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回响 第33章

作者:反派二姐 标签: HE 玄幻灵异

因为我不会忘,因为他不能让我带着杀死他的记忆活下去,所以才把我和真相隔开了。

所以在医疗室的时候,冼观已明知那就是他们最后的相处时刻,而电梯门关前的对视,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怎么还能笑着说谎,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然后童昭珩又想起来了。

“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小时候的故事,长大后的故事,一切关于你的事,如果是这些,我想听。”

童昭珩总算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冼观彼时是在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和机会,尽可能地再多了解他一点。

再多抱一会儿,再多亲一下,在独属于二人的医疗室里,每多呆一秒,就把离别延迟了一秒。

可他最终还是主动催我离开,为什么?童昭珩想,是怕我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还是怕他自己反悔、不想放我走了?

他重新提起脚步,继续拔腿狂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绝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这是他第二次感觉对冼观这么生气,满腔怒火甚至一度盖过了心疼和伤心。骗子,骗子!明明说好了不会骗我,结果居然是这样!自大的混蛋!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你给我等着瞧,我管你是AI还是超级计算机,等我抓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童昭珩已火速奔至了鲸鲨厅,巨大的水幕后空空荡荡,连鱼也不知道哪去了。他无心多留,掠过安全门直朝着B3而去。兜里的深海之心密钥存在感十分鲜明,而这一次,他不会再止步于深海之心门外。

第44章 窄门

童昭珩不要命似的埋头疯跑。

估计是备用电量终于快要耗尽,馆中每一处光源的电压都变得很低,一路上只有应急灯还幽幽亮着。只不过对于童昭珩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是背对出口,朝着反方向在前进,简直像末日里发了失心疯的人。馆内毫无人迹——没有游客,没有感染发疯的怪鱼,甚至连变异藤壶也消失不见,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地回响。

跑了好一阵后,童昭珩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一是因为体力不支,二是周遭实在安静得吓人。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十分熟悉亚特兰蒂斯的诡谲和怪异,但不过是出去晒了几分钟太阳,再回到此处,一种更加异常的不安代替了藤壶蔓延时的恐怖。

这是一种认知失调的违和感,熟悉和陌生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深夜的医院走廊、学校教室和办公大楼——那些本该早已熟悉看惯的场景,单单因为“本该有人却空无一人”,竟然转眼间就变得如此怪诞且灵异,好像现实世界出了某种显示“故障”。

从B2到B3的这一段路,他明明已经来来回回、上上下下走过好几遍,只是过去他从不曾独自一人,而彼时也总有更棘手的危机在分散他的注意力。然而此刻,童昭珩产生了一种无端的联想:仿佛自己不小心卡出了现实世界,跌入时空缝隙,被迫受困在一个“后室”般的阈限空间。而在这个空间里,只有无尽的走廊和层层嵌套的房间——他看似可以去任何地方,但其实无处可去,他每向前一步,都在“脱实向虚”,而所谓“自由”,竟也莫名成了一种负担。

童昭珩背靠着墙,闭着眼轻轻喘息,刻意不去看周围的景象。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先前冼观留下的血迹也被重置掉了。他不断在脑中提醒自己:我一定是因为失去了免疫,无意识中被馆内残存的孢子毒素影响,才会想东想西。

缓了一会儿后,童昭珩伸手拍了拍脸颊,重新振作精神。他来到下一道安全门前,再次验证身份,等待液压门配合地开启,只是当他在金属门上的反光上看见自己倒影时,忽然有那么一刻愣神。

绿光扫过他瞳孔的刹那,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很像冼观。

这个发现让他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冼观曾说过自己戴眼镜是为了屏蔽信号,只有需要开门时才取下了眼镜。然而力量暴走之后,他的瞳色永久地变成绿色,眼镜也再不戴了。

他果然就是深海之心系统吧,童昭珩觉得自己又抓住了一丝证据,只待揭晓标准答案的时刻来临。想要验证自己猜测的好奇心,和与冼观当面对质的强烈决心,让他四肢百骸重新充满力气,将疲惫短暂地抛到了脑后。不叫他失望地,安全门解锁,“管理员002号”的权限持续畅通无阻,简直就像是有人在冥冥之中期待他回到这里一样。

