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但归根到底,就像他说过,伤害唐宜青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那么只要能达到目的,极尽利用而已,过程到底是不是他所认可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闲适地靠在轮椅上,看着前来兴师问罪的谢既明,淡声而讽刺道:“爸爸,我已经按照你希望的,做一个孝顺的好儿子。你想我留在海云市,可以,你想我去谢氏集团历练,也可以,哪怕你一辈子让我做一个言听计从的傀儡,我也不会有一句怨言。但是你也得允许我在有限的自由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才符合外界对你我父慈子孝的形象啊。”
“你所说的想做的事情,就是为了一个唐宜青搅得人心惶惶吗?”
陡然听见自己名字的唐宜青的呼吸骤停。
是啊,他怎么会以为谢既明始终不知道他回海云市的事情,放任他在疗养院安心度日呢?那么谢英岚为了保护好他,跟谢既明做了什么交易?用低头妥协?用失去自由?
谢英岚总是为他做很多事情,却从来不告诉他。
唐宜青十个手指头紧攥成拳,把头垂得很低,口罩上露出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沉沉的阴影。
提及唐宜青,谢英岚平缓的语气才有些许波动,“是,为了他,我什么都能做。你跟我早就说定,一切的事情都不准再牵扯到宜青,我一定会和他在一起,如果你非要阻拦,那我也没有醒来的意义。”
谢既明怒然,“你拿死威胁我,好啊,我倒是要看看,你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能豁得出去!”
梁管家眼见父子俩又要吵得不可开交,正想好言相劝几句,大门却突然冲出来一个意外的人影。
唐宜青再也听不下去,不顾在一旁求神拜佛请他藏好自己的小张,一把扯下口罩急匆匆地闯进来。
他紧握着拳头,背脊挺得笔直,怒视着一旁的谢既明,像只勇敢的小麻雀,一下子飞到谢既明跟前,狠狠地啄他的眼睛,嚷道:“谢先生,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唐宜青顶着面色各异的三人口出狂言,他声音很大,给自己壮胆似的,劈里啪啦说道:“你自己过不上幸福的日子,就见不得你儿子过上幸福的日子。我明白了,其实你是在嫉妒英岚吧!你嫉妒英岚有人爱,而你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所以才千方百计地阻止他跟爱的人在一起,你太卑鄙了!”
从来没有人敢对谢既明这么讲话,何况还是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仰人鼻息的唐宜青,他眼部的肌肉跳动着,眼神变得阴狠。
唐宜青觉得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他肯定已经死了一千万次,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事到如今,他什么冒犯的话都敢往外讲。
他仰着尖细地下巴接着响亮地说:“枉我第一次去庄园见你,念在你是英岚爸爸的份上对你那么敬重,现在想想,我简直蠢笨至极才会听信你那些唬人的鬼话。谢先生,你太会作戏,这么多年来不留余力地扮演一个好伴侣一个好父亲的角色,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让全世界的人都以为你有多么地爱英岚的妈妈,可是我却觉得,自始至终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宋云微是不可触碰的逆鳞,梁管家惊掉下巴,“宜青!”
谢既明站起来,像是在琢磨怎么掐死胆大包天的唐宜青,咬牙切齿道:“让他说完。”
唐宜青想起那些给肉体精神造成双重疼痛的经历,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可是他勇猛的灵魂却支撑着他很快地又调整到战斗姿态。
他口齿清晰地讲:“你口口声声把英岚的妈妈当成你最深爱的女人,为了她,你不再另娶,也不再有别的孩子,于是大家也就以为你情根深种,夸赞你是个绝世的大情种,但是爱是让人变好而不是让人变坏的!你只顾你自己,你爱谁,就要不择手段地把谁控制在手里,你自诩这是爱,但你有没有想过每一个被你爱的人都活得很痛苦。你根本就不懂得爱是什么,你只是在自以为是的加深你用情至深的人设。”
他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振聋发聩,在每一块墙壁、每一个人的心里来回激荡。
唐宜青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流利,“为什么我会说这番话,因为没有人比我懂得,要维持一个优良的形象需要戴上多少副假面具。你想当一个大艺术家,你得营造自己热爱艺术的人设,你想维持善良的品质,你就不能露出恶意的一面,你想打造优雅的品味,你就不能碰俗气的东西。”
他铿锵有力地说:“而你,谢先生,你的人设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为了巩固这个印象,你不惜日复一日地给自己洗脑你有多么地爱他们,演着演着你自己也就信以为真了,但你真的是这样吗?你爱他们,却只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们身上,从来不问他们要的是什么。你爱他们,却把他们关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让他们深陷悲痛的困境。其实你做这么多,不过是在找借口,满足自己变态的控制欲!”
