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就是这样,发现了他的身份。

小孩找到一座破庙,沉重的喘气声响起,他把最里面的那堆干草铺好,靠在上面,额头浮现密密麻麻的细汗,从颜色愈来愈深的衣袖,可以看出他受伤了,且伤的不轻。

但他从始至终没有叫出声,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腹部那个大窟窿,正在渗出越来越多的血迹,那个人一剑把他捅了个穿,也正是觉得他一个小孩根本扛不住这种伤势,才放松警惕叫他找到机会反杀。

终于要死了,小孩躺在草堆上,平静地盯着房梁,感受着失血的晕眩,唇瓣愈发苍白。

不过,想到要是被人闻着血找上来,兴许死了之后还得被鞭尸,他掏出一个瓷瓶,唇紧抿成一条线,朝腹部那个伤口倒下。

透明的液体接触到伤口的瞬间,“滋滋滋”的声音响起,仿若灼伤腐蚀的白烟冒气,小孩疼得蜷成一团,那是可以立刻止血的琉水,可以直接把血液烧成烟,并不能治伤,只是单纯的让血不再流出来。

百害而唯有一利,非常疼,和自焚差不多,但对他来说,能让血消失就不得不用。

若是量用的再多一点,也可以达到自焚的效果,全身都会在琉水中腐蚀成一片灰烬。

小孩举高这装满琉水的瓷瓶,微微倾斜,这次不止是伤口,死了刚好可以用来化尸,也省的死了还不安宁。

不过,瓶口的液体倾泻而出时,一道声音忽然在无人的大殿响起。

“等一下。”

小孩的眼神瞬间警惕望向四周,神色冰冷,悄无声息按上腰间的匕首,“谁?”

那道声音微微软下来,“我是你的护身符。”

小孩闻言,低眸看着腰间那块木牌,似乎是他从未见过的母亲留给他的护身符,既然是从出生就有,也就一直带在身边。

“护身符?”小孩面无表情,看了眼腰间那块普普通通的木牌,什么也没说,下一秒直接扯下来丢在地上,掐诀冰蓝灵火凭空焚烧。

“我不需要护身符,你可以去死了。”

“诶诶诶,我真的是护身符,我是来保护你的!你别冲动!”

那道声音抬高了几分,完全没想到这小孩不按常理出牌,正常人就算不相信他,但在濒死之际面临一个可以救命的存在,居然能这么毫不在乎地毁掉。

是的,这个护身符就是谢折衣。

逆流世间长河而来,记忆虚无的谢折衣。

他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力量,只记得他要帮助一个人,要让一个人成神。

就是这个小孩。

一个完全不像小孩的小孩,冷漠孤僻,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谢折衣琢磨着该怎么靠近他,要是化成修士,以这小孩多疑的心思,可能会被一刀杀掉,思来想去,他决定化成护身符,专门守护他的护身符,这个身份,怎么想怎么无害,没想到才说一句话就要被烧掉。

这小孩真是油盐不进,都要死了,稍微信他一句会死吗?

谢折衣是真的在这护身符里面,他神魂不全,既然想着以护身符的身份靠近小孩,干脆就寄居在这护身符里面养魂,现在这冰蓝灵火烧着木牌,对他也有影响。

好在虽然失去大部分记忆,但谢折衣仍然记得他曾经应该非常厉害,即便只剩下一部分力量,现如今对付这小孩倒是轻松。

于是,在小孩视角,就是这木牌抖了几下,周身燃烧的冰蓝灵火就消失了,仍旧完好无损。

冰蓝的眸愈发冰冷一片。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木牌萦绕金红色的光,飘在他眼前,再一次道,“我是你的护身符,我是来帮你的。”

小孩唇角微扯,“行,刚好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

谢折衣见他态度转变,连忙问,“什么事?”

小孩:“替我把这块木牌毁了,然后你去死。”

谢折衣:“……”

呵呵,真是油盐不进。

“你现在要死了,我可以救你。你没必要这么防着我。”

小孩:“我不需要你救,我只需要你消失。”

看着眼前毫不动容的小孩,谢折衣眼角微扯,没见过这么奇葩的人,都要死了还这么嘴硬,但看着小孩愈来愈微弱的气息,心中升起的一股焦躁让他不想再去理论。

软的不来,只能霸王硬上弓了。

跟他理论什么,这小孩都虚弱成这样了,还能阻止他不成?

谢折衣突然觉得刚才理论半天的自己脑子短路了。

一道虚影从木牌中浮现在半空,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一身红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五官漂亮的惊心动魄,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一缕系着红流苏的发带飘在空中,掠过他明亮的眸,陡然现身破庙之中,宛如一簇跳动的火焰,隐约有种不真实感。

谢折衣力量不全,导致他现在只能维持十二三岁的身体。

“别过来。”虚弱冰冷的声音警告着他。

少年挑起一分笑,走过去,居高临下十足挑衅地说,“别虚张声势了,你能打过我再说。”

第92章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看着这小孩冷冰冰抗拒他的样子,谢折衣就越是想逗弄他。

他的魂体落在干草堆旁,故意凑的很近, 清晰察觉到小孩周身冰冷的抗拒愈发明显, 那抹笑挂在唇角, 带着几分恣意的顽劣。

“既然打不过我,就乖乖听我的话。”

小孩面容脏兮兮的, 只一双冰蓝瞳孔格外漂亮, 碎出冷光,盯着他的眼神肉眼可见的杀意,但他一直躺在干草堆上没动, 维持着冷冰冰盯着谢折衣愈来愈近。

也就在两人相距不足半寸之时,突然, 一丝寒光撕裂空气,眨眼间刺到谢折衣眼前,夹杂着凛寒的灵力,那小孩之前隐忍不发,原来就是为了等这致命一击, 想来之前那名死掉的修士, 就是掉以轻心之下被这一招反杀。

