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戈骨土亘
第125章 IV：诀别荒原.6.5
被困在残骸里的海姆达依正在心下祈祷不会是下一个变成“蛤蜊”的人，就看到阿西尔从裂缝里跳了下来，恰好落到之前放茶杯用的桌子上，落地姿势平稳得堪称优雅，若非没有玩笑的暇余，海姆达依都差点要给他鼓掌了。
阿西尔解救出被安全装置缠在座位上的海姆达依，托着他向上攀爬到途中的落脚点，再自己从更难攀爬的一侧迅速攀到了裂口的附近，这才联络了蕾妮他们。
又一轮特殊子弹爆破的声音从阿西尔与海姆达依的头上响起时，嘶吼带来的音爆威力仿佛都被削弱了大半。
阿西尔抓住队友掩护与混乱的时机钻出了裂缝，打空了手里的特殊弹夹又扔掉的改造枪械，这才反身探入裂口把胳膊伸给海姆达依，将他一把拽了出来。
考虑到比奇拉和海姆达依的年龄差距，阿西尔当然不能像刚才“扔”比奇拉一样帮海姆达依脱困，否则很可能摔断对方脆弱的骨头，只能带着他一同纵身跳向了下方蕾妮的后座。
蕾妮接到三人的瞬间就松开了刹车，在“巨兽”的脚踩中他们之前全速离开。
一连串危险至极的急速左右转弯过后，蕾妮成功避开了一连串如同巨大石柱的“巨兽”手脚；阿西尔则两只手都忙于抓住左右两边的海姆达依与比奇拉，唯恐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让他们其中一个跌落；费多和利特鲁趁机带上幸存的诸人驾车朝着反方向移动，直奔向还没来得及赶过来的卡莱纳凯等人所在的伤员集结方向……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阿西尔。
他早就另有计划。
他伸手按了比奇拉那颗被笼罩在呼吸面罩下的脑袋，也可能是拍打。
像惩罚，又像无奈。
他收回手的时候，直接一把拽走了比奇拉的腰带，等同于带走了“魔鬼因子”，而比奇拉此时甚至都没醒来。
“之后应该就不会有危险了，”阿西尔给自己佩戴好另一条腰带后立刻对前座的蕾妮说，“你伤势较轻，这边就交给你来负责带队。海姆达依先生的安全也移交给你来负责了。你带着海姆达依，让利特鲁带着比奇拉。否则车辆的能源耗损过快，不足以支撑你返回。不过这里距离寇司也已经不远了，你呼叫支援，提尔队长会派人手过来，途中就能跟他们汇合。”
略作停顿后他就像上一次被困在矿区时那样，也像以往无数次一样郑重地说。
“你一定能把大家平安带回寇司。”
说完他没等既震惊又弄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的蕾妮回答，就准备跳下展开的后座，准备去找一辆能源充足的车辆代替刚被自己舍弃的那一辆，没想到却被海姆达依一把拉住。
“带上他。”
海姆达依直接比奇拉往阿西尔那边一推。
“听我说，我知道你是要引开它们，我不是要阻止你，但你必须带萨谢尔一起，因为他身体里也有那个东西。”
海姆达依的话让阿西尔吃了一惊，蕾妮则越发一头雾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贯冷静又乐观的蕾妮问话的声音都在发颤，像是要崩溃了。
然而，没有人有暇余回答。
“我也不想这样。但这却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做出的最优判断。详细情况等你们脱险之后自己问他。”海姆达依飞快补道，“我相信你的能力，相信你能带着他一起平安的归来。总之，他就交给你了。”
——他就交给你了。
阿西尔心下重复了一遍，思绪电转：“危险”本来是阿西尔拒绝带上比奇拉的唯一理由，可当对方本身成为“危险源”的时候，带走他反而就是对大家的保护，也能增加保住比奇拉性命的可能。
他心下得出结论的刹那，直接拽住比奇拉，示意蕾妮在散落于地面的无主多轮机车群附近减速。
由于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巴尔德君主又被蒂兹女王所牵制，“巨兽”和其他鬼族都尚未追来，阿西尔有足够的时间架着比奇拉，就近寻找到一辆确定能源、弹药等物资都相对充足的多轮机车，当即就把对方固定在后排的安全装置上，自己则跨坐上车，毫不犹豫地全速驶离。
海姆达依坐在已经恢复原状的多轮机车后座，看到鬼族依照阿西尔的预料追踪他们而去，随即提醒不由自主望着阿西尔和比奇拉消失方向的蕾妮。
“我们也尽快离开这里，不然会妨碍到精灵女王的战斗，还会让我们跟他们都陷入到危险之中。”
“明白。”蕾妮没有多言就开启了通讯器，开始集结队伍。
与此同时，艾多和哈托他们还在混战里缠斗，加上还要尽可能拖住一些鬼族，才能掩护阿西尔和比奇拉离开，暂时都无法彻底脱身，只能与蕾妮兵分两路。
“我们必须先解决这些原生种，这样你们才能安全撤退！”艾多笃定道，“副队长已经把这边交给我来指挥了，你先的带海姆达依先生回城！”
蕾妮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类型，很快就率领着自己这一半幸存与重伤的队员急速朝着寇司行驶起来。
