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谢英岚依旧不说话,也没动,只深深看着他。唐宜青的眼睫在眼下投射出错落的针芒似的阴影,眨一眨眼睛,有些风吹草动的不安。
他盯着自己的手,似乎觉得难为情,说得很轻、很小声,“英岚,我听说两个人死了以后灵魂会漂泊很长一段时间,如果没有指引的话是见不到对方的,所以我想先用红线把我们绑起来,这样不管去到那里,我们都是一起的。”
唐宜青曾经那么怕死,希望能够健健康康活到长命百岁,可是想到有谢英岚,死亡似乎就不是那么恐怖了。连殉情都美化成了现实的浪漫。
他继续说,带着向往的遐想,“又或者,我们一起投了胎,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投胎这回事,但要是有的话,我们两个也许会同一个时间出生吧。不如就做两只长寿的乌龟好不好,你不准比我先破壳,等我钻出来后等一等我再一起游进大海,活很多很多年。”
唐宜青没听见谢英岚的声音,怕谢英岚不想当笨重的乌龟,抬头说:“当鸟也可以的……”
谢英岚问他,“一定要从蛋壳里出来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从谢英岚的嘴里听见这种逗弄他的俏皮话,眼圈一热,当谢英岚应承了他的愿望,赶忙点头。
“那怎么不是小鸡小鸭子?”
“因为……”唐宜青的眼泪夺眶而出,仿佛预料到下辈子的悲惨命运,“因为我不要被做成香辣鸡腿堡和烟熏酱板鸭啊。”
以前的那个谢英岚好像又回来了,伸手捏住他微撅的两瓣嘴唇,捏得扁扁的,笑话他,“小鸭子……”
唐宜青抽泣道:“大不了一起做酱板鸭嘛。”
他还念着正事没干,催促谢英岚给他绑好红线。谢英岚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良久,才抓着红线在唐宜青的尾指上绕圈圈,利落地打了个结。
唐宜青眼睛都哭花了,没看清谢英岚的动作,但等他抹掉眼泪,他的小尾指已经用红线和谢英岚的连在一块儿了。唐宜青想到再有不到两天就能跟谢英岚永永远远在一起,不禁破涕为笑。
这天晚上唐宜青和谢英岚相拥而眠,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做了个梦。那是一个湛蓝的深海,海里珊瑚成群,他和谢英岚是两只无忧无虑的大海龟,在被阳光穿透的水层自由来去。
唐宜青喜欢吃鱿鱼和虾米,谢英岚就冲锋陷阵逮大鱿鱼和小虾米喂给他吃,他每天挨着谢英岚厚厚的壳,过得很快乐很幸福。
可是突然有一天,海面来了一艘轮船,一张大网扑下来捕住了谢英岚。讨厌的人类举起黑漆漆的枪口对准谢英岚的脑袋。
砰——
唐宜青倒吸一口气从噩梦中惊醒。
窗帘没有拉上,春末夏初的阳光薄薄的投射进来,给被面铺上一层金澄澄的光芒。
唐宜青翻被起身把窗帘遮好,重新让房间陷入黑暗,继而叫了一声老公。
谢英岚不知道在干什么,没有搭理他。唐宜青走出卧室,打量着空荡荡的客厅,依旧没有见到谢英岚。
他开始慌张,满屋子寻找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连衣橱都要打开来看一看。
“英岚,你别吓我了,你在哪里,快出来呀!”
不管他怎么呼喊,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寥。他又拐回房间,见到了堆在床头的红毛衣,然后他抬起手来,红线还紧紧地缠在他的尾指上,可是另一端却飘荡在半空中,线条有一些弯曲的,显现出曾长时间保持着缠绕的姿势。
“英岚,老公,老公……”
唐宜青像被丢在川流不息的大马路上的小孩,声音充满浓浓的无助与哀伤,他不信谢英岚会凭空消失,可是事实就是这样,他叫哑了嗓子,哭肿了眼睛,谢英岚也依旧不见踪影。
唐宜青咚的一声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希望用眼泪把谢英岚给召唤出来。
红线被他哭湿,他抽噎着摩挲,却忽然发现谢英岚给他打的是活结,轻轻一扯就脱落下来。骗子,谢英岚这个骗子!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却先把他丢下!
唐宜青眼里迸发出悲痛的愤怒的热光,视线触及那依旧摆在一旁的标本罐,疯了一样冲上去举在手里,对着无人的空气威胁道:“你再不出来,我就砸了这东西!”
他的怒火,他的不甘,很快就被毫无变化击垮。
唐宜青又开始哭着满屋子找老公。
有谁能够把谢英岚还给他?
