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当时你受了些伤,且筋疲力竭,”宁知夜眼中凌厉之光一闪,“见我兄长落崖,便想扑去抓他。令师叔却出手把你点昏,抱在怀中,头也不回地撤了。”
叶霁一片错愕茫然,心中砰砰乱跳,想,我原以为自己那时晕过去乃是体力不支,难道实情竟是这样?
“我兄长落崖时的上一刻,还在悄悄望你。令师叔明知道我兄长对你的情意,兄长坠崖将死时,他都生怕你二人沾上关系,怕他拖累了你。这样冷酷,叫人佩服。”
叶霁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一抬目,对上他毫不掩饰的冷肃眼神,心中有一种不妙的直觉,那便是宁知夜并未说谎。
见到他这副神情,宁知夜反而觉得些许快意,紧追道:“令师叔去了关山境,叶兄这些年只怕见不到他吧?我还以为他对你看重得很,却忍心抛下你这么多年,这其中难道有什么缘故不成?”
叶霁知道他在故意激自己,以此泄愤,想不去听,却还是觉得胸中酸涩。
许久,慢慢开口:“言归正传。知白的尸骨,在什么地方?”
宁知夜垂了垂眸:“自然是在陨星谷。”
“为什么不带他回去?”
“带回去?”宁知夜连连嗤笑,嘲讽道,“陨星谷就是个尸海血盆,人落下去,多半会被蚕食得只剩一滩血水。当年我苦苦哀求母亲派人去寻找,没有亲眼见到,就不可放弃,我母亲却说,已经无济于事了。那可是她的亲儿子!”
叶霁揉了揉突突跳动的眉心,想说什么,却张口无言。
宁知夜吐出最后一句话,如同彻底抛开了什么似的,一改沉静疏离的气质,在他面前踱来踱去,叶霁都能听见他沉沉压抑的喘息。
“叶兄,你可知当年我兄长在我面前坠下悬崖,我是怎样想的吗?我觉得这世上只剩我自己了,什么母亲,什么同门,什么师父,加起来都比不上我兄长一个。可我却连他的尸骨都捡不回来,任由他的魂魄沉在这片山谷里,无法超度。”
他再一次走过叶霁正前方时,叶霁忽然伸出手,抓住他胳膊,沉声问:“你去陨星谷,是去找知白的尸骨么?”
盯着宁知夜薄红如雾的双眼,叶霁将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和我说,你常常不见踪影,每次回家都带着伤痕和鬼气,难道是来策燕岛找知白的尸身?你从没有放弃过,对不对?”
宁知夜被他紧紧抓住,脸上的表情复杂闪烁,让人看不懂他心中所想。
“若是我说,我已经找到他的尸骨了,”宁知夜抬起手,冰冷掌心搭在了叶霁的手背上,“你肯不肯陪我走一趟呢?”
第36章 误君年少
两人逆着铺天盖地的风雨, 在莽莽榛榛的山岭中,如两只轻捷的燕子,飞快地穿梭纵跃。
这次的雨比之前又有不同, 雨点既大且重,落成白茫茫一片, 他们飞快掠身时被雨水打在身上,就像是背负着重物,脚步滞涩胶着。
尽管如此,他们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慢。
风雨声中,叶霁拂去脸上的水,提声问道:“你既然找到了知白的尸骨,为何不收殓?”
