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他没有答话,只朝唐宝仪略一颔首,旋身走向上坡路。
唐宝仪喊他,“宜青……”
唐宜青不想过多纠缠,回头道:“就到这里吧,以后我的人生我想自己走。”
阳光很好,视野清朗,唐宜青说过不会再因为得不到的爱掉眼泪,他也确实做到了,可是他见到唐宝仪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般怆然泪下。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竟然能叫曾经那么铁石心肠的女人也在期待天伦之乐吗?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唐宜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享受着带有微薄暖意的日花,一步一步去走自己的路了。这条路也许很孤独很艰难,但他不会就此停下来。
谢英岚,没有你的日子,我也会很好地活下去。
唐宜青加快脚步,逐渐地小跑了起来,他的步伐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的轻捷翩然,简直像要随着风飘到天边。
只要唐宜青不被打倒,他就绝不向命运低头。
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迎接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唐宜青。
九月末,港城依旧热得像一个大火炉,地面被炙烤得直逼岩浆的温度。
夏蝉争分夺秒燃烧即将到头的生命,叫个没完没了,吵得缩着两条长腿在沙发小憩的唐宜青烦躁地发出一声粘腻的鼻音。
他揉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迷糊着眼呆坐了会,一看时间已经过下午三点。
睡过头了。唐宜青唔的一声,打开手机软件,见到零星几条问他怎么还没直播的留言。
五月份的时候,唐宜青从港艺办理退学,只给了自己半个月的消沉时间。之后,他在写字楼租下一间约莫四十平的小工作室,用来作画。
唐宜青创建了一个名为“Oreo”的账号,发布绘画习惯和小技巧,分享喜欢的颜料和画笔,以及完成的作品。
他几乎每天坚持直播绘画过程,不露面,只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出境。有人问过他id的含义,他说自己养过一只奶牛猫,所以叫奥利奥。
哇,能看看猫吗?唐宜青淡淡地回复两个字:死了。
头一个月,他的帐号无人问津,流量极其低迷,直播间的在场观看人数基本只有一位数。直到某一天他发布的一幅堪称血腥诡异的画突然被大量点赞评论和转发——那是一幅没有命名的人物画像。
画里的年轻男性面目扭曲亲手撕开自己的胸膛,一根根肋骨和鲜活跳动的心脏清晰可见,整幅画作临界于生与死的边缘,充斥着阴郁,黑暗与怪诞的气息,很符合当代年轻人亚文化的潮流思想。
唐宜青的账号也因此迎来了上升期,不过那其中不乏批评他哗众取宠矫揉造作的声音。
唐宜青一概不听,依旧准点开播画画。四个多月的时间,他积累了不多不少的五万关注者,后台常常收到带画问价以及一些商务合作的信息。
他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准备好直播设备,用“抱歉,迟到了”做标语,点击了开播。
文艺类博主能获得的关注度实在有限,唐宜青又多多少少有点清高不愿意迎合流量画些蹭热度的作品,再加上作画的过程冗长,不算有趣,直播间的在场观看人数通常只有二三十个。
隔一会儿会有人问一些或专业或无厘头的问题,因为数量少,唐宜青看到了都会回答。
“主播是哪个学校毕业的,画的真好。”
唐宜青画笔一顿,忽略了这条评论,专心落笔。
有人发现他的刻意回避,紧接着发,“怎么不说是哪个学校的?心虚什么?”
唐宜青翻了个白眼,这几个月他在网络上见识了太多毫无缘由的恶意,这点言论对他造成不了什么负面影响,但为了不有损自己的心情,他动动手指头把人拉黑了。
结果那人闲得没事干换了个小号又进了直播间,不依不饶地咬着他不放,“为什么拉黑我?”
于是有几个人也被带动着问他的学校,唐宜青觉得烦,上下嘴皮子一碰瞎话就麻溜地往外跑,“我没读过书。”
“哇,那主播是自学的吗?”
