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第70章
年夜饭丰盛却食之无味。唐宜青机械地咀嚼着食材,约莫吃了个七成饱,等跟唐宝仪和赵朝东公式化地拜过年后,他的任务也就算完成,可以躲回卧室了。年年如此,因而唐宜青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十点左右窗外开始在放烟花,伴随着砰砰砰的烟火燃爆声,唐宜青靠着床屏跟谢英岚视频聊天。
谢英岚并没有回谢家过年,还自个儿孤零零在檀园。屏幕里,他一只手撑在书桌支着下巴,眼睛里有很浅淡温柔的笑意,问唐宜青在家玩得怎么样。
唐宜青有那么一瞬间真想告诉谢英岚他真实的糟糕的家庭状况,但这也就代表着他得将这两天住酒店的事情也和盘托出,是以他又开始扯谎,“我很好呀,妈妈和叔叔都很疼我,年夜饭都是我爱吃的菜。”
在唐宜青的口中,他家庭美满,备受母亲和继父疼爱,就连调皮捣蛋的赵承瑞都听他这个哥哥的话。
他讲他一回家就受到了唐宝仪的热烈欢迎,讲赵朝东给他包了一个好大的红包,讲赵承瑞把最喜欢玩具分给他玩儿。言之凿凿,笑容满面,他说得自己都快相信了,原来唐宜青居然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
然而他的谎言不攻自破,没有哪个受宠的孩子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谢英岚却仿佛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安静地听他喋喋不休。
唐宜青的声音渐渐弱下来,垂着眼睑说:“英岚,我想吃你做的饭。”
谢英岚应声,“好啊,那么你想吃什么呢?”
唐宜青抬起脸做认真思索状,“油焖大虾,蒜香排骨,黑椒牛肉,鲍鱼蒸蛋,嗯……再来个两菜一汤。”
谢英岚笑道:“你这是要我做满汉全席啊。”
因为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唐宜青也跟着笑,“那你要不要给我做嘛?”
两人又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就把视频挂断了。时间来到十点半,唐宜青听着外头赵承瑞咯咯咯的笑声,心里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想到脸不红心不跳跟谢英岚撒的那些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可怜到偷偷把赵承瑞的人生当成自己的人生。
“宜青少爷,太太让你出来吃水果。”
他算哪门子少爷?唐宜青扬声,“我刷过牙,不吃东西了。”
隔了一会儿,他的门又被敲响,这回来的是唐宝仪。
唐宜青只要进屋都会上锁,一个鲤鱼打挺去开门。女人头发攒长了些,披在肩头上,穿着馨香的家居服,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来,“一个人闷在房间干什么?”
唐宜青唔的一声,拿起现成的挡箭牌,“我跟英岚聊天呢。”
唐宝仪把果盘放好,闻言旋身在床沿坐下,继而道:“你跟妈妈说实话,谢先生是不是不同意你们交往?”
她如此开门见山,倒把唐宜青打了个措手不及,愣愣地定住了。
唐宝仪望着自己年轻漂亮的儿子,牵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旁,循循善诱道:“你是什么想法?”
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场景,年幼的唐宜青收了贵重的游戏机,母子俩就是这样亲昵地紧挨着谈话,唐宝仪做唐宜青的人生导师,从此奠定了他的为人准则。
但唐宜青已经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了,他跟唐宝仪浅薄的亲情早在这些年消磨殆尽,所以面对女人状若温柔的关心,唐宜青没办法坦率地打开心扉。他把自己的手从妈妈的掌心里抽出来,摇头,“我不知道。”
唐宝仪柔声说:“宜青,谢先生是谢先生,谢英岚是谢英岚,但他们毕竟是父子,倘若你牢牢抓住谢英岚的心,谢先生的态度未必不会松动。”
唐宜青心想,你老公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俩意见不同要闹分家了吗?
“赵家再好,那也不是姓唐的资产,你叔叔就一个儿子,他的家业以后都要留给承瑞,但你得为自己谋个前程,谢家……”
哦,原来是想两头吃,好大一个算盘呀。唐宜青不胜其烦地打断她,“妈妈,过年我们先不要说这些好吗?”