B3层满墙霜冻已消失不见,可温度还是那么低,童昭珩口鼻呼出白气,牙齿打颤,四肢抖得厉害。但他眼神坚定,执着地、偏执地向前,一步一步,朝海底最深处走去。

不能回头,我绝不回头。他一遍遍默念着,后来干脆大喊出声——馆里总归也没别人了,还有什么关系。

自冲回馆内后,他已马不停蹄地连走带跑了快两个小时,所幸因为超忆症的缘故,他才没有在这偌大的空旷巨馆中迷路。终于,再拐过又一道相似的转弯后,他总算见到了那条熟悉的笔直走廊,而走廊尽头,宏伟的银色大门紧闭着。

门的彼端,则是冼观无论如何也不希望他迈入的领域。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再回到这里——那份宏大的压迫感,那种孤独的死寂,那份庄严的冷峻以及怪诞的荒芜,让他光是想到就喘不上气。童昭珩发现,即使没有忘掉任何一丝细节,他却无法在脑中还原重构门后的场景,沉甸甸压在心中的,只是一种抽象的畏惧和抗拒。

他紧张得无以言表,颤抖着将手揣进兜里,死死攥着那枚小小的硬盒子拼命用力,直到掌心传来尖锐痛感,才如蒙大赦般恢复了呼吸。不是梦,也不是什么幻觉,童昭珩心想,这是他必须要去的地方,因为那里面有他必须要拯救的人。

一步一个脚印,他缓步靠近B4层的入口——他总算再次回到了这里。

童昭珩掏出深海之心办公室的磁卡,在读卡器上碰了一下,绿光扫描过他的脸,传出“滴滴”两声。

“欢迎回来,管理员。”电子女声播报道。

童昭珩感觉脚底传来了轻微的颤动,伴随丝滑的金属摩擦声,液压杆开始转动,磨砂玻璃变得透明。裹挟着浓浓死气的风从门后刮到他脸上,他屏息眯了眯眼,直到厚实的门体完全打开。

而后,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去看狭窄栈桥两侧的深渊,更不要抬头仰视那死星内腔一般的巨大反应炉——他的目的地只有栈桥终点的双移门,以及其背后的深海之心主脑。

他膝盖发软,步履艰难地前进,他总忍不住想去注意脚下,深怕自己下一步就会踏空,走得极致小心,位移十分缓慢。他额头后背冒出细细汗珠——童昭珩起初还以为自己是太过紧张导致的,许久后才意识到,周围的温度真的变高了。

他停下脚步顿了顿,才明白过来——他脚下正对着的,想必应该就是核反应堆了。

真是不可思议,他居然会离一个核反应堆这么近。就在不远处,铀棒燃料在堆芯中裂变,释放出源源不断的巨大热能,又被热交换器疏散给循环流动的深海冰水,快速稀释代谢,融入汪洋,成为沧海一粟。

童昭珩深吸一口气——四肢暖了起来,他不再发抖,整个人也稍微冷静了一些。他以前从不知道,没有冼观陪在身边时,独自行走深海竟然是这么可怕又这么孤独的一种体验。

然后他忽然想到,在过去那些没有他的漫长时间里,冼观总是一个人,孤独地走在这座桥上。

而在未来的若干岁月中,他或将缓慢地结晶,最终彻底变成海底的一块石头,永世不见阳光。

想要见到对方的心情在此刻达到顶峰,童昭珩忽然不再害怕,脚下摇摇欲坠的窄桥也不再令他胆战心惊。就在通过这座独木桥的时候,他又明白了一件事。

他那些朦胧的好感,似乎比他想象得还要浓烈、炙热得多,他似乎很爱冼观。

这实在太古怪了,他怎么会爱上一个刚认识几十个小时的男人呢?对方的一切他几乎都不了解,可是,他真的需要完全地了解一个人才能爱上他吗?

