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戈骨土亘
阿西尔不答反问地打断：“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啊？”比奇拉懵了。
“昨天呢？”阿西尔又问。
“……我，这个，那个，”比奇拉苦思冥想并迅速投降，“不知道，我最近太忙了，每天都过得稀里糊涂的……”
阿西尔唇角不自觉弯起。
比奇拉很想打开终端查一下，奈何在他换作战服的时候，阿西尔就勒令他把终端留在了更衣室的储物柜内。
“你个绿眼睛混蛋就不能直说是什么日子？”比奇拉狡辩不成干脆恼羞成怒，“至少给我个提示！”
这下阿西尔直接笑出声了。
“你他妈的笑个屁！”比奇拉愤怒捶了对方的后背一下。
阿西尔假装因此失去平衡，吓得比奇拉怪叫着迅速抱住了对方的腰，阿西尔这才让多轮机车重新恢复了稳定行驶。
“请尊重司机的驾驶安全需求。”阿西尔意味深长地调侃。
“我尊重个屁！”比奇拉愤怒，“你故意的！”
“时间有限。”
阿西尔却不跟对方争执，只是突然加速，害得比奇拉差点咬到舌头。
“坐稳了。专注周围的风景。我只从提尔队长那里争取到一小时的许可。”
夜幕即将降临，头盔内的通讯器重新静默，银色的车身在荒原上拖曳出醒目的尾灯，眨眼驶入荒原的深处。
短短一个小时的疾驰却让比奇拉在回到寇司后恍惚了整整两天，而阿西尔这次出发前竟然一反常态没有来实验室来动手动脚，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可惜，即便如此，在这之后，他的噩梦又继续循环。
他本以为噩梦是阿西尔每次离开前的举动造成的，现在看来并不能怪对方。
既然找不到结症所在，他便彻底不敢睡觉了，穿戴式骨骼的研发进程因此反倒是被加快了数倍。
在外骨骼即将完成时，比奇拉的噩梦突然变成了现实。
第87章 E：行进路线.3.2
“目前我的工作已经暂时告一段落。”
爱维瓦说话时顺序扫过等待在急救室外的四个人：
提尔队长不停地揉自己的眉心，手里的贝雷帽都已经捏成了一团；
风尘仆仆的精灵猎人阿托斯神色凝重，背上的巨剑也没来得及卸下；
洁弗西卡双手交握，双眼含泪，却没有直接哭出来，显然比之前坚强了不少；
比奇拉呆滞地盯着一个方向，虽然浑身全是血，却都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阿西尔的。
“副队长的情况相信你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么我就直接说结论了。”爱维瓦语速飞快，“先说程度较轻的伤：左臂粉碎性骨折，卡莱纳凯是这方面的专家，已经移交给他负责，这也是副队长还没离开急救室的原因。
“头部和肩膀分别各有一处贯穿伤，腹部有两处贯穿伤。造成伤害的都是原生种的指爪，毒素含量比常见的原生种高大约三倍。
“肩膀部分已经做过处理，基本不会有什么问题。
“腹部其中一处虽然幸运地避开了脏器，却伤及了腹部的主要血管，失血相当严重。
“另一处贯穿了肝脏，有部分毒素残留其中，我因此不得不切除了他将近一半的肝脏。当然，肝脏是特殊的器官，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能生长回原来的大小。
“最麻烦的伤是头部的贯穿伤。同样幸运幸运的是，位置恰好在正中间，没有切实损伤他的脑部，只是不确定进入脑部的毒素会对大脑造成什么影响，而清除这些毒素本身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大脑不能做局部切除处理。虽然及时注射了解毒剂，但是由于毒载量的差异，即便加倍解毒剂，也未必能起到同等疗效。你们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我不确定他能否醒来，即便醒来也未必能恢复如初……”
可是，比奇拉恍惚地想，那个绿眼睛刚才还在跟自己说话，而还用那种命令式的语气说：扶我一下。
而就在那之前，比奇拉还亲眼看见对方跟阿托斯和提尔等一大群队员一同走进实验室。
他们用“阿若斯”公司提供的束缚纯血精灵用的特殊拘束装置，把之前报告里提到过两次的其中一种特殊原生种——有着“小男孩”外表的原生种“搬运”道了千极骑队的基地里。