宁知夜发丝尽湿, 像在想什么遥远的事:“……你去了便知。”
等到望见陨星崖时,一阵潮湿的烈风刮来, 卷起了谷中的血腥阴气,伴随着雨水, 劈头盖脸挟裹在两人身上。
两人在空中交换了个眼神, 不约而同感受到了一阵恶心的溺水之感。
在崖顶落下,宁知夜踉跄了两步,扶了一下树。叶霁的反应倒比他还要大一些,紧咬发白的嘴唇, 背倚树木, 伛下背深深喘息。
叶霁自认是腐尸鲜血见惯的人, 但刚才的滋味,就像是被强灌了一口杂着腐臭血肉的污水,让他实在想吐。
宁知夜却是一副习惯的样子,勾起唇, 想要讽他两句,眼神忽然一凛。
昏暗的树影中,有无数潮湿腥粘的东西朝他们聚来,还不等他们看清,就纷纷扑出。
宁知夜立即挥剑抵挡,朝着腥气来的方向,接连挑出几道杀招剑光,往后撤开距离。
再一看叶霁,对方竟不知何时已经仗剑站在了他身后,刚才的虚弱已经荡然无存,甚至还有几分潇洒。
只见他竖起霜霁剑身,两指在其上一弹,“铮”的一声,龙吟不绝。
那一声剑鸣还未止息,他已经化作一道风中影子,挟着一抹霜雪般烁白的剑光,劈、砍、刺、拨。
等那一道龙吟声悠悠落下,率先朝他们围过来的一圈污秽的东西,已经匍倒在地,没了动静。
叶霁自言自语了一句“果然很好”,又是无息的一剑刺出,将眼前飞腾过来的腥臭事物穿透,挑起来扔在脚下。
那东西既像人又像兽,肉瘤遍体,如同用溃烂的肉块胡乱拼凑出来的一般。四肢形状如人,却野兽一样四掌抓地行走,看起来诡异至极。
叶霁对此物可谓是格外不容情,只因当年他们在这里受了这群畜牲海潮般的围堵,奋战之中,不少人身负重伤,宁知白更是坠崖身亡,造成无法挽回的憾恨。
他此时的修为境界,和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又有了霜霁剑的加持,更是如虎添翼。
倾盆乱雨之中,方丈悬崖之上,叶霁纵着自己心里的一股气性,痛痛快快地杀了起来。
宁知夜全然不用动手,隔着雨幕,定定地看着那道姿态凌厉的影子。
他颇具耐心,一直等到叶霁快将悬崖上的尸兽都清理干净了,才慢悠悠开口:“尸山血海里养出的秽物,如何杀得尽,我劝叶兄保持体力。”
叶霁听他开口说话,长吐出一口气,挽剑回身。
他刚想说自己并不觉得累,却蓦然瞪大眼睛,呵道:“当心!”
宁知夜先前为了将战地留给他,一直背靠悬崖边沿,这时一只尸兽不知何时从崖边攀上,弓耸起身,张开流着血脓的大口,就要朝他扑来!
宁知夜若是被扑中,失去重心,便会落得个坠崖惨亡的下场。
多年前的刻骨回忆在眼前闪过,叶霁不敢多想,剑身前探。只见他胳膊微动,剑尖像蜻蜓点水般飞快地“点”了两下。
随着这两下看似不经意的轻点,飞出两片几不可见、细如柳叶的薄薄剑光。
那原本已经腾身到半空的尸兽,如被一道霹雳雷电击中,歪斜地摔向一侧。
宁知夜乘机滚身,险险闪避在一旁。
尸兽落地后,竟没有立即死去,而是如醉酒一样,左歪右斜走了一段距离,然后翻身仰倒,从悬崖上栽了下去。
许久,才听见谷中遥远的一声落地闷响。
叶霁松了口气,并拢两指扫过剑身,止住剑身的细颤。那动作十分轻柔,像是在抚摸绸缎,又像是在拂去衣上雪花。
做完这个动作,才抬起头朝宁知夜看去:“宁兄,你没事吧?”
隔着雨幕,宁知夜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宛如鬼魅,让叶霁心中生寒,含惑叫了他一声:“宁兄?”
宁知夜极慢地从地上站起,朝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来。
那张脸被雨水浇淋,可谓是无一丝血色,只有眉心一颗红痣鲜艳异常,双眸更是沉如寒冰,令叶霁产生一丝诡异不妙之感。
“刚才那一招,”宁知夜站到了他面前,木讷地发问,“是谁教你的?”
叶霁看着他,皱眉不语。
宁知夜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似的,极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惨笑:“刚才那一幕,让我想起了兄长坠崖的情形,实在无法高兴。这悬崖那样深,他掉下去一定很痛苦。”
叶霁紧绷的心弦略微放松,也觉得难过,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一招是我纪师叔创立的……”叶霁说到第一句,忽然想起宁知夜对纪饮霜意见极大,顿了一顿。
宁知夜的神情却极其专注渴切,甚至伸出右手,紧紧抓住他肩:“这一招,真是高妙至极,我几乎都没发觉。这其中有什么玄妙,叶兄可否赐教。”
叶霁迟疑一下,解释道:“这一招,是将大量灵力顷刻之间凝聚为一线,从剑尖射出,就像射出几枚薄如一叶的暗器,顷刻间切断对手心脉。而且动作悄无声息,飞出的灵流不易察觉,灵力切入体内又会消融,不留痕迹。刚才的尸兽忽然醉酒一样踉跄,其实它的内脉已经碎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宁知夜的神情。只见对方面无表情,自己的肩头却传来剧痛,骨头几乎都要被此人捏碎了。
叶霁就是再迟钝,也觉得不对劲,将他的手打落,退了一步。
“刚才那一招,是为了救宁兄性命,万不得已使出来的。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直说。”
他知道这样的招式并不十分光明磊落,如果敌手也是修士,基本等于背地里出黑手,胜之不义。但当年纪饮霜却一定要他学会,认为是危机中自保的绝佳一招,叶霁也认为这招只是用来对付凶残妖魔,或者十恶不赦之人,也没什么不义的,于是就顺着纪饮霜的教导,狠下苦功,将它掌握。
他心想,宁知夜莫非是觉得这一招不齿,因此更加看不起师叔了么?
