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的意思。

死绝的意思,谢青翎如今只是一具躯壳,那谢白玉若是要死的话?

恶魂抬头,其余人也跟着看过来,那罗刹少年忽然猛地剧烈挣扎起来。

谢折衣抬手,飘在半空的神瞳晶莹玉透,乌黑透彻,似最纯粹的黑曜石,历经千年,轻轻地落在少年指尖。

倏然,化为两道流光融入体内。

刹那间,谢折衣周身气息骤然翻涌,浑身金红色神力暴涨,四周的光芒照耀的人几乎无法睁开眼。

“三清神瞳,融进去了……”其余人怔怔道。

“千年,终于,还是让我等到这一刻。”

与此同时,恶魂阴鸷不甘的神色,在这般金红色神力的照耀下,第一次渐渐化为一种平静与怔然。

它周身无穷无尽的怨气,诅咒,折磨,不甘,戾气,在金红色神力照耀下,逐渐消散。

修为节节攀升,陡然恢复大半力量,谢折衣暂时不能很好地控制,磅礴的威压从身上源源不断溢散,其余人就不好受了,尽皆被压趴在地上。

刺眼的光芒逐渐暗淡下来,明亮到极致的大殿勉强可以睁眼,众人才稍微试探看过去,却见谢折衣睁眼,一双极致漆黑透彻的眸,深处隐隐可见金红,对上的一瞬间,所有人尽皆有股头皮发麻的感觉,仿若整个人要被吸进去,根本不敢多看。

唯有恶魂,怔怔然对上那双眼,所有的心思呈现于谢折衣眼底,无穷无尽的怨恨,扭曲的欲望,在这千年间全都化为要复活他的执念。

所有的一切,全都在那双乌黑纯粹的三清神瞳中尽数消散。

“其实,其实我一直想说,”恶魂最后笑了下,“谢别枝第一次对我提到你时,就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我现如今看了,也觉得,他那家伙,倒还真说对了一次。三清神瞳,本就要……回它该去的地方。”

无穷无尽的黑雾散去,也代表着恶魂的消散,他诞生于谢别枝的恶念,曾是嫉妒的化身,阴险狡诈,冷酷无情,后在谢折衣死后,因谢别枝的执念,转化为自厌,一心想要复合谢折衣,不择手段。

死有余辜,魂飞魄散,煎熬千年,终于求仁得仁也算得了解脱,只是在最后彻底消亡那刻,它猛地挣扎着抓住谢折衣的手臂,

“小心,小心天道!是它,是它在金丹问心劫做了手脚!”

金丹问心劫,心魔一朝生,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崩坏。

在谢折衣微愣的神情中,恶魂从未有过的痛苦狰狞却又在最后归于平静,“……我才是,从来都不该诞生,他,本来该是真正的明月清风……对不起,折衣。”

两行漆黑的泪在滚滚黑雾中消散,随之彻底消散。

恶魂,从来都不该诞生,谢别枝本就是真正秉性纯善之人。

“天道。”谢折衣微怔,仿若触及某种界限,久远到无尽的回忆溯洄,“天道,居然,那么早……”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是因为所谓天命,所谓天道。

-

谢折衣和青莲,九莲花三人行,一路跌跌撞撞、有惊无险抵达了天外天山外山。

去神域,求见真神。

一人为心中所求之道,为济世救人而来,一人却只为心中妄念,为神明本身而来。

但他们谁也没见到神。

天外天山外山,是神域与凡俗的交界,虽界域动荡,磅礴神力翻涌,不易生存,可那处却仍是有人的。

万万年间,无数希冀横渡无妄海,求道昆仑山之人,虽未能得见真神,却不甘就此离去,久而久之,在这处凡俗与神域的地界落脚,繁衍生息。

他们自诩为神眷,所有的人渴求追寻尊神的踪迹,苦守在神域附近,只祈求神明的垂怜。

这群人一向深居简出,只一心追寻神明的踪迹。

可这一次,在谢折衣青莲抵达界域时,居然被这群人团团围攻,这群人当中不乏有化神甚至大乘的高手,活了无数年,只求侍奉神明左右。

“你们想干什么?!”九莲花缩在青莲胸口惊恐大叫!

“我们要见神!”领头那人语气激动。

青莲语气温和,努力想让场面保持稳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们想见神,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也是来求见尊神的,若是可以,我们还能同路。”

有人笑出声,“谁说我们要求见神?我们要让神来见我们。”

青莲抿唇,“什么意思?”

他们三人被众人捆住带到了一座巨大浩瀚的神殿,但这座神殿的神,却没有头,只有一个身子。

满大殿穹顶之上,挂着成千上万的尸体,血淋淋的,浓稠的血气氤氲不散,走进殿内,仿若在下着血色的雨,淅淅沥沥,目之所及全是一片血红色,唯有那巨大的无头神像洁白无瑕,唯有衣角的一处微微浸染上一抹暗红。

不像是神殿,倒似哪个邪修的献祭。

那些人一见到那衣角那抹暗红,纷纷惊喜欢呼出声,“红了!红了!真的红了!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只要再杀个六七十万,肯定能把这神像全都染成红色!”

“你们在干什么?”

谢折衣一进殿,在看见那座无头神像时整个人神色就沉了下去,他不过抱着这群人想干什么的想法假意装作不敌被带过来,没想到就见到这副血海无尽的地狱画面。

那领头的那个提着谢折衣的领子,往他脖子上缠细成一根线的绳子,这种绳子,缠紧之后只有吊起来,就会绷紧如锋利的刀刃刺进血肉,形如凌迟,可以让人活生生疼死,血流而尽。

见他死到临头还似乎毫无所觉地发问,那人讥讽笑了笑,“你也算走运,能为神明临世出一份力。你现如今配合点,到时候,等我拿到神明的血肉,分你一滴血也不是不行,不过,你最好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谢折衣神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神明的血肉?!这群人怎么敢?!

