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师尊道侣的日子 第107章

作者:紫烟沉不沉 标签: 年上 HE 玄幻灵异

“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呢?”

“再过几日吧。”

厌先生应了一句“好”,然后朝着温朝玄认真地长长一拜,“厌某替这苍生,铭记此恩。”

温朝玄站着一动不动,受了这一拜。

待厌先生离开后,他转头看了看放了一地的书,拾起一摞,准备带回屋去。在转身的时候,却看见树下站着之前突然的消失的林浪遥。他一语不发站在树后,眼眸沉沉的,像个阴郁的鬼魂。

温朝玄停下脚步,和他遥遥对望。

林浪遥忽然动了,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抱书的手,用力一扯,把温朝玄扯得矮下身子。他死死攥着那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小孩。

“你为什么要答应他?”林浪遥说,“你难道看不明白吗?他是在让你去送死!”

温朝玄看着被攥红的手腕,也不挣开,说:“我知道。”

“你——!”林浪遥一把撒开他,气得原地打转,心中郁结无处发泄,忽然朝着树干泄愤地用力踢了一脚。

树枝摇晃,震落一地绿叶,挂在树下的鸟被惊醒了,扑棱着翅膀乱叫,吵闹不已。

“我真是永远搞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你就这么不想活着吗?别人随便几句话,就能让你心甘情愿去送死?”

温朝玄不明白他是从何而来的怒气。

林浪遥回过头问他,“我想不明白。死对你而言,到底算什么?”

温朝玄说:“生死相依,在明白‘死’之前,应当先明白何为‘生’。”

“那么什么又是‘生’呢?”林浪遥当真想要求解。

“活着不叫‘生’,”温朝玄走到鸟笼边,安抚住乱叫的鸟,让它停止聒噪,淡定从容地说,“惟有明白了如此‘死’,方才叫做如何‘生’。”

林浪遥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冷静地说:“所以你活着的意义就是求死吗?”

温朝玄问他,“你怕死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想好好活着。”

温朝玄想了想,说:“如果下一刻天崩地裂,所有人都难逃一死,你会如何?”

“我会去找你。”

温朝玄回过身,看见小孩坚定认真,没有半丝虚假的眼神,微微讶然,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我就在你身边呢?”

林浪遥不假思索道:“我会和你一起等着天崩。”

“由此可见,你并不怕死,你只是还没长大。”温朝玄道。

林浪遥不服气地反问他,“那如果是你,你又会如何?”

温朝玄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悠悠长空,缓缓道:“我会去补天裂。”

第134章

温朝玄好像踢到了什么。

他低头一看。

一只小小的竹编小狗落在地上,被尘土弄得灰头土脸,尾巴却还高高扬着。

温朝玄将它拾起来,在小院里搜寻一圈,却没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略一沉吟,抬头一看,果然在屋顶上看见了一角衣摆。

林浪遥无精打采地坐在屋顶发呆,手里揪着一根草。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伸手往怀里一探,没有摸到,立时在浑身上下乱搜起来。

正当他准备跳起来找时,温朝玄轻轻踩着瓦片从身后靠近,矮下身子,将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林浪遥转头一看,看见了遗失的“小狗”,紧绷的身子顿时一松。他默不吭声接过,紧紧抓在手里,低头摆弄着。

“还生气吗?”温朝玄问。

“我没生气。”林浪遥耷拉着眉眼说。

温朝玄轻轻“嗯”了一声,道:“好。”转身就要下屋顶。

林浪遥一惊,没想到他居然一点都不打算哄自己,立刻回身一捞,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别走!”

温朝玄停下来看他。

“怎么了?”

林浪遥吭哧吭哧地说:“我想和你聊会儿天。”

于是温朝玄折回来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天中悬着一轮明月,淡淡的辉光洒落一院。

林浪遥一个人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他甚至想过,是不是真的是自己错了。

温朝玄那句“补天裂”,给他带来不少触动。

温朝玄的选择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修道的意义不就是为了除恶扬善,匡时济世吗?温朝玄一直是这样执着的性格,眼里容不得沙子,林浪遥也非第一天认识到了。他会这么做,再合理不过了。

像他这样坦荡的人,若让他为了苟活,而成为为祸世间的妖魔,那才叫玷污了他。

林浪遥心里都明白。

哪怕不是道侣,而是以师徒的身份,他也该支持自己师父的决定。

只是,只是……

只是他心有不甘罢了。

如若今天二人身份调换,温朝玄让林浪遥为了天下去牺牲性命,林浪遥绝无二话。

但偏偏不是这样。

死有什么可怕的呢?死简直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事了,死不过是两眼一闭,万事皆空。

