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提了,但提得不多。”叶霁道,“关姑娘失踪许久,乘寿门的灾祸后,现在泊筠也没了踪影。你打听到他们一点消息没有?”
叠霞洞主道:“我姐姐不见后, 我派出弟子在西南到处搜寻打探,一无所获。江泊筠大概打听到了些什么, 可我每次问起他,这厮有总是一副有话说不出的样子。”
叶霁垂下眼, 盯着杯中残留的茶叶, 道:“不怪他。”叠霞洞主作色道:“我偏要怪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叠霞洞主与关裁是亲姐弟,乃是关月门的本家亲人,事已至此,叶霁便不再隐瞒, 将七夕那夜江泊筠告诉他的难言危机, 一五一十说给了他。
“魅妖想要江泊筠给他做关山弓, 来换我姐姐消息?”
叠霞洞主愕然吃惊后,恍然大悟,恨恨地道:“那弓只有我姐姐能做,我爹传艺时留了一手。江泊筠根本不会这门铸造技法, 这件事扬出去,他哪里还坐得住门主之位?怪不得他为难成那样。”
叶霁见他面色含怒,这怒火多半是冲着江泊筠来,解释道:“泊筠确实为难,却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关月门。关姑娘生死未卜,他缺乏门主资格,这个秘密若是被魅妖知道,无论是传扬出去还是拿来胁迫,关月门都要经历一场动荡风雨。”
“但我还是生气。”叠霞洞主握紧茶杯,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一下,“你知不知道,这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归根结底还是姓江的错!”
叶霁紧望着他,片刻后,低声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若方便告诉我,便说。”
叠霞洞主缓缓点头。
“泊筠是关老门主座下首徒,老门主为什么不把关山弓铸技传授于他?你说老门主‘留了一手’,又是什么意思?”叶霁问道。
叠霞洞主冷冷一哂。
还没说话,李沉璧波澜不兴插来一句:“因为江泊筠对他女儿不忠。”
叶霁忙按住他手臂,重重一捏。李沉璧道:“这有什么。师兄当我胡说的?”
叶霁掠他一眼,奇怪道:“你怎么会知道?”李沉璧无所谓地道:“在乘寿山听来的。江泊筠与薛白槿有旧情,这件事让关裁知道了。”
叶霁皱了皱眉:“若你只是道听途说……”心思一动,李沉璧哪里有兴趣听外面无聊的流言?
“是他们亲口说的,我偶然听见了。”李沉璧道。
“李师弟没说错。”
叠霞洞主闷着嗓子,道:“薛白槿和江泊筠有一段旧情,这件事我爹知道,我姐姐却是一直蒙在鼓里,真心喜欢江泊筠的。我爹器重那姓江的,更不想伤了我姐姐的心,于是答应让他们成婚,名正言顺地把关月门传给了江泊筠——那时姓江的明明放不下薛白槿,却为了稳坐门主之位,还是娶了我姐姐。我爹怕这小子将来变心,所以只将关山弓铸造技法传给我姐姐,只要她愿意,将来关山门随时都可易主,她不必受制于姓江的。”
叶霁十分感慨,低声道:“可在我看来,泊筠对关姑娘的感情十分深重,似乎不像虚情假意。”
叠霞洞主微嘲地笑笑:“谁知道呢。”
他拿起茶杯,才意识到刚刚已经喝光了,放下杯子对叶霁道:“我看不透这人心思,也不想再埋怨谁了,能把夫妻二人找回来就行——我外甥在长风山?”
“约你见面,正为这件事。”叶霁道,“泊筠先前托付过我,他若有不测,让我把阿阙亲手交给你。你什么时候得空,就来长风山接孩子吧。你亲自来,不要假别人之手。”
“你是为了防那魅妖?”叠霞洞主肃容道,“他倒是有可能挟持阿阙来胁迫江泊筠,谨慎些是对的。”
叶霁颔首:“他本名唐渺,当年是漂星楼的重要人物。我怀疑近来修仙界频发的灾乱,都和此人有关。我和沉璧来东洲,就是为了找他。”
叠霞洞主身子微微前倾,呼吸有些急促,道:“这人不可放过,我姐姐的消息,一定落在他身上!”连忙问,“我能帮上什么忙?”
叶霁忽然问道:“叠霞洞与枫云山庄的关系如何?”