那人却以为谢折衣这副样子是害怕,轻蔑地笑了笑,“你不知道吧,神,要死了!”

“等我们把这神像完全浸染成血红色的那天,神明就会从九天陨落坠下,我们到时候,就能真正地得到神明了,无论是血肉还是其余的所有……”

这群疯子,在无数年的追寻中,对神明执念入骨,在长久得不到神明回应之下,竟丧心病狂生出想要弑神的念头。

谢折衣只觉得这群人蜉蝣撼树,不自量力,可他抬头,看着那座巨大的无头神像,看着神像衣摆那抹绯红,不详的预感萦绕不散,心跳剧烈跳动。

他逮住那人,漆黑的瞳眸冰冷一片,“是谁跟你这么说的!”

那人没想到他能挣脱束缚,朝后踉跄了下。

“是,是……是上天的启示。”

第76章

“噗嗤。”

剑洞穿咽喉, 方才还说着话的人下一秒倒在血泊中,那人死死捂着脖子,止不住的鲜血喷薄而出,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要死了, 再是不甘心下一秒也倒在了血泊中。

“你怎么还能动?!”其余人悚然一惊, 背后油然而生一股冷意。

谢折衣脸上溅上几滴血,他抬眸, 若隐若现的绯红瞳孔诡异心惊。

“谢道友, 你心魔缠身,不要冲动。”青莲看出谢折衣周身的不对劲,比以往时刻带给他的感觉都要危险。

几乎与那些快要走火入魔的修士一模一样。

谢折衣轻轻笑了下, 极轻极冷,血雨滔天之下, 他一人,却似乎比无尽血海还要恐怖,无穷无尽的杀意从心底不可抑制的生起。

这些人,这些人怎么敢。

杀,杀, 都杀了。

这些人, 全都该死。

根本看不清是如何动的手, 几乎只剩一道残影,冷刃寒光一闪, 便应声倒下一具尸体, 不一会儿的功夫, 整座大殿少了一半的人。

待来到青莲面前,少年整个人浑身都被血浸染透了,踏着血泊, 黏腻的血迹沾染在衣摆,透着死亡的气息。

九莲花快要被他这副模样吓死了,失声大叫,“大魔头,过来了过来了!不要杀我!青莲快跑!”

但青莲全身都被绑的严严实实,根本动弹不了一点,但青莲本身也没有任何想跑的意图,他抿着唇,看着谢折衣陷入杀戮的欲望中,对他的话熟视无睹,似乎完全丧失了理智。

而此刻,谢折衣走过来,冷漠地俯瞰着青莲,一剑举起。

“啊!”九莲花捂眼不敢再看。

却没有剑刺血肉的声音,怔怔然睁开眼,却是青莲身上的绳子一分为二,落到了地上。

“青莲。”少年看不清神色,语气沙哑,“你走吧。”

“赶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你不和我一起走?”青莲不赞同地皱眉,现在谢折衣情况摆明异常,怎么能够放他一个人在这里。

谢折衣漠然道,“不了。本就是萍水相逢,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他这话说的有些绝情,在青莲微愣的神情中,没待青莲反应就发动传送符,直接将青莲和九莲花传送出去。

在将青莲送出去后,此时此刻,他提剑抬头,剩下那群人被他杀怕了,他一动,全都畏畏缩缩朝墙角缩去。

“你,去擦干净。”谢折衣随手指了一人。

那人现如今怕极了他,完全不敢反抗,哆哆嗦嗦连滚带怕朝神像那里爬过去,想要用手擦干净。

但还没来得及碰上去,一根诡异红线直接从后方袭来讲他整个人拉到半空直接搅成了碎末。

“我疯了不成,那么脏的人,怎么能让他碰到神像。”谢折衣喃喃,神色平静到诡异。

这样一想,那剩下这些人也没有用了,铺天盖地的红线朝四周涌去,不同于纠缠于楼观鹤时痴迷近乎撒娇的无害,此时此刻,这些红线,诡异扭曲,近乎碾压地将这些人缠在半空,锋利的不可思议。

片刻间,哀嚎声渐渐微弱,死了个干干净净,整座大殿只余谢折衣安静到死寂的呼吸声。

浓稠的血腥味萦绕不去,谢折衣看着神像衣摆处那抹血红。

稍微有些后悔那么干脆利落送走青莲。

如今的他,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脏透了,不配靠近。

可那些人更不配。

若是青莲还在这里,倒是可以叫他帮帮忙。

这样恶心的地方,那些人怎么敢把神像放在这里,无头的神像,在看见这座无头神像之时,怒火沸腾烧的理智岌岌可危。

但谢折衣还是小心克制地不想损害神像,他反复将自己的手擦拭干净,确定绝无任何血污,才敢小心翼翼尝试去擦掉那块碍眼的血渍。

不行,完全不行,无论如何那块血红都擦拭不掉,就好像诅咒一样附骨之疽,似乎真的牢牢扒在那处。

即便用上灵力,无穷无尽的灵力涌上去,想要直接磨掉这一层表面,却毫无作用,谢折衣神色越来越阴郁。

穹顶吊着的无数尸体仍在摇摇晃晃滴着血珠,方才那么大动静的打斗,却没有一具尸体掉下来。

一滴血珠滴在谢折衣眉心,蜿蜒朝下,谢折衣感应着脸上黏腻的触感,抬头,看着头顶无数的尸体,手一翻,天问剑被其掷了出去,掀起一阵冷风,势无可挡朝那些尸体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