死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活着的人知道那滋味。

“你看。”温朝玄突然出声道。

林浪遥抬起头,只见一轮巨大的圆月悬在空中,像天道睁开无情的眼,正在窥探他们。

温朝玄说:“禅宗有言,‘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眼前的月便是万古长空,而此时的夜,则是一朝风月。你还小,其实你不必忧虑太多,下午是我失言了,不该和你说那些。人生须臾短暂,而万年太远,就算天地有尽时,穷尽人的一生也未必有机会看见,且过好眼下就行。”

这是在安慰他。

林浪遥摇了摇头,“我不是傻子,你说的那些我都懂,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温朝玄说:“你问。”

“你说……”林浪遥道,“‘死’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温朝玄想了想,说:“死亡就应当如同归去。”

“归去?”林浪遥不理解。

“人之死,如偃然寝于巨室。天地就是巨大的屋舍,人从其中来,又归于其中去,肉身消解沉入土地,魂魄投入天地灵脉重新轮回,化作山川河流,风雷雨电,一切有灵的万物。”

“这么听起来,死亡倒像一场新生。”

“所以死亡并不可惧,它只是换一种方式使人长存。”

林浪遥抬头望着自己的师父,像个真正的小孩那样发问,“可那也不是原本的那个人了,如果我想他了怎么办?他不认得我了怎么办?”

月光下,温朝玄的面庞恬淡,眼眸清澈,超拔得不似凡尘中人。

“如果当真是心之所念的人,你牵挂他,他也会牵挂你。从今往后,你所历的每一阵风里,都有他,你所淋的每一场雨里,都有他,日月之所照,皆是他对你的注目,山川土地,皆是他对你的托举。春季喧花秋日静叶,鸿雁来去鲤鱼潜跃,你走过人间的每一步,他都知道。”

……

“可是我不甘心。”林浪遥声音颤抖地说,“我不甘心就这样。如果他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他,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要找到他的魂魄……”

温朝玄回头,对上林浪遥通红的眼睛,他迟疑地抬起手,用手背轻轻在小孩脸颊边接住了一滴泪。

他从未见过如此炽烈的情感,那一滴泪,滚烫沉重得令他无法放下。

林浪遥一拧身,撞进他的怀里,死死抱住了他,力道大得恨不得挤进他骨肉里,从此不再分开。

温朝玄纵容地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林浪遥瓮声说:“你会有遗憾吗?倘若你来日真的收了一个徒弟,你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遗憾。”温朝玄认真地想了想,“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我希望他……”

林浪遥竖起了耳朵认真听,此时年少的温朝玄是最没有防备的温朝玄,也是会说出最真心实话的温朝玄。林浪遥猜想他会说“期望一个正直善良的徒弟”,亦或者“期望一个无私无畏的徒弟”,但温朝玄给出的答案,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温朝玄说:“我希望他……是我的同道人。”

“……”

许久许久以前,仿佛也有一个人曾在他耳边说:纵然是师徒,也有终有殊途时刻,来日的路,你总要学会自己走。

从这一刻起,林浪遥知道自己彻底败了,他丢盔卸甲,一败涂地。

倘若温朝玄说出别的答案,他都可以一笑置之,但温朝玄偏偏说他想要一个“同道人”。

他一个人在世间走了多久?他一个人看过多少日升月落?他一个人行过多少无声寂寞的夜?纵然是温朝玄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渴望有一个同道人,与他并肩走过一程山水。

他捡到林浪遥时,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他教导养育林浪遥时,又是寄托了什么样的期望?当他看着林浪遥一点点长大,是否想象这个孩子来日与自己并肩?当他意识到林浪遥并不能能达到自己的期望,渐渐接受这个现实时,心里是否有过失望?

林浪遥心想,他都做了什么啊!

为什么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何等错事?

他居然从来不知道,温朝玄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期望。

温朝玄教他读书明义的时候,他偷懒逃避,温朝玄教他剑术剑道的时候,他自觉骁勇恃武行凶,温朝玄告诉他修道者应当身先士卒匡扶正义,他心里想着师父真是太古板了。

世上可以有很多正直善良的人,也可以有很多无私无畏的人。

但只有林浪遥能成为温朝玄的同道人。

可他却荒废漠视了那么多岁月。

压抑的哭声渐渐从温朝玄怀里断断续续传出,泪水濡湿了衣襟。温朝玄略感不解,不知何事又触动了这小家伙,他不善言辞,抬手在林浪遥头顶安抚地摸了几下。

林浪遥几乎哭得断气,“我舍不得你,师父,我舍不得你……我知道错了,可是我舍不得你……”

他哭得就像是明天醒来天地就将崩坏。温朝玄抱着他,摸了摸他的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说:“我知道……师父就在这里,不要哭了。师父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