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那时候他想的是,谢英岚就是在这样可怕的暴力里长大的吗?他当时为什么会蠢到劝谢英岚在谢既明身边韬光养晦呢?果然只有拳脚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啊。
谢既明揉着太阳穴,“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英岚?”
唐宜青赶紧抬起头保证,“我有的,我有每天跟他讲话,英岚,英岚向来很听我的话的,谢先生,请你再给我些时间……”
谢既明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谢英岚求生意识薄弱,单靠机器维持生命,国内外最好的医疗团队看了个遍都束手无策,只能寄托微渺的希望在唐宜青这个“凶手”身上。
留给唐宜青的时间不多了。他战战兢兢地来到疗养室,梁管家和护工正在里头给谢英岚按摩。
谢英岚有最好的养护,在床上躺了六百多天,掉了些肌肉,身形瘦了一些,但看起来跟睡着了没什么区别。
唐宜青刚来陪护时,谢英岚睁开了眼睛。他又惊又喜,以为他对谢英岚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只是说几句话就产生了医学奇迹,结果被狠狠地泼了一盆冷水。
他这才知道,植物人也能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会睁眼会挠痒,会打哈欠打喷嚏,有的甚至会翻身,但没有自主意识,就像一个只会动的人皮娃娃。
有好几回,唐宜青都以为谢英岚要苏醒了,但下一秒又不得不接受残忍的现实。
起初的半年,唐宜青每天都怀揣着满满的希望,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期待也一次次落空,从最初的信誓旦旦到现在的灰心丧气,心里的压力和恐惧以及埋怨与日俱增。他开始疑心:谢英岚真的会醒来吗?
“梁叔叔,我来吧。”
梁管家曾经在谢既明为唐宜青说过好话,但谢英岚出车祸后,他对唐宜青虽然没有多加苛责,总归是没法和气对待。他板着脸退开两步,站在一旁防贼似的盯着唐宜青的动作。
唐宜青现在做这些琐碎的活已经很得心应手了,在梁管家的监督下替谢英岚擦身,嘴里温柔地说着,“英岚,今天我带的花里有你喜欢的水仙,你快点醒来看一看好不好?”
给谢英岚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后,他俯身在谢英岚额头上落下一吻,继而很乖顺地走到角落跪了下来——既然是忏悔,必然要用更多的实际行动来证明。
唐宜青每天都要在这里跪上将近一个小时给谢英岚做祷告,春夏秋冬如此。长此以往下来,势必造成些损伤,膝盖上的淤青就没好全过。去年的冬天,他的膝盖因此积液,痛得他走路都一瘸一拐。
天气暖和起来会好一点,但一到阴冷的节气骨头缝就像是有个小锯子在来回的拉扯,酸痛得他恨不得把膝盖骨给捶碎了。
很快的室内就只剩下平躺着的谢英岚和跪地的唐宜青。
疗养室有监控,唐宜青垂着脑袋缓慢地睁开眼来,方才强装出来的温驯和乖巧瞬间被痛恨和怒意覆盖。
即便有地暖,不到半小时,他的膝盖还是隐隐作痛起来,再过一会儿会痛得他想在地上打滚,但是他只能硬生生这么跪着,正对着谢英岚的方向,于是这种痛也化作对谢英岚的怨,一并由目光传输给谢英岚。
是的,唐宜青开始恨起了谢英岚。
一开始是不恨的,是绝对的痛心与不舍,他由衷地向神明恳求让谢英岚醒过来,即便被谢英岚管控一辈子也在所不惜。
但随着时间流逝,内心因为谢英岚变成植物人产生的痛苦慢慢麻木了,而肉体和灵魂受到的煎熬越来越清晰,他的情绪开始转变,怨与恨占据了他的心头。
恨谢英岚那么不珍惜生命,恨他害自己陷入了这样生不如死的困境,恨他每天像个活死人一样只知道睁眼呼吸,却对他的苦难视而不见。
唐宜青不是没有想过跑。
谢英岚车祸后不到两个月,赵朝东的拍卖场被彻底调查,翻出许多违法的陈年旧事来,没了谢家的庇护,赵朝东面临的将是几十年的牢狱之灾。
不过由于他这些年深知自己做的是什么非法勾当,一早给自己留了后路,运用了一些手段如同丧家之犬灰头土脸地投奔了远在加拿大的前妻,至今不敢露面。
唐宜青很能明白谢既明的心理,他久居高位,动一动手指而已,凡是牵扯到造成谢英岚车祸这件事的人受到他的打击报复是完全可以预见的。但按唐宜青想,其实谢既明如果真那么痛彻心扉,最先该死的是他自己才对。
赵朝东是独自走的,所谓大难临头各自飞,唐宝仪也快刀斩乱麻地跟他离了婚,带着一大笔财产和赵承瑞准备离开海云市。
难为她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儿子。那时已经是谢英岚车祸半年有多,唐宜青收到唐宝仪要他跟着一起去新加坡的消息时正在陪谢英岚回忆往昔的甜蜜。
他望着那一条信息,再看一看闭着眼睛的谢英岚,沉默了许久给唐宝仪发,“妈妈,我跟你走。”