唐宜青一番激昂慷慨的陈词讲完,谢既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死死地盯着视死如归的唐宜青,唐宜青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做最后的总结。
“谢先生,我不怕你,我不仅不怕你,我还要告诉你,不管你使出什么样的诡计拆散我和英岚,我都不会离开英岚。英岚爱我,我也爱他,我不明白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
唐宜青微微哽咽,语气里却有很豁达的东西,他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所有人听,“是的,我一定要和英岚在一起。”
他慢慢地回过头,湿润的眼睛遇上了谢英岚同样湿润的且为之深深震撼着迷的眼睛。
谢英岚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唐宜青,只要唐宜青肯给予一点点回应,他就会发现,世事变迁,万物流转,谢英岚始终在那里。
谢英岚嘴角有很浅淡的笑意,他朝唐宜青伸出手,这一回,唐宜青毫不犹疑地上前回握住他。
手指是心脏的另一种形状,只要两颗心足够坚定,就有了对抗全世界的资本,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分离。
谢既明望着这一幕,近乎气急败坏地冷笑出声,他脸部肌肉狰狞,指着唐宜青说不出一个字来。
梁管家生怕事态再次升级,顾不得为两位年轻人高兴,赶紧扶住面色铁青的谢既明,这一扶才发现,谢既明的身体控制不住在抖动。
唐宜青一番大逆不道的发言直接把谢既明气得犯了高血压。
梁管家紧急叫来随时待命的林秘书。随身携带降压药的林秘书闻声小跑进内,状若无意地和谢英岚对视一眼又迅速挪开。
场面很乱。
唐宜青看着大喘气还瞪着他的谢既明,后怕地想他不会把人气死了吧,总算在梁管家的眼神示意下趁乱推着谢英岚出去。
路过许久不曾注意的后花园,一股馨香拂面。他迎风而望,前些日子栽种的水仙已无声地悄悄绽放,白色花瓣嫩黄花蕊的小花亭亭玉立,连成一片郁郁葱葱的小型花海,美不胜收。
这是唐宜青见过最昂扬最旺盛的水仙花。
是帮助谢英岚逃离精神大屠杀的至高无上的神明。他永远向上,永远摇曳,永远不倒,永远美丽。
作者有话说:
收尾阶段啦。
新开了个预收,专栏里的《亲吻蓝雪山的时刻》受厌同但深柜,一句话总结就是“你要结婚了,新郎不是我”,请感兴趣的朋友们收藏一下吧,拜托拜托啦!
第105章
唐宜青把轮椅推进主卧。
他默不作声地绕过谢英岚往前走,像只软脚虾一样没走几步就“扑通”跌坐在地毯上,背对着谢英岚,肩膀像浸了水似的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头顶上飘着一小朵滋啦啦冒着电流的雷电云。
谢英岚见到他拿两只手捧住脸蛋,有很轻微的嘀咕声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唐宜青小声念叨着,“完蛋啦,我要完蛋啦……”
他刚才是疯了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想不到他竟然敢对谢既明说那些话,还把谢既明气得吃降压药。他是跑得快,但等谢既明缓过神来,肯定会把他大卸八块的吧。
一只手搭在了唐宜青的肩头,他想起屋里还有个谢英岚,一怔,把脸埋得更深,手臂带动着肩膀一耸,不给碰。
谢英岚带着点笑意说:“还以为你真的不害怕。”
唐宜青顿时气如山涌,要不是念及脸上的伤,他肯定要扭过头狠狠地瞪谢英岚一眼。然而没法面对面,吵架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恼道:“你懂什么?他是你爸爸,再怎么样都不可能真的弄死你,可是他是真的会弄死我啊!”
