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说谁?”他追问。

“不知道。”凤朝辞也很茫然的样子。

谢折衣看见他那副模样,心下那股奇怪的感觉愈来愈深,想要深想下去,又似乎冥冥中有股力量阻止他继续深究。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谢折衣垂眸看着脚下的路,没有目的,按道理来说,他应该没有留在青莲宗的理由了,他现在该去哪里?

“你,”凤朝辞回头,看着他,脸上露出犹豫,“你还要走吗?”

这是什么问题,谢折衣有些好笑,他肯定是要走的,他又不是谢玹,青莲宗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肯定是要回……回,回哪儿?

记忆又出现断层,一股晦涩的情绪在胸间流窜,他有可以回去的归处吗?

“也是,你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意义了,等五天之后的大典结束,你就再也不用留在这里了。”凤朝辞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低着头,语气兴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有些低落。

“……大典?”

谢折衣捉住这个词语,翻了翻记忆,然后想起这个大典是以青莲宗为主持一方,召集其余四域仙宗齐聚,商讨东南神域梅花结界一昔间全部枯萎一事。

此世是有神的,只是不知从何时起,神隐于神域,再也没有于人世降临,而千年前,世间所有神像忽然一夕之间全部崩塌粉碎,世人全都冥冥中得到一条讯息,神明陨落了。

而在神陨之后,曾有无数人想去东南神域查清神明是否真的陨落,又是为什么陨落,但还没待靠近,就发现凡俗与神域的交界,方圆万里绽放梅花,形成一道特殊强大的结界,连靠近都做不到。

如今,梅花结界逐渐消失,这代表着他们可以再次去往神域,这个诱惑相信对于这些修士的诱惑太过巨大。

但是,这个跟谢折衣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为了这个留下来?他现如今神骨神瞳全都取回,甚至,谢折衣感受到识海中金红光芒璀璨的无数碎片,正在逐渐凝练成形……

他能够感受到,他距离成神只差一步之遥,他现在只需要随便找个地方闭关个几年,不出意外就可以真正凝聚神格成神。

那个从来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已经陨落的神,对于谢折衣来说,根本就不需要再去分多余都心神。

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应该是,成神。

对,他要成神。他一直以来想要的,不就是成神吗?掌握自己的命运,摆脱天道的控制。

……是这个吗?

他想要的,是成神?

无数修真者前仆后继,心心念念,一生所追寻的,成神。

按道理来说,谢折衣也该是如此,但冥冥中有道声音却似乎又在心中反问。

“真的是这样吗?”

“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你忘记了什么?”

“诶诶诶,你,你怎么……”凤朝辞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惊吓,眼睛和嘴巴都睁的老大,仿佛看见十分之可怕的场景,磕磕绊绊半天,都没把话说利索。

他怎么了?

谢折衣微愣,手背忽然感受到滚烫的不明液体滴下。

诶,他这是……

少年的神情有些茫然,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本能的,不受控制的落泪,乌黑睫羽挂上晶莹的水珠,如水雾蔓延,顺着面颊流淌。

谢折衣茫然地用指尖接下一滴水珠,他看着,不敢置信,他这是……哭了?

仿佛是这具身体最后的挣扎,这些泪珠前仆后继地滚落,凤朝辞手足无措地想上前帮忙又不知道从何下手,着急地在旁边走来走去,不知道在瞎嚷嚷些什么。

风大了,梅林如海一样潮起潮涌,似乎要卷起最后的记忆。

“忘了我,但你只能爱我。”

有道声音在风声中响起,记忆随之淡去,唯有晦涩难明的情感烙印其上。

半响之后,无名风安静下来,谢折衣与凤朝辞两个人茫然地看向对方。

“你在干嘛?”

居然连早上的记忆都一并抹去了。

同时,原本清晨那个居所,那些龙凤花烛,红绸被浪全都湮灭,属于楼观鹤的居所也从这个世界的存在彻底消失。

那个洞房花烛夜,彻底消失。

谢折衣感受到似乎他正在彻底失去某样东西,忽然朝回跑,他不知道他在跑什么。

但一路跑过去,只有无尽的风雪,莲山是座雪山,沿途莲山弟子纳闷地看着他,但顾忌他的身份,谁也没上前拦,等跑到原来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谢道友,敢问你在找什么?”宋山主听见谢折衣似乎在发疯的消息,急忙赶了过来。

谢折衣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雪地:“这里,一直是这样吗?”

宋山主不明所以:“对啊。”

谢折衣:“哦。”

他转身走了。

宋山主见状,忙问:“谢道友,你这是要去哪里?”

谢折衣:“成神。”

“什么?”

