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怎么会连名字都没有。

不过仔细想想,虽然曾被收养过一段时间,但那修士只是为了拿他炼药,压根没想过取名的事,平日就“你过来,你跟着我”地唤,唤小猫小狗一样,至于之后就更别说,除了追杀的人之外,与其余人毫无交集。

“你叫什么名字?”小孩反客为主问道。

没想到小孩会突然问他的名字。

谢折衣想了想,心血来潮般告诉了他另一个名字,“我叫谢小花。”

“呵。”小孩微不可察地嗤笑了声,大概是以为他随意乱编了个名字敷衍他,且还编的格外不走心,下一秒,他给出了上一个问题的答案,“那好,我叫楼小草。”

非常平静的语气,一点也没有撒谎的磕绊。

“咳。”谢折衣没忍住呛了下,莫名的,他觉得这小孩一本正经地取个小草的名字很好笑。

算了,不逗他了。虽说谢小花是小名,小名也是名,严格来说也不算撒谎,但谢折衣还是抬眸,漆黑的眼珠映出跳动的火焰,笑意微敛,道,

“那你记住了,我叫谢折衣。”

谢折衣。

小孩神色微动,他看着少年漆黑的眸,莫名的,他知道这个名字是真的。

小孩:“折枝花满衣”

这下轮到谢折衣诧异了,没想到这小孩还挺有文化,一下就猜出了他名字的来历。

“我叫楼观鹤。”下一秒,重新给出来一个新的答案,比楼小草要靠谱很多,但谢折衣盯着小孩面无表情的脸,他合理怀疑,这小孩就是懒得想名字,听见他名字之后,直接根据下半句诗当场想的名字。

掬水观鹤影,折枝花满衣。

这首诗,在这个世界早就有了。

但是,这小孩对他的态度怎么比一开始好转那么多,还能有心情问他的名字?谢折衣狐疑看他。

只是,还没等问出声,几道陌生的气息忽然由远及近迅速朝这座破庙靠近。

谢折衣霎时反应过来,是之前楼观鹤受伤沿途滴的血,这附近方圆百里荒无人烟,按道理来说,只要隔个几个时辰,那灵血气息就能被风雪消散,但架不住人倒霉的时候喝水都塞牙缝,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真恰巧有修士经过,还是三位金丹期的修士!

楼观鹤显然也反应过来情况,神色立刻冷下去,站起身,悄无声息按在腰间的匕首。

但根本没给他准备的机会,谢折衣直接把他拉到怀里,而后靠在墙角,一道微弱的金红光芒化作结界掩盖两人的身影。

谢折衣感受到怀里小孩紧绷的身体,怕他反抗,连忙低头凑在耳边对他小声道,“嘘,别出声,静观其变。”

潮湿的热气喷在耳侧,小孩睫羽颤动,握着匕首的手指攥的发白,似乎下一秒就要忍不住拔出来捅谢折衣一刀,但最终随着进来的三个金丹修士而僵持着未动。

第93章

三个金丹修士, 两个金丹初期,一个金丹巅峰。

谢折衣现在大残状态,虽说勉强有个元婴的修为, 但刚才给楼观鹤疗伤又耗费了些神力, 现如今想要一口气对付三个金丹修士, 不太容易。

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硬碰硬, 静观其变看看。

所以他才第一时间拉住楼观鹤藏了起来, 因着一时情急,他下意识把人拉到怀里,谢折衣是十二三岁少年模样, 而小孩七八岁,才只到他胸膛。

谢折衣很轻松地把小孩辖制在怀里, 感受到怀里小孩紧绷的身体,才后知后觉他把人抱的太紧了。

楼观鹤:“放开。”

语气很轻,带着一丝克制的杀意。

想来要不是碍于现在这个危急的情景,他真能当场跟谢折衣翻脸。

也是,这小孩看着就冷清清的样子, 防备心又高, 怕是从来没跟人这么接触过, 乍一被谢折衣抱在怀里,身体绷成一根弦一样。

谢折衣可不惯着他, 反把这根绷紧的小木头抱的愈紧, “都这个时候就别闹了, 我现在只能布这么大的结界,你要是想送死,就出去试试。”

