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他是做错了,谢英岚也有不对的地方啊,为什么不陪他一起受审?
谢英岚,谢英岚…这三个字像大头针似的在他心脏里穿来穿去,刺得他好痛啊。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唐宜青骤然清醒过来,猛地瞪着眼前的男人涩声道:“英岚呢,他怎么样了?”
他想站起来,却听得一串丁零当啷响,他真的像是十恶不赦的犯人一样被戴上手铐和脚链,拘禁于硬椅子上。唐宜青想哭,可被大灯过度照射的眼睛像干涸的湖水,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只能徒劳地睁着那对涩然的大眼睛,期待得到好消息。
“谢英岚给你钱,你陪他睡觉,你们是包养关系,对吗?”
唐宜青死灰的面上露出屈辱的神情,嘶哑着低吼道:“不对,不对!英岚爱我,我们在谈恋爱。”
他像个捍卫爱情的勇士,不允许外人来侮辱他们纯洁的感情。
“你们为什么吵架?”
唐宜青颓然地垂下脑袋,他已经忘记自己回答过多少次了,喃喃道:“他有精神病,我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合情合理地撇清他所有的过错。
门被敲响,开了又关,一台原先摆在檀园书房的属于谢英岚的笔电放在唐宜青面前。男人问:“你说的视频是在这台电脑里吗?密码是什么?”
唐宜青惨白的脸抽动两下,“我不知道……”
“唐宜青!”男人大喝,“请你配合调查!”
唐宜青吓得发抖,把脸埋进手心,摇头。谢英岚说不会让别人看到这些东西的……
他企图逃避,可是却被攥起头发,男人说:“你越不配合,待在这里的时间就越长,你看着办吧。”
他好渴,渴得喉咙像要冒烟了。要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实在很容易,特别是像唐宜青这种细皮嫩肉的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施加一点肉体的煎熬就能叫他唯命是从了。
一根手指颤巍巍地输入密码。
他祈求道:“我想喝水……”
唐宜青的配合换来一小口清水喝,然而他的眼睛却一直瞥着那台被探索的笔电。惊恐和羞耻在濒临极限的身体面前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他只是为了讨一口水,竟然恬不知耻到甘愿把性爱录像公之于众。
这里的所有人都会看到他的丑态吗?看就看吧。
结果出乎预料,笔电里找不到唐宜青所说的监控视频。
唐宜青又在撒谎!
“我没有说谎,我没有!”唐宜青崩溃道,“你们再找找,我没有撒谎……”
于是他亲自地搜寻起来,以证明自己是一个诚实的好孩子,可是真的没有,难道他又在习以为常地伪造事实吗?可明明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为此他还跟谢英岚吵了一架。还是谢英岚听他的话,事先把视频都删除了呢?
唐宜青不知道,他好累,好想一睡不起,醒来后发现这一切都是噩梦。
男人威吓了会,确保唐宜青没有说假话,与旁人耳语几句,笔电被收走了。
又是新一轮的循环的审问。唐宜青麻木得到后来只剩下重复的一句,“不关我的事,是谢英岚想掐死我,我才跑的。不关我的事,是谢英岚想掐死我,我才跑的……”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到了埋着头喃喃自语的唐宜青跟前。
他的头发被男人薅起来,费劲地眯起眼看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满脸阴翳的谢既明。
唐宜青说得停不下来,“不关我的事,是谢英岚想掐死我,我才跑的……”
一个凌厉的巴掌把处于混沌状态的唐宜青打醒了面对现实。
像有千万只蝗虫过境扇动着翅膀,他耳朵嗡嗡响,竭力从噪声里分辨模糊的人音。
“英岚在重症室观察,还没醒来。我的人靠近他的时候,只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血丝从唐宜青的嘴角滑落,他感觉整个鼻腔和喉咙都是血腥味,不禁屏住呼吸。
谢英岚强撑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爸爸,不要为难宜青……”
说过不会再叫谢既明爸爸的谢英岚,却为了唐宜青破例求情。
唐宜青觉得心脏隐隐作痛,好似神经受创过度已然麻木,他觉得自己不会再痛了,可突然的一阵,又有一根大头针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狠狠地刺入他的心头肉,他顿时痛得躬着身体,痛得要将四肢像襁褓的婴儿那样蜷缩起来。
谢既明冷酷地道:“你最好祈祷英岚能顺利度过危险期。”
凭什么?凭什么用这种谴责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和他讲话?唐宜青忽然艰难地笑起来,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谢既明,笑得更欢快了,丝毫不顾血混着口水从破裂的嘴角滑落的样子有多难看多不堪。
谢既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笑。明明今日这样的局面谢既明也有份造成,怎么过错全成他一个人的了。唐宜青笑得止不住,又陡然地停止了,像一只死掉的猫安安静静地趴了下去。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唐宜青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遭遇,“地狱”二字无疑最为贴切。
谢英岚过了危险期后,唐宜青才被允许从审讯室里放出来。唐宝仪来接的他,从女人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焦心与震惊可以看出唐宜青的状态有那么糟糕。他不愿意回赵家,实际上现在赵朝东也正焦头烂额,自然也不欢迎他进家门。
唐宜青回了公寓。他谁也不想见,连唐宝仪都被他拒之门外。他在镜子里见到自己憔悴不堪叠加着巴掌印的高高肿起来的脸,这张他最爱惜的脸蛋,如今成了这副悲惨模样,他却浑然不在乎。
谢既明不让他见谢英岚。他没有办法,只好一遍遍安慰自己,只要谢英岚没有死,一切就都还有回旋的余地。毕竟是谢英岚先想掐死他的啊,他只是想活命,想摆脱一个神经病,有什么错呢?