一把钥匙打开了绝望和无助的记忆盒子。唐宜青在里头翻翻找找,企图找到一点欢乐的痕迹,可目之所及的全是那两年他在谢既明手下绝地求生的悲惨经历。
他抱住腿,将头磕在膝盖上,有一股凉酸酸的疼痛正绵密地从最深处的骨头缝渗出来。他能走能跳,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是个戴着镣铐的隐形残疾。
谢英岚望着唐宜青那一截暴露在空气中的后脖颈,是那么的纤细那么的脆弱,仿佛只要要一双大掌掐上去就能轻易地置他于死地。
可就是这样的唐宜青,凭借单薄的身躯横冲直撞,始终顽强地应对命运带给他的苦难与挫折,让他伤痕累累的却永不熄灭的灵魂屹立不倒。
谢英岚柔软的指腹像一串孤零零的吻覆盖在细腻的皮肤上,带来一点点灼热感。
“宜青。”唐宜青听见谢英岚轻盈的呼唤,空旷的山谷里回响似的,声音有种异常的空灵美满,“我很高兴你站在我这一边。”
他那流利拖长的语调并没有着重强调的意思,但他搭在唐宜青肩膀上的那只手缓缓收紧给予些许山峦般的踏实和安全感。
“我知道你很害怕,也知道你说的那些话可能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可是我佩服你的勇敢,你的坚毅,你的爱憎分明。我想听得更多,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想你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当然,这没有办法抵消你这三年来所受的不平的千万分之一,但是我跟你保证,有我在的一天,我会竭尽全力不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唐宜青的眼睛随着谢英岚的话音逐步加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体内往上流。可是比起动容,更有一种激愤如同打发的泡沫在他的每一条血管里翻涌。
他深深吸一口气,挣开谢英岚的手从地面爬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依旧背对着谢英岚,显现出抗拒的态度,语气更是近乎绝情,“谢英岚,你终于装不下去了是吗?你跟我都心知肚明你根本就没有失忆,从我踏进这座疗养院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不是今天你爸爸过来逼得我口不择言,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唐宜青喉咙里哽着大量的水珠,要很努力才能不被听出来,“你用什么跟我保证?你可千万别说是为了我才待在谢家,我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也不想背负这么沉重的选择。是,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心话,你听到我说我爱你,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是唐宜青先承认了这份爱情,所以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都会陪着你,跟你对抗你的爸爸,面对所有的风风雨雨。如果你这么想的话,你就大错特错了!提心吊胆的日子我过得够够的,我没有兴趣陪你摸爬滚打。谢家怎么样,你跟你爸爸怎么样,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这番话落在其他人的耳朵里,也许会觉得唐宜青冷心薄情,因为从字面意思理解他不愿意和谢英岚一同承担风险,可听这话的人是对唐宜青知根知底的谢英岚。
他从唐宜青拒绝的姿态、漠然的话语里明白了唐宜青潜藏的珍贵的心。
唐宜青也在尝试着体谅谢英岚。他比谁都知道谢英岚对谢家有多么的深恶痛绝,然而现在谢英岚却被困在这座精美的牢笼里。
他还不够强大到足以跟谢既明抗衡,往后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得已以蛰伏的示弱的姿态跟谢既明虚以委蛇,只为了换取跟唐宜青的可能性,这值得吗?