楼观鹤冰蓝的眸颤动, 明白谢折衣说的是真的,也正是知道眼下情况只能这样,才没立刻翻脸,强忍着没有动弹,只是抱着他的这个人,贴着的背后源源不断的热量传来,强烈无比的存在感。

也许连谢折衣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抱着楼观鹤的这个动作占有欲何其的强烈,双手牢牢环住小孩的腰,毫无意识的侵略。

楼观鹤唇抿成一条线,看着眼前这层微薄仿佛随时撑不住的结界,只能强迫自己忽略身后这个人的存在,把注意力放在进庙的三个不速之客身上。

-

“陆师兄,我们已经把这破庙仔仔细细搜了个遍,这庙里没人,会不会是那个神选者见势不对已经跑了?”

两个金丹初期的弟子跟在那金丹巅峰弟子身后,恭恭敬敬地唤着前面那位金丹巅峰的修士为师兄,看来那个陆师兄地位不低。

陆师兄,也就是陆无衍看着面前这摊熄灭了的柴火,还冒着点还未完全熄灭的烟,还有地上凝固的血迹,眉头微皱,

“这堆火应该熄灭没多久,人应该还没走远,从外面的血迹看,那个神选者应该伤势不轻,而且修为不高,应该只有筑基,他肯定跑不远……”

“那我们还不赶紧去追?”

“不。”陆无衍摇头,“我觉得那个神选者兴许还藏在这座庙里。”

“外面天气恶劣,他伤势又重,根本逃不了,只能藏。”

他左边那个弟子,许安皱眉,“可是我们已经里里外外搜过了,这座庙里根本没人,那人只是个筑基的修士,不可能瞒过我们。”

他右边那个弟子,许全也道,“对呀师兄,我们两兄弟已经搜过了,这庙里不可能有人的,兴许那家伙早就跑了。”

陆无衍没说话,看着面前的痕迹,自顾自地思考起来。

见他压根不听他们的话,许安许全两个人互相对上一眼,都流露出些不满。

这个陆无衍,不就是运气好被选中成了神选者,根骨高点,天赋高点,侥幸被掌门收为亲传,一天天的从来不把他们当人看,使唤来使唤去,他们两兄弟也不是泥捏的。

许安许全是亲兄弟,天赋在同辈人中也算不错,百岁的金丹,可惜比起陆无衍来可差远了。

此世天道将神格分为一千份碎片,有大有小,凡是承载神格碎片之人,统称为神选者,为预备成神之人,神格碎片越完整,则越接近神的力量,天赋越高,根骨越强,当然,有些神选者只分到了极微弱的碎片,那种当然天赋根骨也弱,很大程度只能当炮灰。

在陆无衍这三人看来,眼下这破庙里受伤的神选者应该只承载了块极小的碎片,毕竟凡是稍微承载大一点的碎片,无不是脱俗于常人的存在,无一不是天之骄子,早就被修真界有名的仙门大宗抢了去。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神选者以互相厮杀可以吞噬对方体内的碎片,陆无衍是五行宗的神选者,与寻常人相比根骨已算出众,但与当今修真界顶尖的几位神选者比起来却是远远比不过。

正是感应到若是再在五行宗闭门不出,迟早有一天会被杀死,才会冒险出来寻找机缘,没曾想居然能在这里感应到一个这么弱小还身负重伤的神选者,真是天不负苦心人。

可惜,他一心想要搜寻那个藏起来的神选者踪迹,并没注意身后许安许意两个人的动作。

-

神力结界的维持并不轻松,谢折衣隐隐预感到,此世天道并不想看见他在这个世界动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动用的力量越多,受到的排斥越大,少年周身明艳的红衣都随之黯淡了。

好在这时,那处的情况突然发生转变。

谢折衣都没想到这三个人就这么狗咬狗内讧,水灵灵的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场好戏。