“限制精灵行动的是泉水，限制鬼族行动的则是纯血精灵的血，”阿托斯边说边递给比奇拉一瓶装着赤色液体的瓶子，“这里面就是——算了，还是先交给提尔队长保管吧？虽然量不多，但是足够用一段时间了。只需要滴一滴在鬼族头皮上，或者能皮肤上，就足以让它十几天都无法动弹。不过时间长短不一，这个要靠你自己去观察。不然这些束缚它行动的装置都会沦为装饰品，只能约束十多分钟，它就会强行挣脱，你们也都会陷入险境。”
阿西尔等到阿托斯说完才低声对比奇拉补道：“你想要的样本有了。”
“什么？”比奇拉直勾勾地盯着阿西尔脑袋上和身上缠着的绷带，不止像是没在听，还完全在状况外。
突发情况着实超过了“惊喜”，已经趋近于惊吓。
比奇拉盯完阿西尔，又去盯那个“漂亮的小男孩”，完全无法相信因为自己随便一句抱怨“没样本”，特殊原生种就出现在自己的实验室了。
而且还是活的！
甚至是用“阿若斯”公司囚困精灵的设备抓回来的！
“扶我一下……”
这是阿西尔失去意识前对比奇拉说的最后一句话。
声音同样很轻，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
比奇拉反射性接住，手掌就接触了黏涕的触感，忙偏头望向自己手心，上面已经染满大片粘稠的殷红色，然后他就听到了奇怪的叫声，迟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对方没有缺胳膊少腿，但是所有噩梦都一起变成现实了，但是又所有都没有变成实现，尤其是“样本”的部分以更加诡异的形式再现了出来。
“……如果足够幸运，他能醒来的话，”爱维瓦说，“或许能安然无恙。如果你们愿意，请为他祈祷吧……中尉？”
“萨谢尔中尉？”
“中尉，你在听吗？”
爱维瓦、提尔和洁弗西卡接连呼唤了许久，才把比奇拉唤回神来。
“……我在听。”比奇拉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接着又疑惑这是否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因而不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萨谢尔，你冷静点，”提尔赶忙抓住他的手腕，“镇静剂在哪？先吃一片。”
爱维瓦配合地从比奇拉上衣口袋里找到了药品，阿托斯则迅速掰开了对方的嘴。
“中尉你还好吗？”洁弗西卡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水，哽咽地声音依旧温柔，“先到那边坐下来好吗？”
比奇拉缓慢地摇了摇头，提尔却已经对阿托斯使了个眼色，精灵猎人凭借身高和力量，直接半拖半架着比奇拉，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了椅子上，没想到却差点被比奇拉一拳挥中。
“滚开！”比奇拉吼。
还好阿托斯反射神经出众，及时向后轻盈地跃起躲开了。
“萨谢尔！”周围一片惊呼，提尔急忙出声制止，“住手！”
“有话好说，”阿托斯突然露出与其外表不符，却与其实际年龄相符的严肃表情，“别突然就动手打我，我可不是阿西尔，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也别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是无辜的，这完全是阿西尔自己主动提出的计划，我只是从旁协助，包括联合行动的部分，也提前向提尔申请过，就连寇司的行政长官萨琳和蒙特斯特利亚的负责人罗蒙都全力支持了这次的行动。只有你这个一天到晚只知道蹲在实验室里，完全不关心周围发生的人和事，只知道埋头做自己实验的实验狂才不知道！”
“阿托斯。”提尔再度出声制止，冲对方摇了摇头，再看向被阿托斯说的话震惊得愣住的比奇拉，难免头疼起来，其他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好了！胳膊都搞定了！以后肯定灵活度100%，我以我的职业生涯做保……”