“可是,我不能没有你啊。”
谢英岚仅凭一句话就消融了唐宜青所有的锋利。唐宜青的瞳孔像照进了一簇炽热的阳光,猛然收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点,剧烈震颤着。
“假装忘记你,是恐惧一旦提及以前的事情,就要直面你对我的恨,你对我的怨,怕我苦苦哀求你却依旧掉头就走,最怕再次失去你。唐宜青,我爱你,却不敢让你知道,因为你这个人太轻易得到一样东西就学不会珍惜。然而我发现我做错了,你早就不是过去的唐宜青,是我固步自封,用旧有的眼光去看待你。”
谢英岚感叹道:“有时候我在想,我总认为你是一个胆小的人,但其实我比你更畏怯,我能够接受这世界上一千万种打击,唯独不敢设想你不再爱我。”
唐宜青眼里的泪水滚滚而落,在下颌凝成一滴滴清澈的珠子坠地。
“我希望一切能够重新来过。你不想我干涉你的生活,我就学着懂得放手,你喜欢自由,我就压抑自我迫切想把你留在身边的心。你讨厌我的控制欲和激进,我就尝试做一个温柔的有风度的伴侣。你想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就去成为什么样的人。可是我忽略了,发生过的往事不是那么容易一笔勾销,它像一把绵绵不绝的火烧之不尽。宜青,我想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
谢英岚缓缓地扶着轮椅站了起来朝唐宜青靠近,他走得不够轻快,但无比坚定,直到他用双臂从背后抱住了哭得发抖的唐宜青。
他的嗓音蕴含着撕心裂肺的爱意,“用错误的方式去爱你,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日子里,没能在你身边,也对不起。宜青,所有的一切,都对不起。”
这是唐宜青来到海云市的目的之一,现在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谢英岚的道歉,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巨震中错位。
他感觉到自己骨节的深沉耸动声,要靠在谢英岚的怀抱里才不至于粉身碎骨。唐宜青的委屈无助,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托举。
谢英岚想要从头来过,唐宜青何尝不是?这种自欺欺人对两人而言或许是一种上天的恩赐,因为这让他们默契地避免去寻找互相依赖的背后曾头破血流的破碎爱情。
可是爱就是爱,就算你从嘴巴里否认千千万万遍,你的眼睛你的肢体也会替你拆穿你自以为无懈可击的谎言。
爱是一只可怕的野兽,靠近它就等同于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地,但唐宜青没有办法不爱谢英岚,就像谢英岚的心只为唐宜青而跳动而丰盈。
他们不再是虚无蜃景的怀念,那么,还有什么值得畏惧呢?
无声流泪的唐宜青哭出了一点点声音,这声响逐渐扩大,到最后,他像个受了无穷委屈的小孩号啕大哭起来。不再压抑,不再克制,他的难过他的喜悦,让一汪眼泪多得可以拯救十亩旱地。
但在这些源源不断的泪水里还夹杂着一件让他耿耿于怀的事情,唐宜青嘴一扁,崩溃道:“谢英岚,我不漂亮了……”
想到这里,他的泪水还在流,哭声却一下子就收住了,高高把脸仰起来,不让受地心引力影响的眼泪浸泡他的伤口。
唐宜青的思维如此之跳跃,上一秒还在缅怀过去解开心结,下一秒就委屈地讲诉自己现有的担忧,看来变得不漂亮这件事此刻在他心里的份量已经超越一切。
谢英岚想把唐宜青转过来好好地看一看他,唐宜青却像条滑手的泥鳅似的捂着脸扭来扭去。
谢英岚腿脚本就不便,险些被他撞翻,唐宜青这才安分下来,顺着他的动作扭扭捏捏地回头。
手还捂着左脸,被泪水打湿的眼睫毛结成一小络一小络,挂着湿润的水汽。
唐宜青抽噎了一下,又想哭,只得努力张着眼睛不让泪水滑落,哽咽地说:“我不要做丑小鸭子……”
谢英岚给他擦眼泪,掌心抹得一手湿意,慢慢地把唐宜青往怀里揽。
唐宜青很乖地给他抱着,等这一天很久了似的,两条胳膊迫不及待地缠上他的脖颈,把自己湿漉漉的右脸蛋埋进他的肩颈里揉擦着,小动物一般从抽动的鼻尖发出一些“丝丝丝”的气音。
谢英岚安抚他热腾腾的身躯,温声说:“美丽的相貌只是锦上添花,我想告诉你的是,唐宜青是什么样的,我喜欢的就是什么样的。”
唐宜青一听这话,还是不能够感到安心,气呼呼地反问道:“我什么样你都喜欢?”
“是。”
“如果我变成老鼠呢?”
谢英岚忍俊不禁,“喜欢。”
“如果我变成蛇,壁虎,蝎子,蜈蚣,毛毛虫,大灰蛾子,你也喜欢吗?”
“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