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

岁聿云单手环在商刻羽腰上,另一只手指向远处:

“看,那边有个祭坛。再看祭坛之后的山,很明显被开凿过,入口还残存着半根石柱,我想里面应该是个神殿。”

商刻羽目光移过去,定定看了几许:“过去。”

岁聿云调转剑头。

不过疾驰间,他再度叽里咕噜起来:“你使唤我使唤得越来越顺手了,我都觉得我不仅是你的仆人和护卫,还是你的狗。”

商刻羽:“哦。”

岁聿云大为不满:“就哦?”

商刻羽便又定定看了岁少爷几许,然后抬手,缓缓揉了揉他的头。

祭坛极宽,两侧各有五柱华表,但岁月已晚,其上雕刻全然辨不清楚。

祭坛之后的山壁上确也凿出一个神殿,穹顶高起码十丈,清掉殿门口的石块,甫一步入,温度骤降。

“光。”商刻羽说。

引星剑身登时光芒暴涨,但这不足以照亮整个大殿,岁聿云干脆将剑往半空一放,布下一个剑阵。

阵法的光芒虽只是幽亮,却能溢散到各处,寒冷亦被驱散,穹顶的藻井落入视野,乃是浓墨重彩的莲花与飞天。

看完它,视线往前,商刻羽见到两尊高大的石像。

这两尊都是站立像,立于壁上,身后没有寻常神明像所有的圆光。

他们挨得很近,姿态算得上亲昵,左边那位单手按剑,面上带笑,偏首视着身侧者,而其身侧者手捧书卷,看向远方。

岁聿云看着看着神情一变,下颌指向左位者:“你看,他身上所穿,像不像疯神给你那师兄穿的王服?”

又指了指另一位:“还有他,和那日给我穿的衣饰相同,耳间也戴了颗珠子。”

“还真是西陵……西陵王和那个名字无法被喊出口的神。”即使早有预感,商刻羽仍有些惊讶。

“但这里未免被保存得太好了。”岁聿云皱了下眉。

“久无人至,又不见天光,加之干燥冷寒,你若死在这里,也能被保存得很好。”商刻羽上前碰了碰这两尊石像,“材质并无特殊。”

岁聿云:“……”

“你真是一点不嫌弃这些灰。”岁聿云手臂一抱,将脸扭开,“看壁画。”

两侧都有壁画,和穹顶的藻井一样,都不吝于颜料。可是画面的起始,却是昏昏茫茫。

大地被幽黑之气缠绕,处处白骨骷髅,执矛提盾的战士在冲杀,所对付的,却是没有具体的身体、形如破布烂麻的怪物!

“西陵也遭到过虚怪的攻击!”岁聿云惊道。

商刻羽话语比他平静:“比我们遇到的虚怪厉害,连土地都被污染了。”

壁画里的虚怪被涂成了黑色,连片的大地亦是黑色,其上树枯叶败。

岁聿云思索片刻,摇头:“不是污染,我觉得,这像是被吞噬了。”

继续看壁画。

西陵人难抵虚怪,死伤惨重,开始向天祭祀,寻求神明的帮助。

祭祀举行了很多次,供品不断更换,先以寻常牺牲,后换做闪着光的法器。

没有神明回应。

直到身穿王服的男子亲上祭坛,神情颇为冷淡,长剑直指高天。

画上没有文字,无法得知当时的西陵王对天上说了什么,但白袍的神明下凡来。

于是画面一转,白袍神入战场,一人一力阻拦虚怪,将其驱逐至河界外。

后来王与神并肩而战。

再后来,王与神率领的战士清除了最后一只虚怪,所有的土地恢复生机。

民众喜笑颜开,一边歌宴,一边拆毁了从前的庙台,为白袍神筑像起殿,虔诚叩拜。

“所以,经此一战,这位神成为了西陵上下唯一的信仰?

“荒境灭亡得太早,没有典籍记录,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虚怪卷土重来?

“若真卷土重来,这位神难道没再出手?还是……一起死了?

岁聿云摸着下巴,问题一个接一个。

“这里也没说虚怪究竟是从怎么个无形无相之地里蹦出来的,哎,这些古人怎么不讲清楚点。

“也没有神婚相关的画面。说来神婚这个习俗便很奇怪好吗?虽然远古时期诸神行于大地,和地上的人看对眼、搞几段情缘再正常不过,但怎么就成为习俗了?

“啧,莫非是这两位成婚了?那倒是一段佳话。不过……”

岁聿云的不理解又多了,将整个大殿重新扫了一遍,目光回到左边的石像上,“不过这位神,能以一力战成千上万虚怪,到底是哪位?”

