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正安静当透明人的唐宜青心口一敛,觑向唐宝仪。女人唇角的笑有一刹那的僵硬,继而笑道:“难为谢先生记挂,是要七岁了。”
唐宜青焦灼起来,下一刻便听谢既明道:“唐小姐的两个孩子都教导有方,听话孝顺,不像英岚,越长大越反倒跟我这个父亲生疏了。”
这下饭桌上除了神情自若的谢既明还在动筷,其余几人都面色各异食不下咽。
唐宝仪捡好话讲,“谢先生说笑了,谢公子是人中龙凤,我倒是很羡慕谢先生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儿子呢。”
唐宜青在这种分明压抑却故作轻松的氛围里不自在极了,生怕下一秒火就烧到他身上,把脑袋埋得更低,心想这顿饭铁定要吃得消化不良。
好在谢既明并不多就谢英岚再说些什么。
唐宜青听着赵朝东和唐宝仪对谢既明一口一句恭维话,只觉得时间过于漫长,美味珍馐犹如糟糠,一分一秒都不继续想在这儿待着。
也许是他的愿望过于强烈,外头倏地传来一道模糊的嘈杂声,只听得侍应生忙里忙慌阻拦的声音,“小谢先生,您不能进去……”
大门被强硬大力打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身染霜雪的谢英岚出现在众人眼前。
唐宜青暗叫不好,果不其然,谢英岚什么都没有说,目光锁定向他,径直朝他走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道:“走。”
唐宜青下意识地看了谢既明一眼,以为又是他又故技重施,故意搞离间计告诉谢英岚今晚有饭局,但从谢既明蹙眉的第一反应来看,他似乎并未料到谢英岚会找来?那么谢英岚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呢?
一晃神,唐宜青已经被谢英岚扯着站了起来。然而还未等谢英岚带他走出这里,几个做保镖打扮的男人涌进包厢将出口给堵死了。
谢既明靠回椅背,“我让你们走了吗?”
唐宜青跟谢英岚双手紧握着找到一点安全感,他想到庄园暴力的那一幕,不想父子俩再起冲突了,着急而安抚性地喊了一声“英岚”。
唐宝仪也愕然于这仗势,眼睛在水火不容一般的谢既明和谢英岚二人身上转了一转后起身打圆场道:“英岚来得正好,不如坐下一起……”
谢英岚对唐宜青的母亲向来礼数周全,眼下却没让她把话讲完,将唐宜青护在身后看向谢既明道:“我已经把话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向在场的各位讲一个久远的故事的话,你大可以继续阻拦我。”
唐宜青听不懂他们的哑谜,只见到谢既明的脸一霎时乌云密布,继而抬起手,扫掉了就近的一个茶杯。
杯盏落地的刺耳声响吓得唐宜青更往谢英岚的身后躲去,与此同时越发笃定谢既明的外貌与性情跟谢既明的如出一辙。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谢英岚也变得像谢既明那么专制霸道?他握着谢英岚的手不由得松了一松。
赵朝东三几步走到唐宜青跟前,对他道:“谢先生设宴款待,你妈妈和我都还在这儿,你怎么好中途离场?”
唐宜青想到除夕那晚唐宝仪跟他说的话,不禁看向母亲,然而唐宝仪却罕见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于是唐宜青明白了谢既明提起赵承瑞的意图,在两个儿子之间,唐宝仪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唐宜青无疑是被抛弃掉的那一个。
他忍不住感到很荒谬的自嘲地笑了一下。
赵朝东见唐宜青没动,转而道:“英岚,请你把宜青交给我。”
谢英岚冷笑一声,拽着唐宜青走向包厢大门的位置。几个保镖正想拦住他们,谢既明却一手摁着太阳穴,一手挥了挥,保镖便自动让出道来。
唐宜青即刻得以畅通无阻地被谢英岚牵着手离开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谢英岚握得他好紧,仿佛无论何种境地都不会松开他的手,他是这样坚定地被谢英岚选择。
唐宜青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团团燃烧着,一路烧到他的每一根血管,让他为之深深战栗。
谢英岚带唐宜青回了檀园,唐宜青几次想开口,窥见谢英岚在夜色里雾沉沉的脸色,到底没敢出声,但他知道今晚免不了一场“大战”。
不出唐宜青所料,一进屋,谢英岚就问他,“你有什么话要讲,一次性讲完吧。”
那语气里,带着些期待乃至祈求,仿佛只要唐宜青坦白一切,他就只有原谅一个办法。可惜唐宜青现在正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没能听出来。
“是我妈妈让我去见的,我发誓,我绝对有打算事后告诉你,你要相信我呀。”
唐宜青的表情认真到孩子气,就差拿三根手指头竖在太阳穴旁。
谢英岚却问:“还有呢?”