许安许意早就看陆无衍不满,嫉妒……还有觊觎,神选者的神格碎片虽然只能被同为神选者吸收,但除去碎片之外的灵肉根骨无一不是极品,和灵丹妙药无疑。

陆无衍在神选者当中也算不错的,金丹巅峰的神选者要是被他兄弟二人炼化吸收,他们困在金丹初期几十年的修为一定可以突破。

两个人早就密谋了许久,此次跟着陆无衍一起下山就是他们好不容易等着的机会。

一粒丹药被悄无声息丢在火堆中,混在黑烟里挥发,这可是他们两兄弟求了许久,专门为陆无衍准备的极品禁灵丹。

“……你,你们。”陆无衍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有胆子这么做。

“陆师兄,哼,看来掌门没有教你什么叫人心险恶。”

陆无衍感应到灵力渐渐消失,竭力保持着冷静,“师父在我身上留下了追踪咒,你们要是杀了我,你以为你们跑得了?”

“我们已经找了池忆池师兄做靠山,到时候我们杀了你,拿你的神格碎片做投名状,等我们成了太虚弟子,五行宗算个屁!”

那颗禁灵丹就是池忆给的,要不然他们也没办法奈何得了陆无衍。

太虚宗的池忆,当世最顶尖的几位神选者之一。

陆无衍脸色惨白,“果然,我就知道他们早晚会盯上我。”

许安居高临下地笑道,“再见了,陆师兄。”

一剑刺下,变故顷刻发生。

原本灵力全无的陆无衍突然爆发,两根木藤从地里钻出,把原以为胜券在握毫无防备的许全许安贯穿钉在墙上,瞬间死的透透的。

陆无衍猛地咳出一口血,面色惨白一片,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盯着墙上两具尸体,嘲讽道,“就凭你们两个废物,也想杀我。”

到了他这种境界,怎么可能没有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使出来。

那个逃走的神选者陆无衍现如今也没心思再去想,他现在毫无灵力,他得赶紧找个安全的藏身之地。

谁知忽然身后一凛,还没转身,一柄寒意凛然匕首直接贯穿喉咙,剧痛一瞬间袭来,等不及思考什么情况,生机已然断绝,整个人颓然地倒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

最后的意识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冰雕雪塑的银发少年。

而后是随后跟在少年身后走过来的谢折衣,啧啧啧地走过来,看着这具尸体感慨道,

“还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楼小草,你运气真不错,这也能让你当一回黄雀。”

楼观鹤没搭理他,搞得谢折衣一个人像在自说自话,他毫无骚扰小孩的自知之明,非要不要脸地凑过去搭在楼观鹤肩膀上,“诶,别不理我呀,你不说话多没意思,挺漂亮的小孩怎么这么无趣,看在我又救你一命份上,说句话呗。”

楼观鹤正在擦匕首,他有些洁癖。

以往杀完人至少世界清静了,第一次在杀了人后还有人在耳边吵嚷,他对谢折衣暂时杀又杀不了,想甩又貌似暂时甩不掉,只能先忍一忍。

直到谢折衣贴上来,两个人靠得极近,一下让楼观鹤想起方才被这个人抱在怀里的感觉,擦拭匕首的手一抖,忍无可忍般,反手将匕首刺过去。

当然,毫无疑问地被谢折衣躲了,两个人也因此分开了点距离。

“离我远点。”小孩神情冰冷,像只冷淡戒备的猫。

谢折衣怕真把人逼急了,举起手,“行行行,我不碰你行了吧。”

等楼观鹤把匕首放下,才嘀咕道,“好不经逗的小孩,好没意思的一个人,难道我真是要帮这么没趣的家伙成神?确定没有找错人?”

楼观鹤没听见谢折衣的腹诽,不过他也没兴趣去听谢折衣的抱怨。

总归不管谢折衣再如何疑惑,冥冥中那个声音告诉他,对的,就是这个没意思的小孩,就是这个没趣的家伙,就是他。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一道绿色的光从陆无衍的尸体浮现出来,而后没等两人反应就钻入了楼观鹤体内。

谢折衣:“这就是那个神格碎片啊?你感觉怎么样?”

楼观鹤:“……还好。”

谢折衣:“还好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