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为你发疯很久了 第35章

作者:寒苔泠火 标签: 强强 年下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美强惨 玄幻灵异

宁知夜却从容道:“我不觉得尴尬,叶兄也不要觉得尴尬。我将这些事说给你,是我的过错,而非你的。”展颜而笑,“我现在就是想随心所欲地说,叶兄也请随心所欲地听吧。”

说完,他接着方才的话,说了下去。

“他们师兄妹这样行事,难听的闲话么,自然是如山如海。但我父亲又能如何?后来母亲要把兄长和我送去玉山宫学仙道,拜她师兄为师,我父亲也插不上任何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从他身边被带走。”

“我们被送去玉山宫后,父亲一个人在家,变得异常消沉。我母亲也许是良心发现,便偶尔也将公事放下,用一些法子讨好他,带他出去游览山水,时不时将兄长和我从玉山宫接回来陪他。那段日子,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些,有时和我母亲对坐饮茶,两人静静看着彼此。我母亲还许诺,等他生辰那一日,我们四人一起为他庆生。”

叶霁静静听着,觉得宁知夜这时的话异常多,像是有什么心绪藏匿已久,却一直无人可诉。宁知夜告诉他这些往事,大概并不是认为他十分可靠,而是时机与情境,恰好让他肆无忌惮想说而已。

叶霁知道自己无需做出反应,便连吭也不吭,凝视着脚下的路。

宁知夜语速轻缓,说到最后,竟走神了一会,才接下去:“但真到了他生辰那天,我和兄长陪他等了一日,到了深夜,也没有见到母亲出现。我母亲竟然在他生辰的那一天,和宫主在灵洞里待了一天一夜,助他提升境界。我父亲得知之后,仰天大笑,一手一个,拉了我和兄长,套上家里的灵驹马车,飞也似地逃出了春陵郡。”

叶霁微微一惊:“逃?”

宁知夜点点头:“逃。但他怎么可能逃得出我母亲的天罗地网?何况还带着两个孩子。也许他那时糊涂了,一个男人的全部尊严都被践踏在地上,我父亲后半生都被我母亲攥在手里,最后却被她轻轻丢下,他完全疯了。”

他始终神情淡淡,却抽了抽鼻子,像是有些酸似的。

叶霁已经猜到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些事——父母彼此折磨,对孩子是莫大的伤害,这一对兄弟在父母身上找不到温暖,也只有对方才可以放心依靠。

“我父亲没出过远门,什么都不懂,身上也没有钱,却带着我们逃了很远。这一路我与兄长相互依偎取暖,最后一口饭让给对方吃,等母亲带人抓住我们时,我父亲在我们面前,用刀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叶霁失声道:“你……令尊竟是这样去世的?”

他暗自握紧手心,却是遥远地想起了另一个人,心想,知白竟受过这样的苦,他却从未说过。

“我父亲自尽时,十分果决,我母亲还未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话,他就了断了自己。母亲不理会我们,只呆呆抱着他的尸体,我和兄长就抱着彼此,坐在干透的血泊里,过了一天一夜。那时我想,我只剩下他了。”

宁知夜语气轻描淡写,但这其中的惨状,也只有亲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叶霁低声道:“怪不得你对知白看得那样重,生怕他在意上别人,就会离开你。其实他对你也……”

宁知夜像是不愿听似的,打断他的话,接着说下去:“后来母亲就像换了个人,连见也不愿见到我们,就连我们生病时也不肯在床畔多留一会,好像一看见我们,就会想起我们的父亲。但若说她不会做母亲,她对凌泛月却又好得很。”

他刚才一直将一根树枝拿在手里把玩,这时两根指头一齐用力,那根颇粗的树枝发出“咔嚓”脆响,被折成两半。

叶霁的目光落在他的那只手上,见那五指肤色苍白,却十分有力的样子。

不由生出一个隐秘念头:他得不到亲生母亲的关爱,偏偏凌泛月却能,他便因此怀了记恨之心么?

他那些离间凌泛月和言卿的理由,是否真如他自己说得那样冠冕堂皇?