唐宝仪上扬的眼尾里闪过一丝弧光,她很难不讶异吧,从小到大对她言听计从的乖儿子开始有了自己的主张——唐宜青真的有在悄然长大。
于是她微微一笑地拍了拍唐宜青的手背,“好,那你吃点水果,妈妈就不打扰你跟英岚煲电话粥了。”
唐宜青从跟母亲只言片语的谈话中得到一个重要信息:赵朝东和唐宝仪肯定不止在这一方面产生了分歧,矛盾都是日积月累的,指不定哪一天这对唯利是图的夫妻就要闹掰。
他漂亮的大眼睛狡黠一转,坏心眼地想要是他在其中拱一拱火,不知道能不能让这把柴烧得更旺些。
将近凌晨,烟花愈发地响个没完。唐宜青在这时候接到了谢英岚发来的实时位置,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谢英岚距离他不到两百米,给他发,“外面很冷,穿件厚外套再下来。”
唐宜青顾不得震惊以及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在脸上洋溢的欣喜,抄起外套罩上就打开房门。
赵朝东和唐宝仪陪着赵承瑞在客厅守岁,纷纷看向风风火火的俨然要外出的他。
“这么晚了去哪?”
唐宜青将灰格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小跑到玄关换鞋,连头都不带抬地说:“英岚来找我了。”
他刻意地瞄了一眼唐宝仪和赵朝东截然相反的精彩表情,不给两人再问的机会,憋着笑风一样溜出了家门。
因为谢英岚的车开不进车库,只好停在路边。这个特殊的时间点都在家里过年,马路上荒无人烟,两个没有家的孩子在寒风凛凛里,隔着葳蕤的路灯和纷飞的雪花,遥遥地碰上了面。
唐宜青朝谢英岚飞奔而去,冷刃一般的风刮得他面颊生疼也不在意,而谢英岚也在唐宜青即将靠近他时,三两步上前将他纤长的身躯拥入了怀里。
“你怎么来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大雪,路道难行,叮嘱市民非必要不要外出在家陪伴家人,然而谢英岚却像大变活人似的出现在唐宜青的世界里。之前怎么样另说,但此刻他的一颗心绑在气球上充盈得要飞起来了。
谢英岚打开后车门,两人一进入车厢就被暖气给包裹起来,都打了个寒颤,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四瓣嘴唇就糊了胶水似的黏在了一块儿。
飘渺的寒气融化在炙热的吻里。谢英岚热烈地撬开唐宜青的唇瓣,唐宜青很配合地攀着他的肩膀回应,一时间,密闭的车厢里尽是口水粘腻和衣料摩擦沙沙的声音。
直到彼此肺部的空气都耗尽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唐宜青有一点儿缺氧的晕乎乎地把脑袋栽进谢英岚的颈窝里,好半天才顺过一口气,抬起一对亮盈盈的眼睛望着谢英岚,重新问道:“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谢英岚把他被揉乱的头发抚顺了,“不是想吃我做的饭吗?”
说着,倾身把放在副驾驶的保温盒拿了过来。唐宜青吃惊地瞪圆了水眼。
“家里食材有限,时间又太紧,满汉全席是来不及给你做了,凑合着吃点饺子吧。”谢英岚将盖子打开,取出附带的筷子,笑道,“你喜欢的虾仁鲜肉馅。”
唐宜青表情蒙蒙的,像是听不懂谢英岚的话。
谢英岚捏了捏他的脸蛋,“怎么傻了?”
“你……”唐宜青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儿颤抖,“你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饺子?”
只因为他的一句戏言,让本就孤单过年的谢英岚在深夜冒着风雪来见他,而他竟然为了躲避谢英岚跑去住酒店!唐宜青心里打翻颜料罐似的,滋味万千。
谢英岚夹起一个皮薄馅多的饺子到唐宜青嘴边,“是啊,所以你要多吃几个,也好不让我白跑一趟。”
唐宜青鼻子酸溜溜的,使劲儿点头,“我肯定吃。”
他哇呜一口把饺子塞进了嘴里幅度很大地嚼动着,以此来压下不断涌到眼圈的热意。他知道那是一种名为感动的很陌生的情绪。
唐宜青一连吃了三个饺子,唇齿留香,含糊地道:“比今晚的年夜饭好吃多了。”
谢英岚看着他吃得那么香也感到很满足,给自己喂了一个,两人温热的额头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兽似的抵在了一起。
谢英岚面上挂着淡笑,眼睛离唐宜青那么近,显得特别大,大到似乎占据了唐宜青的整个世界,让唐宜青只能看着他。谢英岚亦有相同之感。
两人分食完一盘饺子,满足地靠在车垫上小声地喟叹,两只手热乎乎地牵在一起。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个人,以及……用不完的钱。唐宜青胡乱这样想道。
正是安静地享受这段日子以来来之不易的温馨之际,唐宜青外套里的手机嗡嗡嗡地打破了这一氛围。他拿出来一看,竟然是赵朝东,眉头当即一蹙点了拒接。结果赵朝东没半点儿眼力见,又拨了一个过来。
谢英岚睨了屏幕一眼,“谁啊?”