唐宜青做茫然状,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好。”谢英岚颔首,直接转身进了书房,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平板,“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唐宜青疑惑地从谢英岚手中接过平板,只看了一眼就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都是他的照片,往后滑,形成他过年这段期间的行动路程。他入住酒店、回到赵家、再从赵家搬回酒店,最终租下公寓。每一张的人像和日期都清清楚楚。
唐宜青越看越心惊,声调扭曲道:“你找人跟踪我?”
谢英岚道:“我不应该吗?唐宜青,你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唐宜青撒谎的证据就摆在眼前,他无从辩驳,但谢英岚指责的口吻和病态的做法让愤怒压过了慌乱。他把平板拍回给谢英岚,恼道:“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谢英岚一把将平板往后摔,坚硬的电子产品落地爆发出剧烈声响,屏幕刹时炸开了花。
唐宜青惊恐地看着他,与谢英岚暴怒的动作截然相反的是他平静的却瘆人的表情。他冷声道:“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你说。”
唐宜青哪有那个胆量?他头皮一阵阵地发麻,抿着唇思索越过谢英岚奔向大门的可能性。
“你不想说是吗,我倒还有事情要问你。”谢英岚步步朝唐宜青逼近,语气里有疑惑有猜忌,“你跟赵朝东是怎么回事?”
从那天唐宜青生日,谢英岚目睹赵朝东和唐宜青在盥洗室时怪异的氛围,疑心的种子就种进了他的心里。再到每次提及赵朝东时唐宜青的无故失措,以及除夕夜,赵朝东那一通关怀亲切的电话和唐宜青的语焉不详,这颗种子彻底在今夜赵朝东跟他讨要唐宜青时破土发芽了。
唐宜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谢英岚的意思,待反应过来,他像被抽了一大巴掌,脸色霎时红白交加,继而血色一点点地被抽离,只剩下雪一样的苍白。唐宜青不敢置信地哆嗦着问:“你怀疑我跟赵朝东?”
谢英岚只是冷冷看着他。
唐宜青心里突然像被一只大掌狠狠攥住挤压,揪心得他用乖戾的大笑来掩盖剧痛。他先是低低地笑,然后望着谢英岚狂笑出声,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谢英岚竟然怀疑他跟赵朝东吗?那个他恨不得拨皮剔骨的赵朝东?这是他听过的全宇宙最好笑的笑话。唐宜青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只好倒退着跌坐在沙发上。
为什么?他心里反复询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谢英岚为什么要这么伤害他?他太难过了,也不能让谢英岚好过吧。哪怕再撒一个惊天大谎,他要让谢英岚痛,比他更痛!
唐宜青笑够了,抬头用泛着泪花的眼睛望向来到他跟前的谢英岚,颤声说:“你想知道吗?”
谢英岚伸手想去摸唐宜青惨白的脸,被唐宜青狠狠地甩掉。唐宜青骤然暴起,一把起身攥住谢英岚的衣领,厉声道:“谢英岚,我问你想不想知道?”