没有再回答。

谢折衣在路上狂奔随着流逝的每一秒,那股在胸腔处涌动的晦涩难测情绪便每淡一分,直至在风雪中漫步走到这里,当听见宋山主说这里从始至终都是一片什么也没有的雪地时,已经彻底归于一片平静。

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情绪,什么也没有,平静到可怕。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他为什么会在青莲宗?他现在要去哪?

成神,对,成神,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成神,其余的,都不重要。

自那日谢折衣离开青莲宗之后,再也没人看见他的踪迹。

十年过后,一处山巅忽然风起云涌电闪雷鸣。

万里劫云遍布,上至化神,下至才将将踏入道途的小弟子全都感受到了天地的震动,所有人全都出来看着天上那般惊天动地的雷劫,连化神的雷劫都比不上其万分之一。

“这这这这这是……”有人似乎看出来几分不对劲。

“这是成神之劫?!!!”

随着其话音落下,足足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雷劫天花聚顶,一道渺小的人影立于雷劫之下,毫无所惧,迎身而上。

天问在手,此一问,问天高几分。

天机红线铺天盖地蔓延,织罗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劫雷落下,被其吞噬。

终于,最后一道劫雷散尽,漫天金云翻涌,凝作三千金莲悬于谢折衣头顶。甘霖天降,涤尽凡尘,一道亘古之门于九天之上轰然洞开。白玉长阶自云端垂落,阶身刻满太古神纹,九千级台阶尽头,天门流光,神威如狱。

谢折衣踏出第一步,脚下石阶绽出万道霞光。

随着他踏着天阶走到半空,有人识出他的身份。

“谢折衣?是谢折衣?!”

“什么?他不是早就死了吗?在千年前?”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不可思议的场景,千万年来,无数人前仆后继寻求成神之路,而如今,这成神之境丘却是切切实实,真真切切在他们眼前展开。

这十年里,东南神域的结界消散,无数人去往神域,但没想到,什么也没有,万万年翻涌不息的无妄海干涸,逆流而上高不可攀的昆仑山风雪停息,冰雪融化,寸草不生,失去主人的昆仑山也沦为了一座毫无声息的死山。

所有人大失所望,甚至对神的存在产生怀疑,而如今,看着眼前新生神明的诞生,所有人再度燃起希望,当差距过大,甚至连嫉恨都无,只有对道的追寻

而所有人瞩目的中心,谢折衣踏在成神之阶上,往前一步是成神,是超脱,是证道。

但他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成神,证道,他要证的,是什么道?

眼中再度显现迷茫,随着修为的提升,消失的疑惑再度浮现。

天道呢?他要成神,天道为什么没有出现,为什么没有阻止他?

“后退。”

有道声音忽然在脑海中急声响起,仿佛十万火急一般。

“不要再往前了。否则,你再也见不到他了。”那道声音继续道。

谢折衣:“你是谁?”

“我就是你。”

“是你自己亲手切割下来的一缕魂念。”

第90章

他的魂念?

谢折衣漆黑的眸子微动, 唇角微微勾起一分冷漠的笑,“没想到你已经无聊到了这种地步,天道。”

“怎么, 一千年不见, 你怎么沦落到这种下场?”

谢折衣从熟悉的气息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是天道, 他之前度雷劫还在疑惑天道为什么没有阻止他,没想到天道的意志居然已经虚弱到依附他的神力而存, 躲在他识海里, 什么时候的事?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不过谢折衣并不担心,眼下这天道意志依附他神力而存,只需要他信念一动就可将这抹残存的意志湮灭, 因此,他倒也有闲心多问几句。

“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后悔?有什么能值得我后悔?”

“他?他是谁?”

天道语气幽幽, “看来你还真是忘的一干二净,也是,差点让我的意志彻底湮灭,也难怪这道记忆封印这么牢靠。”

记忆封印?

谢折衣神色微沉,他确实感受到记忆似乎有损, 但随着离神境欲近, 那股想要探究的心思反而愈浅, 所有的记忆,总归成神之后总能找回来。

所以, 他原本应该毫不犹豫成神的, 成神之后, 彻底跳脱此方天命。而天道刚才的话很有可能是为了阻止他而随意编的谎言,虽说是这般想,但谢折衣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再也迈不动一步。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耐心有限。”谢折衣语气不耐。

天道:“那个人为了救你,自愿献祭自己,还在最后坑了我,差点让我的意志彻底湮灭,那个疯子想让你忘记他,然后无忧无虑地成神,不过你,”

天道说到这里时,顿了顿,“你也是个疯子,我当时意志快要彻底消散,但你为了不忘记和他的记忆,把自己的魂魄切了一半和我融为一体,把记忆潜藏在我这里,等到你成神之时,我吸取你的神力渐渐壮大,才勉强可以从你的识海中出来,所以若严格来说,我现在也可以称得上是你的分魂。”

谢折衣闻言,神色一沉,连忙探向那抹分魂,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熟悉神力,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