等视野里已经看不到哈托他们控制的“穿戴骨骼”，她才发现除了爱维瓦之外，还少了一个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绝无可能死在刚才那番混战里的另一个人。
“你们有看到阿托斯吗？”蕾妮刚在通讯器里询问，就听见海姆达依从后座传来的声音。
“没有。”海姆达依说，“他没有跟来，可能已经跟过去掩护阿西尔他们了。”
蕾妮应了一声，似乎放心了不少，就此沉默下来。
带着包括组长在内，真正意义上“残缺不全”的队员们返回心目中唯一安全的要塞。
但——
一片黑暗之中，忽然出现了相当奇怪且陌生的“第一视角”景色。
就像是用比奇拉自己的眼睛在看，或者说是亲眼目睹正在发生的一切。
奇怪的画面不断地涌入，瞬间就挤满了了他脑海，也驱逐了他本身自己的意识，他只能从属般跟随着对方，去看到所有的一切。
非常清晰。
很像亲身经历。
难道是谁的记忆？
比奇拉很快亲眼看到了“答案”。
茂密的森林里有许多可爱的小纯血精灵在奔跑。
他们不足膝盖高，都有着宝石般的眼睛，过长的浅色头发藏不住尖长的耳朵。
既灵动又活泼。
尤其是那些绿眼睛的小孩子。仿佛绿色的宝石里暗藏着整片森林。
他们在一起玩耍。
或攀上古老的树木，或穿行于枝叶，或是用初见雏形的魔法追逐打闹。
美好的这一幕没能定格，甚至没能维持多久。
一瞬之间，就连透过森林的阳关都变得暗淡，四处都充斥着死亡与可怖的气息。
小纯血精灵们遭遇了“侵蚀”，很快就彻底疯了。
他们用一双双小手，抓挠着自己皮肤，造成无以计数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们虽然没有彼此攻击，却是在吞噬自己。
是的。吞噬自己。
那些精灵的孩子们亲手撕扯下了自己的肉，或放进嘴里咀嚼，或啃咬着自己的胳膊，就连骨头都啃得咔嚓作响。
目睹一切的“自己”已经不忍心再看，蓦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一步步向前，走向那些已经被“侵蚀”的孩子们。
“他”经过了湖水，不禁短暂的驻足。产生出自我否定的犹疑。
深蓝色的湖水，美丽而清澈。比奇拉并不陌生，只是一时想不起具体在何处见过。
但湖水已经映照出“他”的轮廓。
比奇拉看着“自己”的模样，同样不觉得陌生。
这次他记得了。
只是并非因为长相，而是因为过于明显的特征。
本应张扬红色的长发不知为何变得暗淡，散落在背脊与双肩，金色的眼底仿佛都变得浑浊。
有一些念头，像是痛苦与决心，混杂在一起，不停地流入比奇拉的心底。
火魔法无法与掌管治疗的水魔法并行，他是所有精灵王里唯一不能为大家治疗的精灵王，所以他有其他的“义务”。
他本应该率领大家不断前行，此刻却只能来屠戮自己那些被彻底“侵蚀”的同族。
而且，还是孩子。
火焰终于出现，似乎驱散了黑暗。
阿泽菲尔托着火焰，施展魔法的手指却在颤抖，肩膀也是。
他忽然侧过头去盯着湖面，却佝偻起了身体，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呜咽。
就像他把额头贴在那些黑色的石碑上那一颗。
真正动手的时候，他不忍心再看。
火焰离开了他掌心，包裹住那些孩子，束缚住他们逃窜的路线，一瞬就消灭了“侵蚀”，也消灭了“孩子”。
比自我吞噬更为痛苦的就是火焰灼烧。
到处都充满了稚嫩的尖叫，仿若不停扎入心脏的利剑。
等到一切都结束了，阿泽菲尔才战栗着回过头去看。
火焰留下的余烬里，只剩下一对对瑰丽宝石在闪烁……
……
比奇拉骤然想起那片深蓝色的湖水就是蒙特斯特利亚的那只“眼瞳”，随即不受控制的联想到那些被烧死在湖泊周围的小生命，还有湖泊周围农牧区的那些肥沃的土壤，以及那些生机盎然的，在死亡与成堆的尸体上生长起来的植物……
第126章 IV：诀别荒原.6.6
比奇拉蓦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湿润。
他本能地抬手去擦拭，却被呼吸面罩阻拦。
接着是反胃与干呕。仿佛要把曾经在蒙特斯特利亚吃过的食物都吐出来。
可那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此前经历的一切又早已经消耗空了他胃袋，他连胃液都吐不出来，却扯开了自己嘴唇上干裂的伤口。
但这跟剧烈的头疼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为什么？
钻进自己掌心伤口的明明是“魔鬼因子”，为什么自己会看到与纯血精灵有关的，似乎是阿泽菲尔记忆的东西？
不对。
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比奇拉意识到刚才“看到”的那些有不对劲的地方后，脑袋的剧痛却阻止了他的思考，让他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