“自学能学成这样真的很不错了。”
“感觉主播的画很有灵气,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灵气——唐宜青因这个词微微一笑。曾几何时,他得到的评价是“匠气有余,灵气不足”这八个让他深恶痛绝的大字,时过境迁竟也有人用灵气来形容他了。
如果是以前的他听到这样的声音一定会特别得意,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但到底物是人非,他只是慢慢把那条留言念出来,继而笑回:“是吗,那我要多吃几碗啦。”
唐宜青今日的状态不佳,跟观众道歉后提前下播,然而却在画架前呆坐了许多才收拾东西回家。他依旧住在那栋小屋子里,搭乘公交车半小时的路程。
每天往返两地,路道已经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完。
创建帐号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一条出路,唐宜青喜欢躲在镜头背后匿名忙碌的感觉,很充实,没有多余的时间想东想西。收到夸奖会偷偷开心,被批评了就默默反击,有多远滚多远吧你这个没品位的东西。
不过真正把帐号做起来了,好像也觉得就那么回事。
他总是这样,除了画画,对什么事情都兴趣缺缺,似乎漫漫生命里已经没有能引起他情绪激动的事情。
唐宜青还是想谢英岚,也偷偷在关注着谢英岚是否苏醒的消息。
小半年过去了,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确实生了病才导致一味地认为谢英岚曾经短暂地用所谓的灵体的形式与他交流。可是要他怎么放下那段匪夷所思的经历呢?
唐宜青打开家门,目光缓缓地移动到架子上标本罐里的猫,如同所有归家之人甜声说道:“英岚,我回来了。”
如果他有病,那么就一直病下去吧。
宜青好宝宝
第92章
唐宜青在睡前珍惜地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戒指。
那条曾绑在他和谢英岚尾指上的红线被他剪下来一小截。他亲自设计了图纸,戒指采用镂空的设计,将红线绕进去缠了一圈。
因为担心戴在手上会过多磨损,最终用细细的银链穿好了做成项链贴身佩戴。仿佛谢英岚依旧陪在他身边。
不止戒指,每晚他会把标本罐抱在怀里,小声对着那只所谓永生的猫说亲昵的悄悄话。
说他有在努力的工作生活,没有再随便要别人的东西。说直播的时候混进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发些奇奇怪怪的留言,他看了很想跟他们吵架。说有人想买他的画,虽然价格不是很高,但他还是很开心,因为那是他靠自己赚来的钱财。
如果谢英岚看到他的这些改变是会觉得欣慰或是大吃一惊呢?还是以为他在演独角戏,沉浸式地扮演一个改过自新的角色?
其实有时候连唐宜青也看不清自己,他现在所做的这一些,到底是出自于本心,还是在隐隐期待着没个着落的再见时谢英岚的反应。
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捧着标本罐,拿额头碰了一下微凉的壁身,轻声道:“晚安”。
十一月,港城有降温的趋势,转眼到了唐宜青生日这天,正式进入了南方萧瑟的秋季。
唐宜青买了一个蛋糕庆生,独自在出租屋吹蜡烛给自己唱生日歌,唱着唱着一阵巨大的孤独与落寞来势汹汹。
蛋糕上的蜡烛舞出橙纱般的细碎幻影,眼睛看到的像身处满是霓虹的夜雨街道。但灯只有一盏,行人也只有他一个,是他模糊的泪水导致了高度数的散光,眨一眨眼,从走马观花回到这间狭小空荡的出租房。
花团锦簇的生活已经离他很遥远了,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他想起来,以前他的生日总少不了鲜花与祝福,他坐在堆成小山的礼物里拆得不亦乐乎,手机也叮铃铃地响个不停,彰显着他的备受欢迎。
然而时针走过午夜十二点,只有唐宜青自己一个人抱着腿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对着那只快要燃尽的蜡烛一遍遍地哼着轻快而悲伤的调子,“ happy birthday to me,happy birthday to me,happy birthday to yiqing……”
呼。蜡烛灭了。蛋糕一口没吃。唐宜青的二十三岁以这样寂寥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主播的画笔看起来很好用,有链接吗[比心]”
“今天要画新的吗?”
“没人觉得奶牛猫老师的手特别漂亮吗[舔屏][舔屏]”
下午两点,唐宜青准时开播,因为给他捧场的来来回回的就那么几个人,评论很容易被捕捉到。
唐宜青对着那几个眼冒爱心狂甩大舌头的小表情乐了会,在心里认同对方的话,忍不住笑了声想,他的手是很好看呀,他的脸更好看呢。
“声音也好好听[舔屏][舔屏][舔屏]”
“上次的画那么快就画完啦?”