奇特的是,他确定这份想法时,恰是冼观不在眼前之时。在他逃命、崩溃、害怕的时候,冼观帮助他、保护他,可那时候的他并不能完全确认这份感情。在他心跳加速、荷尔蒙释放、悸动不已的时候,他也不能完全认可这种冲动。反而是在这样一个时刻,他想到了“爱”。

因为想到对方,他的心底涌出了勇气,而勇气是何等纯粹的美德,这必定与“爱”相关,没有其他可能。

于是他一边朝前走,一边想到那句话:

「我常常感到,爱情是我最美好的东西,是我所有美德的来源,是让我超越自己的力量。如果没有你,我的天性会堕落到和从前一样平庸。正是因为怀着和你相见的希望,我才永远认为,最崎岖的路是最好的路。

我毫无疑问地深深爱着你,但我又绝望地发现,当你远离我时,我爱你更深。」

是的,正是如此。童昭珩回头看——身后的栈桥简直长得不可思议,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刚才究竟是怎样通过了这里,入口处的那扇宏伟的银色大门宛如远在彼岸,而桥的这一侧,则是一道窄门。

「通向灭亡的门宽大而拥挤,通向永生的门却窄小而冷僻。」

所以我要到窄门里去。

童昭珩再次摸出磁卡,贴在读卡器上,门无声地朝两侧滑开了。

他放轻脚步,像是怕惊扰海底亡魂一般,踏入地心深处。

下一秒,一股淡淡的臭氧气息扑面而来。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处庞大的中空圆柱形空间,墙壁呈向上延展的弧面,像一个深井,周围是密密麻麻环绕一圈圈的舱格,高度至少超过五十米——这就是巨型“反应炉”的内壁。

而正前方的半空中,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赤红色活物。

那东西像一团被烧灼过的肌肉组织,外层缠满了漆黑粗硬的触手或肢体,死死包裹着内部炽红的核心。岩浆般的血丝纹理在其表面滚动着,内部的纤维组织在缓慢蠕动。它不停地涨缩、鼓动,每一下都带着低沉的脉动声,如重锤敲在空气里。

毫无疑问,这就是最后一处藤壶巢穴。

头顶上,从井口圆顶垂吊下来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缆线,自中央散开,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伞。那些缆线已经完全和藤壶巢穴长在了一起,纠缠扭曲,难以分割。缆线内部有微弱的绿色光斑流动着,带着不可理喻的韵律感,像是神经元在传递信号,或者心脏在泵压鲜血。

主脑室的金属地板不是传统的螺栓拼接,而是一整块无缝的深灰色合金材料,表面布满细密的六边蜂窝纹理,类似某种导热或感应层。童昭珩的脚步声被这地面吃掉了一半,只留下几不可闻的闷响。

而整座空间的正中央,隆起了一个直径约六七米的圆形平台,童昭珩看到它的第一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那平台是由无数具人形模具铸造成的,表面覆有一层银灰色的油润涂层,像是金属被高温焊接后尚未冷却,边缘隐约发红。这些人体模具们赤裸地互相叠压在一起,垒起一座小丘,大多数已经完全扭曲,只剩手臂、脊椎或残缺的头颅,像是程序被格式化后剩下的空壳,当做垃圾丢了满地,只有小部分尚能辨认出五官。

每一具支离破碎的人体,都长着冼观的脸。

而在这些“人形之丘”的正中,背对着童昭珩,坐着一个寂寥身影——对方手肘搁在膝盖上,单手托腮,似乎在发呆。他全身上下百分之七十的面积都已被结晶覆盖,连头颅两侧都布满晶丛,把耳朵也盖住了。

难怪童昭珩都走到这里,他还没听见。

冼观,他的冼观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至此,童昭珩已朝他走了九十九步。

然后,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第45章 现实坍缩

冼观只剩左臂手肘往下还勉强能看见皮肤,此时,他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抠一颗颗攀附在主脑台上的小藤壶。每拔掉一颗,他就将之扔到一边,藤壶被扔得满屋飞,叮叮咣咣的,配合着冼观嘴里的念念有词:“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我……”

童昭珩看了,既是无语又是好笑,他整理表情,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早知道你在玩这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就不回来了。”

冼观显然吓了一大跳,他猛地回头,却因为肩颈处动弹不得,不慎失去平衡,差点从台子上翻下去。童昭珩下意识要上前扶他,但冼观已重新稳住身子——他半跪在废弃人体堆砌的小丘上,停在一个滑稽的姿势,满脸错愕地看着他,像是完全傻掉了一样,童昭珩以前还从没见过冼观这个表情。

他抱着胳膊,故意面无表情地和冼观对视,一言不发。冼观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走了吗?”