他的手机落在檀园,幸而公寓还有备用机。晚上打开来一看,原先总是铺天盖地的消息现在只有寥寥几条,好嘛,谁都知道唐宜青得罪了谢家,巴不得跟他撇清干系。
除了他最看不起的邝文咏还算有情有义地给他发,“宜青,你还好吗?”
不好,唐宜青一点都不好。可浑身长满刺的他把这唯一的好意也拒绝了,回道:“关你屁事。”
邝文咏没有再回他。滚吧,滚吧,所有人都滚了才好呢。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唐宜青在公寓里暗无天日地躲着,忘记时间,忘记空间。等到快开学,才拖着轻飘飘的身体若无其事地去学校,同学们在画室里见到他皆大吃一惊,唐宜青挤出笑来跟他们打招呼,“早呀。”
他找不到自己的画架了,焦灼地像只偷不到米的老鼠在原地转来转去。
有好心的同学看不过眼,壮胆对他讲,让他上学院的官网看一看。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不是你的东西拿到手也终究要失去。唐宜青被举报学业作假,剽窃他人成果,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每一幅画都出自他人手笔。学院受理检举,做开除处理。此外,他那幅《雨日》也被取消了获奖资格。唐宜青这些年来的心血和努力全都功亏一篑付诸东流。
他形象全无地冲进校长室,怒斥校长收受贿赂,颠倒黑白。几个保安联合将他擒住,所有人都看到了,唐宜青顶着那张苍白的红肿的脸张牙舞爪地破口大骂,跟往日温良形象截然相反,于是一些对唐宜青极其不利的言论有模有样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竟然是这样的一个行为不端、表里不一的人,枉费长了那样一张漂亮的脸。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么说来,有今天的境地是自食恶果,咎由自取。
事情还会再糟糕吗?他只是谈了一场不够完美的恋爱,何苦受到这样严厉的惩罚?
谢英岚,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那天晚上你不躲开,你明明可以躲开的……等你醒来了,我要亲口告诉你,我恨你。你什么时候醒来呢?谢既明那个老东西不让我见你,他也没有听你的话不要为难我,你们一家都是神经病!
不知道第几天,唐宜青了无生气的公寓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被赵朝东像扯破抹布似的强行从被窝里拽出来时唐宜青还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皮带一下下抽在他的背脊,剧烈的疼痛将他强行从解离状态里抽除。
他尖叫着满地乱爬,可无论怎么躲避,皮革都精准地落在他的背脊、手臂、大腿。盛怒中的赵朝东像是真的要活活把他打死,从男人断断续续的话语里,唐宜青听出了谢既明拿他开刀泄愤,赵朝东的拍卖场被查封了。
继子犯了错,赵朝东这个在外界看来和善的好继父怎么能置身事外呢?唐宜青忍不住笑了出来。
狠辣的一记掠过他的面颊,唐宜青凄厉地惨叫着,回头凄艳地瞪着打累了喘着气的赵朝东。
他全身都好痛,被热油泼过似的。可是唐宜青已经过了遇事要找妈妈的年纪,他心里想的是:谢英岚,有人欺负我,你怎么不来帮帮我呀?讨厌你。讨厌你!
想我向你们屈服,做梦去吧!