唐宜青边调颜料边瞄屏幕,偶尔互动两句,不小心踢到脚边的洗笔桶,只好放下颜料弯腰去挪桶,等他把位置调整好后,评论的画风已经大变。
“我靠,主播刚刚是不是露脸了???”
“鼻子好挺好翘……”
“没看到,谁有截图?”
唐宜青之前每次直播都很小心,小事故偶有,但这么大的疏漏还是第一次,他心神一敛,麻利地关掉了直播。
谁能想到曾经那么以自己外貌为荣的唐宜青会害怕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脸。他们会发现他就是接连被两个学校“退货”的唐宜青吗?会翻出他那些不想被别人知道的“黑料”旧事吗?他好不容易才把账号做起来的,难道又要功亏一篑了吗?
唐宜青焦躁地刷新视频下的评论区,连问他怎么突然下播的消息都没看见,更别说他脸部的截图了。
这样不安的情绪延续到晚上,让唐宜青恐惧的事情皆未发生。他不禁暗笑自己的自作多情草木皆兵,也庆幸他早已经不是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的唐宜青,否则只是要他去面对口诛笔伐就已经心力交瘁了。
他告诫自己,以后要更小心一点才是。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到了下一场直播,唐宜青戴了口罩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即便不小心出境也不必担忧被认出来。
时间过得飞快,旧的一年又过去了。唐宜青的生活大同小异,直播、画画、学习,偶尔得空去艺术馆找灵感,日子虽然枯燥但殷实。
海云市那边还是没什么消息,整整三年,谢英岚依旧沉睡未醒。
来到二月中旬,唐宜青挂在账号主页的商务邮箱收到一个知名文创公司的来信,说他的创作手法很符合新一季以油画风为主题的产品,邀请他参与某联名礼盒的创作,不过由于项目比较特殊,希望他能亲自到坐落在海云市的公司商谈合作细节。
海云市。唐宜青望着这几个字出了神,最终婉拒了这则邀约。公司诚意满满,表示可以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考虑,有意向随时联系。
他当然清楚文创产品推出后对自己事业有所助力,但他真的不愿意冒着风险回到那个地方。而且他在海云市“大名鼎鼎”,对方要知道他是唐宜青还会向他抛出橄榄枝吗?
出于诸多考虑,即便错失了良好的工作机会,唐宜青除了几瞬的惋惜,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这天下了雨,冬天下起雨来是要人命的。
唐宜青中午出门忘记戴围巾,阴冷的风直往他脖子里钻,冻得他牙齿直打颤。
雨伞阻挡不了冷雨的侵袭,等他到了工作室,整个人像一条从冷冻室里拿出来的鱼,手指冻得成了惨白色,连画笔都拿不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先把工作室打扫了一遍,继而回复了一些留言才拾掇着开播。
可能是天气太冷了,工作室又没有暖气,唐宜青的脑子运作有些迟钝,几次强迫自己作画都进入不了状态,干脆有一搭没一搭跟评论互动。
手机收到简讯时唐宜青瞄了一眼,发现是从海云市传来的,就随手拿起来看了——唐宜青消息不够灵通,但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每个月按时给私家侦探打款,以获取谢英岚的资讯。
十个月了,他收到的最多的回复是“一切如常”,因而今日也怀揣着平常心点开了信息。
“唐先生,谢英岚昨晚醒了。”
一句话,让唐宜青脑袋一片空白。他反反复复地扫描这一行字,听见自己有节奏的心跳一刹那变得没规律地乱撞起来,可不多时,又恢复寻常。
一件事情如果等待了太长的时间,而这期间又一次次地经历落空,那么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唐宜青感觉自己的脑子和内脏都被掏空了,想象中的一系列的激烈反应都没有发生。
他既没有开怀大笑,也没有喜极而泣,只有茫然,无边无际的茫然。就像那一天晚上的鹅毛大雪,白森森的一片。
他平淡地回复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