耳边忽然传来细微响动,像是有人跌落进水中,在踉跄踩水。

这声音其实很远,但叶霁五感灵敏,立即足尖一点,朝着声音的方向飞掠了起来。

他顾不得灌木荆棘挡路,一路用剑挥砍拦路的横枝,沿着一条长长窄窄的斜坡俯冲下去。

好不容易从乱林中挤出来,眼前是一条溪沟,溪中水草发出淡淡幽光,映照着中央一个人。

凌泛月就站在水中,如一尊雕塑。

他浑身都是泥水,发间夹着杂草,脸色灰淡如纸,就连身边水波的微光,也没有将他的眼睛点亮。

来时一个意气风发,爽朗骄傲的天之骄子,只剩下了个湿淋淋的落魄空壳,给他个碗,都能去长街要饭。

叶霁心中五味杂陈,蹚水朝他走去。见凌泛月腰间空空,看来是连佩剑都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叶霁将自己的剑取下来,摩挲了一下,塞到了凌泛月手中。

“策燕岛凶险,要有神兵傍身,”叶霁道,“我是用这把剑超度的言卿,上面还有一缕他的气息未散,送给你吧。”

凌泛月眼珠终于动了动,叶霁轻声道:“回去封了这把剑,留住这缕气息,当个念想。”

他顿了顿,又道:“受你一张金弓,回你一柄灵剑,投桃报李,这才是君子相处之道。”

他握紧凌泛月的手,帮他收拢五指:“收好。”

“叶、叶兄……不,阿霁,”凌泛月的眼眶中,水汽渐渐泛上来,将剑柄按在心口,颤声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不乱跑了,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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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霁从溪沟中慢慢踱步出来,与斜倚在树旁等候的宁知夜撞上目光。

见了他,宁知夜道:“看来他这辈子都不会和我说话了。”

叶霁道:“你的确多管闲事,自以为是,还有点刻薄无情。”

宁知夜苦笑摇头:“你对我说话可真直白。”

“还有更直白些的话,我现在不想说出来。”叶霁道。

宁知夜看了眼他的腰侧:“你把配剑给了他,自己呢?”

“我还有一把剑。”

叶霁声音柔缓了下来:“但舍不得用。现在想想,一直收着,也没意思。”

宁知夜看不清他动作,只见他手腕一转一翻,一抹霜雪似的光芒便从他腕间泼了出来。

叶霁并拢两指,一脸郑重,摸过那流水般明澈的剑身。

借着剑身透散的光芒,宁知夜辨认出镌刻在剑柄上的两个字———

霜霁。

叶霁道:“此剑名为霜霁,是多年前一位前辈所赠。”

第35章 心之所向

宁知夜赞叹道:“果然是把好剑。”

他眼珠微不可见地转了转:“是令师叔给你的么?”

叶霁一愣, 朝他看来,宁知夜便笑:“因为这把剑叫霜霁,我就随便一猜, 看来是猜对了吧?”

“是他。”叶霁握紧剑柄,感觉丝丝霜寒之意, 沿着手心蔓延全身。

宁知夜端详着他的神色,意味深长:“我与叶兄,总算有些相同之处,都有个想见却无法见的故人。叶兄尚且还能找到替代之人,我却做不到。”

“替代之人,”叶霁皱眉,“你说谁?”

宁知夜敲敲自己的眉心:“叶兄, 我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他的样子。我与令师叔虽然只有几面之缘, 但他的面容却还清晰在目。你的那位小师弟,容貌确乎和他有几分相像……”

话音未落, 叶霁“唰”地一声, 将剑利落回鞘:“李沉璧就是李沉璧。这样的话,还请宁兄不要再说了吧。”

“好,”宁知夜神情不变,“叶兄说什么, 就是什么。”

叶霁不再理会他, 寻了处遮雨的空地坐下, 将霜霁剑放在怀中,叹息一声,凝然出神。

许多往事,在他脑海里纷纷绕绕。

一会想起与宁知白的少年情谊, 想起纪饮霜带自己骑奔雷兽飞驰过山涧,一会又想到凌泛月与言卿的惨分,宁镜馥夫妇的悲散,宁家兄弟的死别……

把这些事思索千遍,心里的归属,却渐渐地指向另一个人。

一夕之间,经历听闻了这么多事,他好像有些想念李沉璧了。

这些事都是苦的、遗憾的,似乎只有与李沉璧的回忆,能尝出一点缠绵的甜意。

他把李沉璧一个人留在山隙里,预计在他醒来之前就能赶回去,没想到几番波折,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李沉璧恐怕早就已经醒了。