唐宜青灵光一闪,似乎窥见了曙光。他胡乱把眼泪抹干,穿着拖鞋和家居服就冲下了楼。
左邻右舍用撞鬼似的眼神看着神情凄迷在路边拦车的他,他浑然不知一样,好不容易才拦住一辆出租车,使劲儿拍打着车垫,“去港艺,快点,再快点!”
司机骂骂咧咧,“你系咩痴线啊,现在红灯来噶……”
唐宜青气鼓鼓地瞪着眼睛,像只刚出世的艳鬼,凶巴巴的把司机吓得大气不敢喘。
等到了学校,唐宜青开了门就跑,司机开窗大骂说他还没给钱,气得直打方向盘,等要下车追,唐宜青已跑出老远,一只鞋掉在地上。
港艺的学生大多认识这个风云人物,见唐宜青如此狼狈地满校道乱跑都大惊失色,交头接耳地谈论传言中唐宜青疯了的事不假。唐宜青却不顾各色异样的打量,直奔魏千亭所在的教学楼。
他推开一间间教室找人,里头的老师和学校都因他癫狂的状态而惊讶,纷纷从窗口探头窥视。
等在三楼的第五间教室找到正在授课的魏千亭,唐宜青面如鬼色,头发蓬乱,半身热汗,脚底板早在粗粝的地面磨得一团乌黑,沁出丝丝的血迹来。
他感觉不到痛,在魏千亭愕然的视线里冲上去道:“帮我找英岚。”
唐宜青抓住魏千亭的手,魏千亭不解,“找谁?”
“英岚呀,你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的。”唐宜青嘶哑道,“那天你来我家,你不就见到英岚了吗,把磁盘给我,快给我!”
魏千亭一头雾水,“宜青,我不明白你在讲什么。”
唐宜青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假装无事发生,抓狂地揪住头发,歇斯底里道:“你撒谎!魏千亭,英岚不见了,把他给我吧,求求你了,让我见见他吧。你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些话,他走了,他不见了……”
魏千亭神色凝重地听唐宜青语无伦次地嚷嚷着,赶忙叮嘱学生叫救护车,继而抓住唐宜青的手腕,温声说:“宜青,有什么事慢慢讲,不要激动……”
唐宜青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像一条脆弱的透明的玻璃猫鱼,身体里每一条悲伤的骨头都明晃晃地喊着大家快来笑话他,他该跑,躲开不怀好意的窥伺,规避无地自容的难堪,可是他却直愣愣地站着。
魏千亭的脸变得模糊,魏千亭的声音也那么渺茫。好像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一样。
难道都是他的幻觉吗?没有谢英岚,也没有唐宜青。
他们都生活在深海里,双双死于捕盗者的猎枪下。
在出窍的灵魂找到安葬的栖息地之前,唐宜青流着泪向神祈求道:“英岚,我要英岚,让英岚回来吧……”
他又剩下自己一个人,独自去面对未知的挑战。
谢英岚对他好残忍,既然来到他身边,为什么不陪他走完全程?这个世界是孤独的凄清的,唐宜青从心里死了一次。
这十章有点意识流,连着看可能好一点。
以防有不清楚的地方,讲一下所有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但目前只有第一被影响人的宜青记得。
宜青是真的想困住或者说让英岚真的死了永远陪着自己。英岚从头到尾气的都是宜青不爱他,因为魏的话且相信宜青所说的也不想真的剥夺宜青的生命现已回魂。
这阶段的宜青处于人生的最低谷期,但他绝不是会一蹶不振的性格。
第91章
那一天的闹剧以唐宜青昏迷送医作为结束。
住院的那段日子,唐宜青拒绝和任何人交流。他尝试过交流的,可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不管是魏千亭,医生还是护士都把他当成一个胡言乱语的精神病人,嘴上说相信他,转眼就断定他有病。
他口口声声说谢英岚来找他了,但事实上,远在千里之外的谢英岚还是植物人状态,又怎么可能出现在港城?
医院给出的鉴定报告是,唐宜青患了典型的精神分裂症,出现了严重的幻视幻听现象。因为生活得太不幸福所以分化出第二个人格以逃避现实世界减轻痛苦。
唐宜青对此嗤之以鼻,一帮庸医,他们懂什么?