正在这时，卡莱纳凯“嘭”地踹开急救室的门，从里面大步走出来，声音也同样大得堪称信心十足，撞见面前诡异的一幕时顿时安静下来，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跟在他身后负责跟推病床的护士一起照顾病人的强壮护士长凯布诺可不在乎这些，直接一大掌拨开挡路的笨蛋医生，相当不悦地鄙夷着包括提尔队长在内的诸人，讽刺道：“病人还活着，你们在闹什么？难道不应该先考虑一下由谁来照顾以及后期复建的问题？还是直接更换全骨骼……？”
“……”
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包括呆滞在内的一切情绪瞬间都被抛诸脑后了。
“所以应该由谁来照顾？”凯布诺又问了一遍，“如果没有人，那我就动手了，你们可别怪我太粗鲁……”
“不行！”
“我来！”
有两个人同时出声并冲到了凯布诺面前。
一个是洁弗西卡，另一个自然是比奇拉。
最终洁弗西卡败给了比奇拉沙哑着声音的恳求，跟上次一样改为每天定时来探视。
这次的阿西尔跟上次烧伤时不同。
那次至少脖子以上还是好的，这次就连脑袋上半截都被绷带包扎，脸上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地方还缝了几针，更不用说是身上了。
支架、包扎等等，为了检查伤口、换药和清洁方便，病人服的系带部分几乎都成了累赘，只盖住了没有伤的腰部以下。
比奇拉有时盯着旁边的监控仪器，确定对方的脑波和其他生理指征是否正常；有时就只是盯着对方，用指尖轻轻碰一下对方胳膊上还完好的皮肤，确定对方依旧是温暖的，也藉此确定对方还活着。
不过跟多的时间，他只是盯着对方那张即便多出细小伤口，感觉依旧能讨女人喜欢的脸，压抑着对方惨白的脸色给自己带来的烦躁感。尤其是对方没有血色且干燥的嘴唇。迫切地希望对方睁开双眼，用那双颜色有着细微差异的眼睛盯着自己。
可惜，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时间对比奇拉而言仿佛突然停止了流逝，若是没有洁弗西卡每天按三餐来监督他，恐怕他还会忘记吃饭，但与噩梦一起理他而去的是睡眠。
当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理智似乎也悄然远去，脑袋也变得一片空白。
就在比奇拉只能坐在阿西尔病床前发呆的第七天，他突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般，开始用额头撞击病床的边缘。
尽管边缘足够柔软，尽管他并没有用力，但依旧给倒霉的病床带来了不小的负担。
摇晃和震动就此成为了它的常态，以至于不时还因为撞击的声音引起了护士的注意。
但，每次护士出现，比奇拉就自觉地暂停了这诡异的行径，直到病房内只剩下自己才会再度继续。
直到不知道过去第几天，或者第十几天，甚至几十天。
比奇拉只知道那是早餐后，因为洁弗西卡刚送过早餐离开没多久，而他则刚开始重复自己徒劳发泄也可能是自虐行径，他熟悉却又远比记忆中沙哑数倍的嗓音再度响起。
“地震了……吗？还是……原生种袭击？”
比奇拉一下就僵住了，接着豁然抬起头来，与微微撑开一条眼缝，似乎尚未彻底清醒的对方安静地对视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他却没有去按呼叫铃唤来护士或医生，而是突然从椅子上暴起，指着对方开骂。
“早知道我就不该抱怨什么特殊原生种的样本量太少了！谁能想到你这个混蛋居然真的突然抓了个活的回来！你真他妈是个疯子！你听见了吗？你真他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比奇拉边冲对方吼，边伸出双手覆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我直接掐死你个混蛋一了百了算了！”
但他显然没能掐死对方，而制止了他歇斯底里举动的只是对方地艰难挪动了一条胳膊，将掌心覆盖在他额头的简单举动。
以及一句短话。
“比奇拉，”阿西尔哑着嗓子说，“你额头有点肿了。”
比奇拉哑然地僵住，接着就松开了双手，颓丧地滑坐到椅子上，捂住自己的面孔含糊地在掌心里骂了一大堆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