唐宜青不得已道:“我叔叔,可能是怕我半夜出来不安全吧。”
手机还在振动个不停,他想了想说道:“我下去接。”
谢英岚拽住他的手,“就在这接吧,我跟你叔叔打声招呼,按免提。”
唐宜青的心一瞬间提到嗓子眼,弱弱地喊了声,“英岚……”
谢英岚笑问:“怎么,我不能听?”
窗关得严实,唐宜青却感觉到暖意融融的车厢有一道阴风吹了进来。他稳住心神摇摇头,接了电话抢先道:“叔叔,我和英岚在一起,你有事吗?”
言下之意,你可千万不要在谢英岚面前胡说八道。
谢英岚把唐宜青的紧张看在眼底,出声道:“赵叔叔。”
“哦,没什么事,就是宜青出去得太久,外头又那么冷,我很担心。宜青,要不要我下楼去接你?”
唐宜青只想早点打发走赵朝东,也没留意他话调里过分的亲昵,淡淡地说:“不用了,我跟英岚还有话要说,很快回去。”
他干脆利落挂断电话,不高兴地撅了撅嘴。
谢英岚幽幽道:“你跟继父感情不错。”
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去圆,唐宜青扑上去抱住谢英岚卖俏道:“因为我讨人喜欢嘛。”
是啊,那么多人都喜欢唐宜青。
谢英岚眼神逐渐深沉了,但依旧笑笑地去摩挲唐宜青的脸颊。唐宜青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点儿怯地喊了声老公。
谢英岚说:“年后我来接你。”
唐宜青含糊地嗯了声,又和谢英岚赖了快半小时才下车。
他执意要谢英岚先走,看着谢英岚的车子消失在雨夹雪的夜色里,心里若有所失。
唐宜青很少做一些假设的傻气的事情,可是他想,如果谢英岚没有生病,如果谢英岚的控制欲没那么强烈,如果谢英岚能无限包容他的任性宽恕他的欺骗……他们应该能一直没有烦恼地交往下去吧。
冷冽的气流像个调皮的精灵往唐宜青面上哈了一口气,他打了个颤,不敢告诉谢英岚的是,他不会再住回没有任何隐私可言的檀园了。
第71章
年初三,唐宜青借口去陪谢英岚从赵家搬到了酒店,而对谢英岚的说辞却是跟家人去向亲朋好友拜年。这种两头骗的行为唐宜青运用起来轻车熟路,因而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在酒店待了两天,他联系中介,重新租下圣蒂美院附近的一间公寓,请保洁打扫过后就安了家。
唐宜青打算过几日回一趟檀园通知谢英岚他搬家的事再把东西收拾出来,理由冠冕堂皇:他想离学校近一点以便学习。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年初七下午,他接到了唐宝仪的电话。女人要他晚上一同去参加一个饭局,做东的竟然是谢既明。唐宜青直觉这是一场鸿门宴,下意识拒绝,然而做主的权利根本就不在他手里,最终拗不过母亲只好应下。
夜晚七点半,他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准时出现在大饭店的私人包厢前。侍应生敲过门后,领他绕过一扇山水画屏风,他见到谢既明坐在主位,唐宝仪和赵朝东都入座右侧,齐齐向他看来,脸上的笑容既温和又客套。
唐宜青真想拔腿就跑,但他定定地站住了依次叫人。
“坐吧。”谢既明开口道,“今天请你们一家人过来,只是简单吃顿饭,不必拘谨。”
赵朝东和唐宝仪各怀鬼胎,陪笑着应声。唐宜青在谢既明左侧的位置落座,打算先好好地察言观色一番,看看谢既明到底安的什么心再做下一步打算。
他会把今晚会面的谈话内容通通告诉谢英岚的,唐宜青想。
唐宜青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可是真如谢既明所讲,这似乎只是一顿普通的饭。期间他只字不提唐宜青跟谢英岚的恋情,与夫妻俩说的都是些生意场上的事情,诸如赵朝东那个倚靠谢家保驾护航牟利可观的拍卖场。
去年年中市审查,赵朝东收尾不干净险些被抓住把柄,几经周折,还是谢既明一通电话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让他有充足的时间从中周旋。他此刻绝非无意提起这件事,赵朝东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由得再做些敬酒道谢的场面功夫。
谢既明话锋一转,“唐小姐的小儿子过了年该七岁了罢,是叫承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