谢英岚额头崩起一条淡色的青筋,垂眸望着癫狂状态的唐宜青。他忽然有很敏锐的预感,答案会让他陷入同样的疯狂。
唐宜青双目血红,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美丽精致的面庞完全扭曲了,却笑着跟他讲:“赵朝东强暴我,你听清楚了吗?十六岁,他趁我睡着,打开我的房门,把脸贴在我的肚子上,双手伸进我的衣服里……”
谢英岚的世界只剩下唐宜青布满泪水的脸和泣血一般的声音。有一把刀剜进他的心里,一片一片地将他的心割了下来。
唐宜青尖叫起来,抓狂地摇晃他,“他强暴我,赵朝东强暴我,这样的答案你满意了吗?”
谢英岚不顾唐宜青的拍打,用力地堵住他那张自揭伤疤的嘴唇,在混杂着咸涩泪水的吻里,唐宜青用牙齿啃咬他,血腥味慢慢地弥漫开来,唐宜青的情绪也逐渐地平复,像一滩软泥似的摔回沙发里捧着脸默默流泪。
谢英岚望着一碰仿佛就要碎掉的唐宜青,想起他们定情的那个晚上,唐宜青对性隐隐的排斥与恐惧。而因为唐宜青有拈花惹草的前科,他竟可恨到不理智的用言语对唐宜青造成二次伤害。
该怎么弥补才能让唐宜青痛快呢?他极快就做出了决定。
“杀了他。”谢英岚的声音冷静到冷漠。
唐宜青抬起满是泪的眼睛,唇瓣因惊愕而微张,在朦胧里听到面目全非的谢英岚坚决道:“杀了赵朝东吧。”
第72章
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谢英岚轻得有如蝴蝶振翅的声音,听在唐宜青耳朵里引发了一场史诗级的危机。他的眼泪因为重力往下坠,神情却很呆滞,仿若根本听不懂谢英岚的话。
什么叫做杀了赵朝东?
谢英岚半蹲下来,很怜惜地将他发抖的微冷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接着说道:“我会安排好一切,事成之后,我们马上去英国,再也不回来。”
于是唐宜青后知后觉迟钝地明白了谢英岚的意思。是他真的听不懂,还是因为谢英岚过于认真而又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他觉得谢英岚不过是在他跟他讨论“今晚吃点什么”这种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题。然而谢英岚说的是一条人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唐宜青脑子尖锐地一疼,浑身因恐惧而发软,要说话都那么艰涩,跟在一块即将干涸的海绵里费力地挤出水来似的。
他眨一眨眼,泪水从眼下滑落在面颊上留下两道浅淡的水痕,肩膀带动着全身打着摆子道:“英岚,你别说这种话吓我好不好?”
他的胆子瘦瘦小小的一颗,不比麻雀的大,是经不起吓的。
可是谢英岚的神情是那么严肃而执拗,微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烈火一般的光芒。他紧了紧唐宜青的手,起誓一般道:“伤害你的人,我绝不会放过他。”
他把唐宜青的愤怒当成自己的愤怒,把唐宜青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把唐宜青的仇恨当成自己的仇恨。
谢英岚只恨自己在唐宜青最需要他的时候没能在对方身旁。十六岁的唐宜青是那么的青涩稚嫩,面对男人的暴行该有多么无助与惊悚,他只是设想一下当时的场景,恨不得现在就拿把刀将赵朝东千刀万剐。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在所不惜。
倘若时机和场景正确,谢英岚这副深仇宿怨落在唐宜青眼里必然会使他深深动容。这是唐宜青第一次向别人揭露自己深藏多年的隐痛,哪怕岁月流转,那里头也是一块汩汩流着淤血的烂疮。
他想谢英岚抱着他,摇哄他,告诉他“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他的泪水是真诚的,想依赖谢英岚的心也是迫切的,所以谢英岚相信了他的话。
可是谢英岚却要杀了赵朝东,只因他夸大了事实的真相。
“你放心,我会做得很隐蔽,即便哪一天东窗事发,你尽管把所有事情都往我身上推。”谢英岚慢慢地揽住发颤的唐宜青,语调很温柔地道,“宜青,不要害怕……”
唐宜青的神经像小提琴上的弦一样紧绷着,谢英岚每讲一个字就加大了断弦的可能,啪嗒啪嗒,唐宜青听见坚韧的弦像脆弱的挂面一条条地断裂了。他猛地伸手推开谢英岚,谢英岚未料他突然发作,跌坐在地毯上。
唐宜青脸上写满无措,软着手软着脚扶住沙发才能支撑自己站起来,他勉强往前走了两步,一把被谢英岚扣住了脚踝的时候感觉到像被一尾湿冷的蛇缠住,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谢英岚即刻起身握住处于失控边缘的唐宜青的肩膀,似乎不大理解为什么他会毫无预兆地“发疯”,但略一想便得到了答案,“你不想我杀他?”