在下一道皮带落下来之际,早已皮开肉绽的唐宜青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厨房,抓住一把刀对准赵朝东胡乱挥舞,失声惊叫着:“滚,滚出去,滚——”
他疯了一样乱砍,即便赵朝东再有那个胆量也唯恐成为刀下亡魂不敢靠近。
等唐宝仪找到唐宜青的时候,他全身伤痕累累,连路都快走不动了。
唐宜青强撑着坐上副驾。他好痛,他真的好痛,面对唐宝仪难得真心的关怀,他却充耳不闻,不想说话,不想动弹……
“宜青。”唐宝仪提醒他,“车门没锁。”
唐宜青还是没动,两只眼睛愣愣地盯着前方。他就这样干瞪着眼睛。看着,看着。
再有十几秒钟,他像是是突然被人闷头打了一棍,泪珠大颗大颗地往外涌,他毫无预兆地大哭出声,喃喃道:“车门没锁,车门没锁……”
唐宝仪不能够理解,这样一点小事竟叫被打得遍体鳞伤都没掉一滴眼泪的唐宜青嚎啕大哭,她叹道:“那就把它锁起来。”
可唐宜青依旧哭着道:“车门没锁,车门没锁,妈妈,车门没锁……”
谢英岚,你为什么不狠心一点干脆把车门锁死?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不,你错了,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他的人生不能毁在这里。难道他要任由所有人像赵朝东似的冲进他家里把他虐打一顿,他却毫无反击之力吗?
唐宜青忍痛一抹泪,眼里迸射出求生的欲望与热情。满口谎言又怎么样,虚情假意又怎么样,为虎作伥又怎么样?哪怕他已经一无所有,哪怕他要夹着尾巴做人,也绝不会像烂泥一样任人把他踩在脚底肆意凌辱。
绝不!绝不!绝不!
唐宜青并非穷途末路,他的护身符成了植物人就躺在医院等着他。
“谢先生,您和夫人的事以及英岚的病我保证不会往外说,但我和英岚还没有分手,我知道错了,他爱我。我什么都不要,请你给我一个忏愧赎罪的机会,我愿意陪每天去陪伴英岚,直到他苏醒。”
他听见跪在谢既明跟前的自己坚决的情真意切的声音。半是威胁半是服软地豪赌一把。
“我给你两年时间,如果英岚不能醒来,你去陪他吧。”
唐宜青眼中带泪,扯动青紫的唇角,“好。”
他把命压在了谢英岚的命上,心想,谢英岚,如果你爱我,不要让我失望才行啊。
第75章
哒哒哒——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手捧着鲜花的唐宜青微低着脑袋拐过幽深的长廊。又是一年冬季,坐落在半山腰的庄园被皑皑白雪包围,萧瑟冷清,像是与世隔绝。
唐宜青穿得很简洁,以前每日费心打扮的人如今周身连个饰品都看不到。他的头发留长了一点,几缕过长的发丝坠在眉眼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很乖巧的样子。
有铲雪的园丁和他打招呼,他朝对方微微一笑,抬步迈上台阶,走进了侧门。
他在会客厅见到了谢既明。年余五十的男人不怒自威,但这两年肉眼可见的多了些老态,鬓角已有几缕银丝,可依旧令唐宜青望而生畏。
他停下脚步,微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谢先生。”
谢既明没搭理他,对他很厌弃似的,眼睛都没抬一下。但事实是,自从把谢英岚转移到庄园疗养的这一年多里,唐宜青每天都会准点出现在这里“赎罪”,至少待上四个小时的时间。
有几次因为天气恶劣,唐宜青说自己车技很烂,打电话央求林秘书去接他,好巧不巧都被人见到了。世人最爱捕风捉影,本就声名狼藉的唐宜青身上又多了一些难听至极的谣言,说唐宜青陪完儿子陪老子。
谢既明为此发作了一通,把以讹传讹的一众人等整治得服服帖帖,再不敢有人乱嚼舌根——谢英岚车祸的始末众人并不清楚,但谢既明越是大动干戈,就越是引人遐想,那些意欲对唐宜青动歪心思的只好静观其变。
唐宜青直起腰准备上楼,正撞上给谢英岚治疗的医疗团队从楼上下来。
几人对他略一颔首走向谢既明,低声汇报起来。唐宜青惴惴地听着,听见熟悉那句“小谢先生目前还没有苏醒的迹象”时不自觉地像吹冷气似的细细打起哆嗦。
“你过来。”
谢既明发号施令,唐宜青不敢不听。他低眉顺眼地走过去,一大摞纸质报告重重砸在他身上,不算痛,但他咬紧发颤的牙根,把脑袋垂得更低,生怕谢既明突然发怒踹他一脚。
不是没有过,那是刚到庄园的没多久,某天,谢英岚的各项生命体征突然急转直下,匆匆赶来的谢既明无从发泄,就把怒火全倾泻在他身上了,一脚踹得他爬不起来。
唐宜青疼了好几天,连医院都不敢去,没日没夜地对着昏迷的谢英岚说话,哭着求他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