他抬头望向童昭珩身后,发现并没有什么危险袭来,也无怪物在追他,不由得更加疑惑:“发生什么事了吗,城亚隧道出问题了?还是……接驳船发生了故障?”

“没有,都没有,”童昭珩表情冷淡道,“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

冼观闭嘴不说话了,他从平台上爬下来,因为浑身硬化而显得有些吃力。来到童昭珩面前一步之遥时,他试探性地抬起左手,似乎想要摸摸他的脸,却又停在了十公分距离的地方,自言自语道:“你是真人吗?还是我脑子也被吃坏了。”

“还行吧,”童昭珩说,“看你怎么定义‘真人’了,比如说,你算是真人吗?”

冼观有些迟钝地回头看了看乱七八糟堆成小山“冼观”们,又扭过脸来,迟疑地瞧着童昭珩,而后竟然不再理他,走到一边复又背对着他坐下了。

童昭珩:“?”

这是真把我当幻觉了?

童昭珩简直哭笑不得,心疼之余,又觉得这样的冼观有些可爱——怎么回事啊,平时不都游刃有余、胸有成竹的吗?原来你一个人的时候,居然这么呆。

他走上前去,从身后双手捧住冼观的脸——晶丛有些扎手,他小心翼翼地挪动手指,轻轻摸了摸冼观眼睛下露在外面的一小块皮肤。

脸颊感受到来自人体的温度,冼观的背微微挺直,然后一动不动地僵住了。童昭珩弯下腰,从头顶去瞧他,对上冼观撑大的双眼。

“怎么?就许你骗人,不许我反悔?”童昭珩挑眉笑了笑,“你刚才干嘛呢,学八点档电视剧女主角?人家撕花瓣,你撕变异藤壶?”

冼观睁着翠绿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是完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出现于此处,又怎么会在和自己说话。童昭珩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嗨,小观老师,你坏掉了吗?需要重启一下你吗?”

冼观骤然反应过来,他猛地起身,童昭珩险些被他撞翻,向后踉跄了几步又被死死抓住双臂。

“嘶……你轻一点儿,”他龇牙咧嘴道,“好痛。”

“怎么会,你怎么……你怎么进来的?”冼观一下急了,“不对,你怎么回来了!”

童昭珩十分满意他这幅难得一见的慌乱神色,笑道:“你也有语无伦次的一天啊,之前跟我不是头头是道,各种谎话张口就来,编得很溜吗?我就是要回来突击检查,看你有没有按照答应我的事执行,果然,被我抓住了吧。”

冼观深吸一口气,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你疯了!你怎么可以回来!不是让你离开这里吗?你不是已经上了船吗!”

“怎么都说我疯了,我好着呢,”童昭珩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是上船了,但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就这么放过你,所以决定回来带上你再一起走。”

冼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张开嘴又闭紧,也没能说出半个字。最终,他放开童昭珩,摇摇晃晃地退了两步,颓然地坐到圆台边沿,双肘撑着膝盖,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童昭珩走到他身边,伸手想把那些报废的“冼观”推开一点,给自己腾一个坐的地方,冼观注意到他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支离破碎的肢体残片,像是才意识到一般,张开手臂试图拦住童昭珩的视线,局促地开口:“这些,不是……”

“这些是过去的你?”童昭珩倒是显得很淡定,“别挡了,我早看见了。所以你每次死亡的时候,其实都是真的死了,对吗?至少当时的你所使用的那一具肉体躯壳是死了,然后你在下一次循环里找机会把它们回收,放到这个绝不对被其他人看见的地方。”

冼观显得有些无措:“不……没……”

“不过有一些身体看起来没什么明显的外伤,为什么也被报废了,是有保质期吗?过段时间自己就会坏掉?”童昭珩伸手去扒拉他的脸,被冼观躲了,也不甚在意:“那你现在身上的结晶呢,换一具身体也不会变好吧,毕竟每次死过之后,结晶也都还在,因为藤壶的感染无法重置,对吧。”

童昭珩拾起一截小臂——那上面的油润涂层摸起来有种奇怪的光滑触感,像是某种硅胶膜,但肌肉捏起来的手感倒是很真实。他张开五指比划了一下,插进断臂的指缝间牢牢握住,恶作剧般地递到冼观面前,笑嘻嘻道:“我还挺喜欢你的手呢,这一只能不能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