“为什么问这个?”叠霞洞主一愣,“倒是没什么往来,不过先师与赵老庄主有点旧交。”
叶霁笑笑,道:“嗯,足够了。”
叠下洞主一头雾水:“什么足够了?”
“唐渺如今归附于枫云山庄,化名为赵濡雨。”叶霁朝李沉璧抬抬下巴,后者拿起茶壶,给三个杯子续上热茶,“此人是这世上最精明的狐狸,大约知道我们已经对他产生怀疑,会有心躲避我们。要见此人,我和沉璧准备隐匿身份,悄悄潜入枫云山庄,看能否捕捉到他的蛛丝马迹。”
叠霞洞主道:“枫云山庄可不是那么好混进去的。我听说枫云山庄最近高调戒严,你们不是客人,又非本家子弟,一接近内部阵法,警钟立即传遍全庄。”
叶霁道:“所以才需要你的帮助。”
“你想让我带你们混进去?”叠霞洞主偏头想了一会儿,敲定了主意,“我递个贴子,说叠霞洞主人途经逢棠城,想要顺路拜会枫云山庄赵老前辈,他们不至于不给我这个面子。老庄主近来病重,正好有理由看望。你们用幻容术扮成我的门人,跟着我进去就是了。”
叶霁就是此意,见他这样有默契,轻出一口气:“我们等你消息,叠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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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叠霞洞主暂时分手后,两人抓住最后的清闲,在雨收后的青石板街上慢慢游荡。
走到江边,李沉璧心血来潮,租下了一艘小画舫,荡到江心,吹风赏景。
叶霁倚坐在朱红栏杆边,指了指轻烟里依稀可见的冷红浦溆,问李沉璧:“今夜要去住么?”
“忽然不想去了,”李沉璧坐在他身侧,“我只想这么和师兄静静地待着,谁也别来打扰。”
他看着流淌的江水,道:“要是这条江没有尽头,我想和师兄,一直漂到那个没有尽头的尽头去。”
叶霁朝他侧头,李沉璧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凤眼倒映着点点日光,干净得就像在雪水里洗过一样。
他说这话,也是轻轻淡淡,好像只是平时的闲谈。
“我也想。”叶霁握住他的手,搓搓他指尖,“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今后的事也不知会如何。有时候,我心里一团乱麻,赌气什么也不想去管了,只想……只想抱着你,睡到天光大亮。”
两人都注视着彼此,眼里流动着波光一样的深情。
也许是春陵的风景太清美,并不想去亲吻纠缠,只是坐在一起,就觉得无限的充实与宁悦。
一艘祭祀小船从他们身边滑过去,几张雪片似的纸钱落在船舱里。
叶霁一一捡起,洒回了江中,想起投水殉情的言卿和崩溃欲绝的凌泛月,叹了口气:“沉璧,凌泛月这人在你心里,是个骄傲爽朗的傻子,是不是?”
李沉璧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哼笑一声。叶霁道:“可是这个傻子,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沉璧眨眨眼,似是在思考这话。
叶霁告诉他:“泛月有一个心爱的人,因为误会他移情别恋,葬身在了这条江里。”
他有感而发,看着天际流水,轻声喃喃:“情爱这种东西,是天下最锋利的刀剑,一旦行差错踏,就会杀人于无形。言卿已经死了,凌泛月与死又何异?”
李沉璧道:“现在师兄手里就有这把剑,会不会用来杀我?”
叶霁一愣,摇头道:“不会。”
李沉璧笑了,忽然又有点委屈,道:“师兄自然是不会杀我……只会用剑尖,时不时戳我一下。”
叶霁有些无奈,难道不是你大多数时候胡思乱想,无理取闹么?抬起手,在他心口故意戳了戳。
“师兄别替凌泛月难过了。”李沉璧柔声道,“我去买点纸钱香烛和酒,我们替他祭祭这个心上人,好不好?”
李沉璧握住他手指亲了亲,道:“师兄等我一会。”就飞身出船舱,掠过茫茫江面,朝着岸边的街巷去了。
叶霁目视他背影,居然觉得李沉璧在为他变得有人情味起来。
……但人情味是其次,目的还是“为他”。
不然怎么会想到要为素不相识的人烧纸钱?无非是想他所想罢了。
正在出神,耳边忽然传来橹声水声。
一艘小舟贴近了画船,一人款款掀开湘妃竹帘,站到了船梢上,定睛含笑地望着他。
叶霁觉得眼熟,却一时没认出这面如冠玉,狐裘披风的年轻人。
直到对方轻捷地跳上了画船,走到他面前,有些羞涩地叫了声“叶仙君”,叶霁才恍然想了起来。
“——韶卿?”
