。终于不再理会叶霁,而是向着宁知夜的方向爬去。
宁知夜身上的藤蔓这时已经全部撤去,躺在地上,微微喘息。
他也受到了叶霁的罡风波及,嘴角挂着鲜血,神色却是好整以暇,像是在看戏一般。人蟒爬过去将他抱在怀中,蛇尾缠绕着他双腿,沉默地低着头。
在叶霁震惊万分的目光中,宁知夜拍抚着人蟒的脖颈,低声絮语,居然亲了亲它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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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叶师兄: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
今天还有一章
晚点更!
第28章 虚与委蛇
见宁知夜竟亲吻人蟒, 神色平静自若,叶霁震惊之余,感受到些许猎奇的恶寒。
想起刚刚的事, 叶霁不由抬起袖口,擦了擦自己的脸。
宁知夜含笑道:“抱歉, 它虽然是一族之主,却有些害羞。若不是这样,它是断断不肯出来见叶兄的。”
他一张口和叶霁说话,他身旁的人蟒就骤然换了神色,恶狠狠朝叶霁盯来,血红瞳孔绷成了一条线,像是随时都要扑上来将他咬死。
叶霁欲言又止, 一时不知道是先说“它竟然是人蟒的族主”,还是问“你与人蟒究竟是何关系”好。
他真心地道:“宁兄对‘害羞’的定义, 似乎与我不同。”
宁知夜道:“对于叶兄而言,它是凶悍的恶妖, 但对我而言, 它不过是个不太聪明又过分热情的孩子罢了。”
叶霁又是一阵恶寒,在心里直摇头,这人蟒也不知活了多久,你竟称它为孩子。若不是这件事有蹊跷, 就是你这人实在荒唐得奇怪。
他们说话时语速甚快, 内容又不甚直白, 人蟒族主似乎是在凝神倾听,努力理解,但毕竟还是无法跟上,神情变得更加阴寒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