唐宜青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谢既明的手伸得再长,也长不过国界。
去到新加坡,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他可以重新读书,拥有一个全新的人生,至于谢英岚……如果谢英岚有醒来的那一天的话,如果到那天谢英岚还喜欢他的话。到时候再说吧。
一切准备就绪。唐宜青如同往常一般来陪伴谢英岚直到午后才从庄园离开,他深深地望了一眼谢英岚,等坐上了前往机场的车子,经唐宝仪提醒,他才知道自己哭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看着窗外默默擦掉泪水,把心变得很硬。
遭受家庭巨变的赵承瑞蔫蔫地挨着母亲。唐宜青心里有一种很畸形的快感,这个他从小就嫉妒的小孩子终于也尝到了人间的冷暖,跟他一样没有爸爸了。
显而易见的,唐宜青没能走成,他们的车子在半路被拦了下来。
林秘书替谢既明传话,如果唐宝仪执意要带上唐宜青,那么也得请她和赵承瑞留下来。反之,把唐宜青留下,她们可以顺利出境。
这是唐宜青在海云市剩下的唯一的亲人,即便唐宝仪的爱是那么浅淡,唐宜青也不想她走。
赵承瑞害怕得往唐宝仪怀里钻,喊她妈妈。
唐宜青扑上去想捂住他的嘴,那癫狂的姿态像要掐死夺走他母亲的恶魔,但他连赵承瑞的手指头都没能碰到,唐宝仪推了他一把,他的背脊一下子撞在车门上。
他看到唐宝仪脸上复杂的表情,女人叹道:“妈妈会回来看你的。”
不会,唐宝仪在骗他!二选一,唐宜青从来都是被抛弃的那个。 他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眼里涌起热泪,忽然哭诉道:“可是我才是第一个叫你妈妈的孩子啊……妈妈,我也是你的孩子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偏心?”
很多事情如果不挑明那就可以稀里糊涂地掩盖下去,但唐宜青非要说得那么清楚,无异于把那本已经油尽灯枯的亲情全然吹灭了。
唐宝仪厉声说:“一个人,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要走到这个位置,她得付出比男人多大的努力!可是现在,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了!”
“是你让我跟谢英岚交往的!”
“我没有想到你会把事情搞砸成这样!”
他们互相指责起来。
唐宝仪把唐宜青当成最好的作品,现在这幅作品闯出弥天大祸了,只有狠心割舍。她不再看唐宜青,只用力地把赵承瑞搂在怀里,说道:“你下车吧。”
赵承瑞抬起一张小脸,怯怯问道:“妈妈,哥哥不和我们一起走了吗?”
他从来不叫唐宜青哥哥的,赵承瑞才七岁,再嚣张跋扈也有一点纯粹的童心,好像知道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唐宜青。
唐宝仪被蛰了一下似的睁着发红的眼睛,说:“嗯,就妈妈和你。”
唐宜青闻言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了车门,背对着唐宝仪笑了一下客气而疏离地道:“唐女士,祝你一路顺利。”
是我不要你,是唐宜青不要妈妈了,从今天起,他只有自己。
唐宝仪似乎蓦然地扭过头来看着他。
唐宜青不予理会,主动钻进了林秘书来截停他的车,高高仰着下巴,可一滴又一滴的泪珠连成线似的从脸颊流淌到下颌,在裤子上积攒起一滩水渍。
他见到母亲的车停留了几分钟,最终在夜色里扬长而去。
唐宝仪还是走了,即使清楚他面对的是怎样的绝境,依旧狠心地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海云市。到了新加坡,她和赵承瑞一定会过得很快乐吧。
唐宜青泪水决堤。但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因为得不到的爱而流眼泪。
妈妈,我恨你,就像你恨我一样,就像你恨我那素未谋面的父亲一样。谢谢你给了我生命,我再也不要你的爱,再也不会奢望,再也不会原谅你。
所有人都想把唐宜青往绝路上逼,偏他爬也要爬出一条生路来。唐宜青一定会活下去,无所不用其极地活下去。
他的言而无信惹得谢既明震怒。唐宜青对谢英岚食言那么多次都安然无事,然而谢既明给了他一次深重的教训。
他又被关进了那间暗无天日的审讯室,这一次,没有人审问他,只有他自己。无论他如何鬼哭狼嚎,哭天抢地都得不到回应,一天一顿饭,一杯水,整整五日,再见天日时唐宜青精神恍惚,消瘦得没个人形。
在那几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恐怖幽禁里,他好想谢英岚,想跪在病床前什么都不管,只一遍遍地祈祷谢英岚快点醒来,然后听谢英岚抱着他温柔地对他讲“我什么都原谅你”。