他的口吻,人命在他眼里跟鸡鸭鹅没有任何差别一般。
唐宜青头痛欲裂,崩溃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扶着谢英岚的胳膊,抽噎着道,“我知道你是在乎我,但我们有其它办法惩罚他的。你不要这样,我求你了,不要说这种话……”
谢英岚将他往怀里揉,把哭得躯体发麻的唐宜青的脑袋摁在自己的肩头上,细致温柔地替他理平乱了的头发,低声道:“你来说说看你的办法。”
唐宜青充血的生锈的大脑费劲地运转,一片片锈迹掉了下来,他竭力调整过重过快的呼吸,在一团迷雾里抓住一缕光亮,终究抬起头来挤出笑道:“老公……”
谢英岚用指腹揩去他的泪水,耐心地等待他的解决方案。
“他依附谢家才有的今天,等你继承了谢氏集团,你再报警把他抓起来。”唐宜青自认做过很多小小的坏事,但让他干票大的他绝对没有那个贼胆,他觉得这个方法既合理又合法,抽泣着喋喋道,“到时候,我们想怎么整他就怎么整他,给他判个无期徒刑吧。”
谢英岚只静默着,眼底的暖意逐渐被寒意覆盖,他带有一点审视的而又清晰地道:“我跟谢家已经没有瓜葛了,以后不准再提。至于赵朝东,但凡他对你做过一点不好的事情,你也不用再劝。”
唐宜青一听这话,只觉地动山摇,却不再是为了谢英岚主动放弃继承权,而是一旦脱离了谢家,倘若谢英岚真做出什么极端的行为,到时候又有谁能来保住他?
他不能让谢英岚因为他成为杀人犯,更不可能跟谢英岚畏罪潜逃到英国,一辈子在异国他乡提心吊胆。
这不该是谢英岚的人生,也不该是他唐宜青的人生啊!
他们明明有那么美好的、光明的未来,谢英岚为什么要执着于毁掉它?唐宜青感觉一切都乱套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得知谢英岚有精神病的时候他没有真的想要分手,谢英岚像管小孩子一样事无巨细地插手他的生活他没有真的想要分手,发现谢英岚有另类的兴趣他没有真的想要分手,谢英岚监视他跟踪他,他除了生气无奈也没有真的想过要分手。
哪怕他们有过那么多次的争吵、那么多次的分歧、那么多次的矛盾,他想的也只是暂时分开一段日子……可是现在,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谢英岚,觉得自己像只四脚朝天的小绿蛙一样一筹莫展。
谁能来管住谢英岚?
唐宜青捧住脸像个襁褓里的婴儿似的放声恸哭起来。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责问自己。为什么他会是这么恶劣的爱撒谎的一个人呢?谢英岚为什么会喜欢他呢?为什么他说什么谢英岚都要相信呢?他现在说实话还来不来得及呢?谢英岚真的会杀了赵朝东吗?会从羡煞旁人的天之骄子变成一个被千夫所指的杀人犯吗?
即便谢英岚最终未必会实施,但他那庄重得不容置疑的态度也足够唐宜青胆战心惊。他该怎么样去阻止这可能发生的像恐怖故事一样的黑暗未来呢?
以及,谢英岚有没有一点私心,偏执到利用这个事件倒逼他跟着一起前往英国呢?
唐宜青的哭声里夹杂着深重的茫然,“谢英岚,怎么变成这样子……”
谢英岚抱住摇摇欲坠的他,两个同样筋疲力竭的人似乎需要依靠彼此的力量支撑住自己才不至于立刻死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