他不配合治疗,抗拒吃药,几次想从医院逃跑,院方不得已只好采取强制留院,他被打了镇定剂绑在病床上。
魏千亭是他来到港城后为数不多认识的人,为此忙前忙后,还托人联系上了移居到新加坡的唐宝仪,希望女人能到港城接手唐宜青的相关事宜。
这天他到医院看望唐宜青。这是唐宜青住院的第七天,他学乖了,不再反抗,不再在护士靠近他时产生攻击性的行为。
他穿着洁白的病号服安静地坐在医用床上,听见敲门的声响,以为又到了要吃药的时间,嘴巴里不免得涌上一股反胃的苦涩。但进来的人是魏千亭。
唐宜青清减了许多,单薄的身体裹在空荡荡的衣服里,两颊微微凹陷下去,皮肤苍白如瓷,风一吹就能飘走了似的,有种孱弱的美丽,一对眼睛却完全不像魏千亭一路走来看到的浑浑噩噩的精神病人,显得特别清润明朗。
“魏老师。”唐宜青身上的锋芒都暂且隐藏起来,很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魏千亭笑了一笑,到了这种份上,亲眼见识过唐宜青的癫狂,要说他对唐宜青还真没有什么想法了,只是觉得好端端的一个人闹成这样未免可怜。
他坐下来和唐宜青聊了会天,给唐宜青带来一个好消息。唐宜青依旧能够回到港艺完成学业,前提是病情先稳定下来。
唐宜青却说:“不用了。”
他并不畏惧流言蜚语和有色眼光,但不想再欠别人的东西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唐宜青还未做好规划,是以不作回答,沉默半晌反问道:“你真系冇见过英岚?”
这个问题魏千亭已经回应过他许多次,不禁叹道:“宜青,我已经再三check过咗,谢英岚始終都在海云市未醒翻,你不要再胡思乱想,咁样唔利于你的康复。”
唐宜青哦的一声,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再过了一会儿,魏千亭接了个电话,折身出去,再回来时身后多了个体型窈窕的女人。
唐宝仪一下飞机就直奔医院,风尘仆仆的,粉黛未施的脸有几分疲倦。
她见到医用床上那道纤瘦的身影,尽管魏千亭已事先描述过唐宜青的状态,但亲眼见到,眼睛里依旧闪过许多东西,震惊、期待、愧疚,最终化作略显得生硬的一声,“宜青。”
被点了名的唐宜青听见熟悉的久违的嗓音,动作一顿,缓慢而沉静地抬起头来。
魏千亭见此放了心,对唐宝仪道:“你是宜青的直系家属,之后宜青的事情就交翻给你,我唔过多加打扰你哋啦。”
唐宝仪再三跟魏千亭道谢,把人送出去,继而忧心忡忡地转过身。她没忘记当日把唐宜青一个人留在海云市时母子决裂的场景,难得地有点拘谨。
唐宜青打量着女人,将近两年不见,唐宝仪整个人的气质柔和了许多,想必在新加坡过得很是滋润。他赶在唐宝仪开口之前道:“给我办理出院手续吧。”
他的口吻很澹然,听不出对唐宝仪的丝毫怨怼。唐宝仪有心叙旧,但闻言颔首道:“好,我会和医院沟通。”
不到一个小时,唐宜青就走出了这间困住了他好些日子的囚房。他讨厌这里消毒水的气味,讨厌大半夜总是听到其他病人的鬼哭狼嚎,讨厌所有人把他当成精神病患者对待。
他终于得以呼吸到街道已经变得温暖的初夏的空气,唐宜青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自由,面颊带上了一缕笑意。
唐宝仪叫的车到了,见唐宜青还站着,说道:“宜青,先去酒店。”
这次来,唐宝仪打算把唐宜青接到新加坡一起生活。她手上的积蓄足以支撑她做一个单身阔太,再富足地养一个唐宜青也绰绰有余。
唐宜青却没动,只是温声问:“承瑞还好么?”
“好,他很好。”唐宝仪说,“他上小学二年级了,前些天还问我,以后能不能再见到哥哥。我跟他讲,过几天就把哥哥接回家,我们一家人团聚。”
唐宜青听到这些堪称温馨的话语,面上却没有一丝动容,但还是礼貌笑着的。他说道:“唐女士,今天谢谢你。”
疏离的称呼使得唐宝仪神色一僵,想起来从他们见面到现在,唐宜青都没有再叫她一声妈妈。她张了张唇,“宜青,你还在怪妈妈吗?”
唐宜青心里毫无涟漪,其实他很能理解唐宝仪的心态,人年纪一上来,生活稳定了就会不断地复盘年轻时做过的那些事,难免生出弥补的念头。
何况他现在并不会给唐宝仪带去麻烦,看起来又真的是条悲惨的可怜虫,但凡是有点恻隐之心的人,都很难不同情吧。
可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呢?唐宜青是孑然一身了,但也不会因为前途未卜就把往事一笔勾销,跟唐宝仪出演一场家庭港剧最喜爱的花好月圆的happy ending。
没办法。唐宜青很记仇很小气,原谅这两个字并不存在于他的字典里,哪怕求和的对象是他血浓于水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