他原本答应过,无论去什么地方都要告诉李沉璧一声,这次却食言了。等回去之后,还不知李沉璧会是什么反应,估计又要大发脾气,狠狠掉一番眼泪,恐怕还要再顺势发生些什么不讲廉耻的事——自己也难以躲过。

想到这里,叶霁唇角露出一个似是无可奈何,又像是纵容柔情的淡笑,就连自己也没有发觉。

宁知夜忽然两指一扣,把一股灵流弹在叶霁头顶的树干上,不少雨珠摇晃下来,落在他身上。

叶霁被冷得一个激灵,一边擦着脸,一边皱眉看向他。

宁知夜淡淡地道:“叶兄打算一直在这里守着凌泛月,等他把眼泪哭干了,跟你回去么?”

叶霁道:“你若不想等,就先回去与你同门汇合。要是不麻烦,还请告诉我师弟一声,我现在何处。”

宁知夜摇了摇头:“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去办。”

“你要走?”叶霁心中升起一丝警觉,“你有什么想法,先收着。你眼下不能与我们分开,玉山宫也……”

“看来叶兄这一路没少听他们的闲话,认定我只会惹祸。”宁知夜皱了皱鼻子,像是有些生气了似的,“你当我来策燕岛是平白无故么?我来这里,自然是有我的事。”

叶霁支着剑,缓缓站起身:“那你说来听听。若合情合理,我便放你走,说不定还会帮你。”

宁知夜冷淡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叶霁道:“你何必这样。你要是真的不想告诉我,早就借着我刚才让你回去的机会,悄悄溜走了。现在又和我推什么太极?”

宁知夜静默了片刻:“我若直接和你说了,只怕你不肯同去。”

“你若是不直接说,我是一定不会和你同去的。”叶霁道。

宁知夜面如沉水,缓缓握紧掌心:“我要去陨星崖。”

这三个字出现,两人之间有了短暂的沉默。叶霁轻声问:“为什么要去那里?”

宁知夜抬起头,目光灼灼:“你就从未有一次想再去看看么?”

他语气向来从容不迫,这次却带着些咄咄逼问。叶霁闭眼摇头:“那件事情,我不愿再回顾了。”

策燕岛有一处最凶险的地势,上为高耸悬崖,下为幽冥深谷。

据说千万年前,有一颗巨大星辰坠落在谷中,压成深坑,因此深坑正上方的那座断崖,连同山谷,都用陨星命名。

这山崖深谷,像是有种奇异的吸引力般,岛上的妖魔凡有死者,死前都从陨星崖落下,投身在谷里。陨星谷便如深坑汇聚四方来水一样,汇聚着策燕岛上的尸骨,历经千年,其中的血腥阴秽可想而知。

当年他们途经陨星崖,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凶尸攻击,宁知白正是在那次血战中意外落崖,年少而逝。

叶霁斟酌了许久,才道:“知白当年在陨星崖……你难道想去那里祭奠他?”

见宁知夜像是默认的意思,叶霁觉得这事有些怪邪,惑然发问:“你们已经在春陵为知白立了牌位坟冢,你为何偏要去陨星崖?”

宁知夜幽幽吐出几个字:“春陵的,不过是衣冠冢。”

“什么?”

叶霁这一惊着实不轻,抓住他的手臂,急声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立衣冠冢?”

他沉思片刻,无法相信地道:“知白的尸骨,当年竟没收殓回来么?”

宁知夜被他扯得发疼,将他手拂走:“是。不过没几个人知道罢了。”

叶霁嘴唇发白,喃喃连声问:“为什么不把他带回去?难道是没有找到?那时侯,我……”

他脑中飞快回想,自己的确没有亲眼见到宁知白的尸骨。记忆之中,自己仅见到他落崖的那一刹,再之后,便只有在他的坟前祭扫的回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