想到这里,他的神情也有些冷冷的,连宁知夜的回答也不想听了,岔开话题:“先前问过的话,现在我再问一遍宁兄。你既然发现了知白的尸骨,为什么当时不将他收殓?”
“你当我不想么?”
宁知夜的眼睫跳动了一下,弯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他的尸骨……咳咳……尸骨上生出了一棵……血扶桑……”
“血扶桑?”叶霁心头一震,旋即明白。
扶桑树是长在仙洲的上古神木,血扶桑却恰好相反,在鬼蜮里抱骨而生———诸如古战场、乱葬岗、万人坑,凡是尸骨遍地怨气深重的地方,都有可能生长出血扶桑,只是数量颇少。
血扶桑被怨气滋养,生长时根系将尸骨紧紧抱住,形成共生。如果要将尸骨从树下完好取出,比登天还难,无论是烧树还是拔树砍根,都只能落得尸树俱毁的下场。
人死如灯灭,尸骨只是一个躯壳,实在没办法时,也只好舍弃。但被血扶桑抱住,就连魂魄也一同被锁住,无法超脱而去,这就是生者死者共同的折磨了。
叶霁的嘴唇白了一瞬:“那么知白的魂魄……”
宁知夜又是一阵猛烈咳嗽,犹如病入膏肓的哮喘之人,把脸上的血色咳得一干二净,嘴角也残留着鲜血。
好不容易止了咳,他身体晃了晃,软软往前栽倒。
叶霁心中不忍,伸手一拦,让他倒在自己臂弯间。
宁知夜的那件暗色衣袍,在人蟒巢穴里就穿着,那衣服早已破烂泥污,这时湿透了贴在身上,更显得他单薄可怜。叶霁从一见到他,就觉得此人身体孱弱清瘦,像是随时都要病倒的样子。
“他一直都……没有解脱……”
宁知夜喘息不止,周围都是暴雨打叶的声音,叶霁要凑极近,才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一直都困在这里……孤独寂寞、无法脱身……我找到他后,恨不得……杀死自己来陪伴他,咳咳……”
叶霁握住他双腕,将温和的灵力汇入他的身体,听着宁知夜一字一句如同泣血,他的眼中也覆上湿意。
叶霁动动嘴唇,听见自己声音十分干涩:“我与你一起想办法。”
宁知夜离他极近,叶霁略一低头,就看见他衣领敞开一角,深陷的锁骨间,悬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红小瓶。
叶霁目光瞬间一凛,挑起来看,反复确认了一番,才神情复杂地问:“这个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宁知夜被他输送灵力,脸色正常了些,却仍旧虚弱:“仙市上淘来的,听说是外域的东西,可以辟邪。”
“这不能辟邪!”叶霁提起声音,带了几分疾言厉色,“你还是丢了为好。”
“是么?我听信了店家的胡说,随便戴着玩的。”宁知夜淡淡道,“这究竟是什么,我见识浅,请叶兄赐教。要是的确有害,我就丢掉他。”
“这是魔教漂星楼的邪器。”
叶霁肃然道:“只要取对方一滴血放在小瓶里,用专门的邪术催发,就能短期内占据对方的神志,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但这种邪术对自身的反噬极大,不到万不得已,就是漂星楼自己也不用,所以还是丢掉最好。”
宁知夜听完,神色莫测:“我听说叶兄年幼时,被漂星楼收养,后来机缘巧合,被长风山不计前嫌收为弟子。看来这传言倒是不假了。”
叶霁后背一僵,眼中流淌过万千神情,抿唇不语。
宁知夜点点头,像也无心情追问似的,将小瓶从脖子上扯下,随意装入袖中。
叶霁见他仍不丢掉,皱了皱眉,宁知夜却不想攀扯这个问题,朝崖边走去:“我寻了很久,这里有条不算路的路,可以通向谷中。”
他一改方才虚弱,身影轻轻一纵,便消失了。
叶霁疾追上去,往下一看,见他站在一块悬空突出的石块上。
宁知夜扯住垂下的藤蔓,又是一跃,这次往下“倏倏”滑了几丈,精准踏在另一块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