但谢折衣早就防着这一手, 两指一并,两根看起来白皙修长, 没有任何攻击力的手指, 轻飘飘就将那柄飞掷而来的寒刃夹住, 再不能进一寸。

寒意从刃身四散,感受着手指传来的极寒冷意,谢折衣有些诧异, 这小孩的灵力居然能达到这种绝对的寒冷,怪不得他只是筑基修为能反杀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

谢折衣现如今修为大跌,勉强相当于元婴初期的修士,且不好随意出手,每次出手都相当于在消耗他本源魂魄的力量,不过面对眼前这重伤强撑的小孩,那自然是手到擒来。

他把那匕首反客为主拿在手心把玩,面对着这要取他命的凶器也没丝毫恼意,还有心思笑道,“你这匕首还不错,如果不是用来杀我就更好了。”

小孩见他毫发无伤接住匕首,神情微微怔住。

那一击使出了他全身所有的灵力,因为他这具身体根骨的原因,他的灵力也很特殊,附在匕首上杀伤力极大,全力之下甚至可以破开金丹修士的防御,但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所谓护身符居然可以这么轻易拦下这一击。

小孩冰蓝的眸微动,“你很强。”

平铺直叙,神色冰冷,既不像是夸赞,也没有丝毫惧意,只是最简单直白地陈述事实。

而后下一句,“我打不过你,杀了我,这具身躯拿去炼药炼法宝随你。”

看来之前谢折衣说的护身符,想要保护他那番话他一个字都没信。

谢折衣看着小孩闭上眼引颈受戮,完全不相信他的模样,莫名恨的牙痒痒。

虽说以这小孩的经历,要真能轻易相信他才是怪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不对,这家伙就该无条件相信他才对。

现在照面前这小孩的戒备心,就算他真能一颗红心剖出来摆在他眼前,兴许都不会信他。

想了想,谢折衣直接道,“行,你说的对,本来呢,我是想杀了你夺舍,不过嘛……”

谢折衣不容置疑抬起小孩的下巴,漆黑的眸透出些不怀好意,“你太弱了,这具身体也太弱了,我再养养,等你结丹了之后我再直接占据你的身体。”

对于眼前这个只相信“利益算计”的小孩来说,这套不怀好意的说辞兴许比“我是来保护你的”更能让他接受。

而那小孩听见他这番话,冰蓝的眸死死盯着他,似乎在分析这段话的可信度,但身体却渐渐放松了些,暂时相信了谢折衣这套说辞,只是刚刚放松下来,暂时遗忘的疼痛就铺天盖地袭来。

“咳咳咳!”

谢折衣看着面前这小孩稍微放下戒备的神情,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这人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显然身体状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这小孩之前表现的太正常了,叫谢折衣差点忘记他受了重伤。

谢折衣笑意微敛,漆黑的眸盯着眼前的小孩,当他惯常的笑容消失,认真起来时,便多了几分晦暗。

他伸出手指,虚虚点向小孩的眉心,“别死了,我第一次养人,要是你就这么死了,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

一道温和的金红光芒再次从指尖流淌而出,注入小孩体内,这一次,小孩没有挣扎,或许是无力挣扎,或许是在权衡利弊。他闭上眼,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流转,修复着破损的筋脉,驱赶着致命的寒意。

这种被另一个人灵力侵入体内的感觉让他不适,但……确实有效。

小孩唇紧抿,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在源源不断的金红灵力输送下,呼吸渐渐平稳。

谢折衣微不可察松了口气,身影微微一晃,凝成的虚影却稍稍透明了些,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出去还是有些勉强,但幸好有用。

几刻钟后,破庙里生起个火堆,明亮的火焰驱散了周遭的漆黑冰冷,“噼里啪啦”地柴块因高温急剧燃烧反应下发出响声,在外面风雪呼啸声中,反而衬出屋内几分祥和的宁静。

谢折衣懒洋洋托着下巴盘膝坐在火堆旁,明亮的火光跳跃在那双漆黑的眸底,漂亮又散漫,他打量着对面那个一言不发坐着的小孩。

雪白柔软的银发很长,散乱地披在背后,垂在地上,小孩面容十分白皙,冰蓝的眼珠像玻璃珠似的,冰冷纯粹,神情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唇抿的很紧,像一尊玉瓷做的雕像,冰雕玉塑,极为漂亮。

谢折衣挑眉,也没想到这小孩居然生的这么好看。之前他浑身上下被血污盖住,看不清面容,谢折衣只从那双漂亮的眼睛推测出这小孩大概长得不赖,只是没想到能长成这样。

至纯至净的金红神力不仅把小孩身上的伤基本治愈完毕,也顺带着洁净了那具身体所有的杂质。

周身脏兮兮的血污全都褪去,叫谢折衣在看清那张脸时愣了一下。

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感和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的像自言自语,“你叫什么名字。”

老是小孩小孩的叫,总觉得奇怪。

他记得要助他成神,却连他的名字……都忘了。

小孩闻声,微微转头看过来,他平静地看着谢折衣,眼神也似乎是在打量,安静了会儿,就在谢折衣以为他要继续当哑巴时,小孩微微看向谢折衣……附身的那块木牌,才吐出一个字,“楼。”

“”

楼,这是名字?

而且谢折衣也注意到了这小孩刚才看过去的视线,低头顺着看过去,就见他附身的那块木牌上赫然刻着一个字,“楼。”

不会是才对着这块木牌上的字说了个姓吧但这木牌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一直带在身边,兴许是随母姓。

谢折衣继续问:“那你的名呢?”

楼:“没有。”

谢折衣皱眉,“没有”

人之始,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