第91章 心垂草木
叶霁脱口叫出“韶卿”, 这漂亮年轻人的脸似乎又红了三分:“叶仙君好久不见。”
叶霁下意识看向岸边,李沉璧还没回来。便和气地对他微笑道:“差点忘了,这艘船是玉夫人的产业, 我们租了她的船,她自然要来问问。她让你来问候的么?”
韶卿流露出几分落寞之色, 低了低头,道:“她不知道叶仙君来。玉妈妈年纪大了,有了养老的意思,生意都交给了我这个干儿子打点,所以你一来,我就知道了。无人吩咐,我就不能来看看恩人么?”
“昔日举手之劳, 不敢当什么‘恩人’。”叶霁道。
韶卿低声道:“不,叶仙君是我一辈子的恩人。我至死也忘不了那晚画船的。”
说完, 抬起眼睛,幽深地凝视着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叶霁想要划清界限, 可对方分明是在表达谢意,让人无从划起。
叶霁额头渗汗,心想,沉璧的脚程可快得很, 千万不要在这时回来。他近来那样心神不宁, 韶卿岂不是正撞在他霉头上?
正暗暗担心, 韶卿忽然捡起夹在窗缝里的一片纸钱,问:“叶仙君方才在祭奠人?敢问是祭奠谁?”
“倒不是。刚才江上有人洒纸钱,让我想起了烟琴。”叶霁顺势将话题岔开了,“玉山宫的凌少主, 后来有没有来过?”
韶卿意外道:“叶仙君原来知道了这件事的原委?这样问,是认识凌少主吗?”
“我和凌泛月是多年好友,”叶霁道,“他深受打击,我有点担心他。”
韶卿有些怅然,笑了笑:“凌少主在烟琴的墓边修了间屋子,还把一张漆黑的琴埋在了边上,说从此就要住在那里,却被他父亲凌宫主带人硬绑了回去。父子俩在烟琴的墓前争吵,吵得天都要塌了。”
叶霁握紧栏杆,怔然不语。
忽然手背一热,竟是韶卿将手覆了上来,低诉道:“我们这样的人平凡低贱,命如浮萍薄烟,是经不得一点风雨的,不知道那一天就会烟消云散了。叶仙君你能不能……多顾怜一下我呢?”
话声里,带了一点点颤抖。
叶霁想着好友与恋人的惨剧,一股悲楚与怜悯,久久萦绕在心头。
因此一直等韶卿说完,才轻轻将手抽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韶卿,若你遇到了什么麻烦,我要是能帮得上,就不推辞。”
说完,叶霁忽然觉得船轻轻晃动了一下。
出于直觉,他第一反应是李沉璧回来了。从船头望船尾,却是空荡荡无一人。
韶卿朝他贴近一步,叶霁还想着李沉璧,下意识侧了侧身。
韶卿仿佛被刺了一下,有些落寞地道:“当时叶仙君为了我,不惜得罪枫云山庄少主,我早就万死难报,哪里还有脸再求叶仙君帮助?”
叶霁道:“那时不只是为了救你,我也看不惯赵菁,打他一顿正好出气。”又问,“赵菁还和以前一样跋扈,随意摧残人么?”
韶卿的脸色苍白了一下。
叶霁敏锐地看着他:“莫非赵菁还在折磨你?”
好半天,韶卿才摇头,郁郁道:“赵公子他……自那日叶仙君警告过他后,他倒是没再为难我。”
叶霁冷声点破:“他就算不为难你,也有得是人可以为难。”
韶卿黯然神伤,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尖锐:“玉妈妈手底下的,有十几个孩子已是被他弄废了,大家敢怒不敢言罢了。”
“十几个?”叶霁震惊不已。
这个赵菁,简直比他想象的还要丧心病狂,床笫间以伤人为乐,以至于这么多男妓竟被他玩弄到残废!恐怕丧命的也是有的。
叶霁心里升起一股怒火,脸色也沉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