可是谢英岚没有听到他疯狂的念想,一直一直地沉睡下去。
祷告结束了。唐宜青的双腿已经痛到了超出他想象的地步。
他每动弹一下,都像承受着跪在密密麻麻的针头上的酷刑,可他还是一步步地跪爬着挨到谢英岚的床前,抓住谢英岚的手贴住自己微凉的满是冷汗的脸。
唐宜青没有喊痛,只咬牙低语,“谢英岚,好恨你……”
故事发展到这里,有些话还是想说一下。
文中从来没有否认过宜青的性格缺陷,但他的野心欲望,他旺盛的生命力也是他的闪光点所在。这也是有严重自毁倾向的英岚被他吸引的原因。
我想,宜青就算被打倒一百次,他也会拍着沾满血灰的手站起来叉着腰说:“这点本事就想我认输,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
成长的代价很惨痛,请给宜青多点宽容多点祝福吧。
第76章
只要不离开海云市,以及每天到庄园陪伴谢英岚,唐宜青的生活和行动并不会受到限制,大概谢既明也觉得他掀不起什么风浪懒得管他吧。
尽管如此,他行事依旧低调得似乎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一个光鲜亮丽的唐宜青。
他如今的住址远离市中心,跟以前纸醉金迷的生活彻底切割,除了去庄园,大部分时间就躲在家里。
家里有一个小画室。
唐宜青并没有因为被学校开除而放弃自己的绘画事业,他发现自从谢英岚出车祸之后,他下笔时好像有什么东西跟以往不一样了,依旧会灵感枯竭,依旧会痛苦不堪,但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仔细去构想,画作就已经有了雏形。
然而欣赏者只有自己,他进步与否,有灵气与否都无济于事了。
房屋堆了许多物品,显得有些杂乱。在角落的柜子里,摆放着透明的玻璃器皿,一只巴掌大的奶牛猫漂浮在其中,周围是一些沾了点灰尘的画作,最前头的俨然是谢英岚给他画的第一幅油画。
他时常静静地站在这些东西缅怀过去。起初会因为自己现在的境遇哭得蜷缩成一团,但逐渐的,他不再掉眼泪,不再伤心。
记忆是满载喜怒哀乐的冰箱,当他回想起来,冷的痛苦更冷,暖的甜蜜更暖。然而到底是过去式的东西,难免腐烂变质,于是酸甜苦辣也都乱做一团。干脆不想。
由于失眠,唐宜青染上了酗酒的坏毛病,在烈性酒精的作用下他才能暂时抛弃烦恼和不安勉强睡上一个好觉。
可是有一回,他去探望谢英岚时身上的酒气被梁管家闻见了,他极尽哀求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犯,甚至要跪下来给管家磕头,看似横眉冷对实则嘴硬心软的梁管家才没把这事报告给谢既明。
唐宜青连最后一点麻痹自己的行为都被剥夺,他还是喝酒,但不敢再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只浅酌几口,用迷迷糊糊的意识来对抗疼痛的神经。
但今天他既没有怀念过去,也没有喝酒,唐宜青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橱的门,将底下一个毫不起眼的储物箱搬出来,直接席地而坐,打开了往里摸。
不多时,唐宜青的脚边就多了好些个形状各异的丝绒盒子,都是谢英岚过去送给他的珠宝,其中最贵的当属那只鹦鹉螺。
这是唐宜青到檀园收拾行李时趁人不注意从琳琅满目的饰品柜顺走的,拢共加起来接近四百万的价值。
唐宜青把表戴在腕上,将近三年过去,手表依旧崭新如初,表盘的钻石在不算明亮的视线里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回想起这只表的来历,他心里木木的,提不上高兴或者悲伤的情绪,只默默地观赏了会又放回盒子里。
其余的几件高珠他也都拆开了看了,保管得很好,但以唐宜青目前的境况,一旦他亲自出售这些高价物品,立刻就会引来谢既明的怀疑。
想他乖乖听话去陪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谢英岚,下辈子吧。
唐宜青嗤笑一声,翻出手机冷清的通讯软件,找到了一个许久不曾联系的名字。他靠着床沿,发道:“文咏,好久不见,有空出来见个面吗?”
曾经秒回的邝文咏隔了快半小时都没回复。
唐宜青耐心地等待着,抬起眼睛盯着墙面的一小块污渍看,那一丁点对生活造不成什么影响的小污点此刻在唐宜青眼里却变得十恶不赦,他起身打湿棉柔巾,神经质地一遍遍来回擦拭。
擦不干净,擦不干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的眉心蹙得很紧,指尖用力得发白,牙根咬得酸痛,终于,听见手里的消息提示声,骤然泄了一口气。
唐宜青约邝文咏在一家酒店见面,开好了房等他。晚上九点半,邝文咏敲响了房门。
邝文咏今年毕业,进了自家的公司当执行经理,来的时候穿着西装,戴着最普通的棕色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