殿中无人应答。

商刻羽粗略扫了一圈壁画便坐去了剑阵中央,脑袋歪歪靠着引星,睡着了。

“这么多灰你也睡……”岁聿云低声嘀咕着,上前将人抱起。

第34章 乌啼(七)

营地就在传送点附近, 帐篷已由夜飞延扎好。火亦生得暖。岁聿云轻手轻脚地将商刻羽送进去,同其他人说了神殿里的发现。

隔日一早,众人即探了过去。

正应商刻羽的推测, 天光照不进此处, 便是白日殿上亦昏昏沉沉。

也依旧未觅得壁画和石像之外的信息。拂萝在此处留得最久,戴在左眼上的琉璃镜光芒闪烁流转,如实记录所见。

这次探索之后,便启程返回了。

西陵距离荒境和红尘境间的通道甚远, 加之第一日走错了方向, 一行人花了小半个月才终于走出这片遍布劫灰的大地。

这些时日, 商刻羽没有再收到所谓的“指引”。

好在一路也不无聊,有妖兽可戏耍猎杀,且肉质紧实、富含灵气, 是十分不错的食材。

还探了好几座古城古墓。这些沉睡上千年的地方保依旧热情好客, 不仅不吝啬展示宝物, 还允许带走。

只是时不时会遇上一些游荡的亡魂。

这些于灾劫中横死、积怨千年的魂灵大抵便是荒境最难对付的东西。

镜久的超度之术是很好的应对之策和破解之法,就是有些辛苦老人家。

终于, 在残月弯成新月,新月一寸寸圆满成弦月时,众人抵达了最初那一片沙丘。

悬浮于虚空、幽光明灭的通道就在眼前, 一直兴奋地走在最前方、用琉璃镜记录路上奇风异景的拂萝却刹住脚步。

“近乡情怯?还是舍不得结束这趟旅程?”岁聿云问。

“都不是。”拂萝抱着炮管一叹, “我是在想, 会不会过了这通道, 我们就被围了?我了解黑武士团那些人的行事作风,他们最擅长的,便是不肯善罢甘休。”

“过去再说。”商刻羽淡淡说道,和拂萝擦身过去时, 顺带揉了一把女孩子毛茸茸的脑袋。

岁聿云虎了脸:“你现在怎么回事,怎么谁的脑袋都上手揉?”

别人手感比你好。

商刻羽在心底默默评价。

通道不长,十来步便走完。两侧重新布置了守卫,那堵挡在这里和通行文牒签发之处的墙也新修了。

但没想到刚一绕过,一群人围了上来。

拂萝一语成谶了。

但又好像没有完全成谶。

这群人并非黑武士团的甲士,身上蟒纹衣、绣春刀,赫是宫内侍卫的打扮,且仅仅是围,并未亮出刀兵。

岁聿云一把将商刻羽拉到身后,警惕问:“宫里来的人?拦我们做什么?”

“想必这位便是岁聿云岁少爷了。”

侍卫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走了出来,见人先笑,一礼之后说道:“回岁少爷的话,陛下有旨,请盛京白云观商刻羽、云山岁氏岁聿云、姑苏沈氏萧取、无量门镜久、记录官拂萝、记录官丹黎进宫,有要事相商。”

语气相当温和,用的词也有些微妙,是“请”,而非“宣召”。

但岁聿云首先想到的是这伙人想把他们骗进宫再杀。

商刻羽在荒境当着黑武士团的面帮他师父逃跑,黑武士团又是宫里那位女帝的直属队伍,怎么想她对他们的态度都该如诗盈那般,当场下令抓捕。

“不去。”岁聿云拒绝得直截了当。

“还请岁少爷莫要为难奴才们。”小侍卫的笑变得为难,“陛下虽说要奴才们以礼相待,但若请不动几位进宫,奴才们也只好……”

一行人互相交换神色。

拂萝和丹黎本就是朝廷的人,直接垂下肩膀,不打算做挣扎。萧取和镜久似乎在思考什么,岁聿云没兴趣探寻。夜飞延一脸看戏。

至于商刻羽,他脸上没有表情。

岁聿云想到什么,绷紧的神色稍微舒缓,转头向商刻羽,拿眼神问他要去吗。

“随便。”商刻羽答。

反正都是坐灵车,终点在哪有何不同。

“行吧。”岁聿云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头笑容变得玩味,直白地向小侍卫确认:“确定不是把我们骗进去再杀?”

“岁公子真是会说笑。陛下若要杀人,对我等下令便是,哪需得到公子们的同意。”小侍卫笑得更谦和了:“此番请几位进宫,确有要事相商,请不用担心。”

岁聿云轻声一笑:“其他人我管不着,但我俩要先走一趟盛京。”

“岁公子可是要去盛京万春堂取药?”小侍卫眨眨眼,“那位步小兄弟已带着药往皇城去了,算算日子,今日便该抵达了。”

这话让岁聿云脸上笑容微微消失。

看来那位女帝早做好了硬逼他们去的准备。也罢,去一趟也无所谓。

他便向身侧之人示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