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刻羽直接抬脚向前。

“那我呢?”

开口的是唯一没被点到名字的夜飞延。

拂萝拍拍他肩膀:“这种情况,就是你在这里解散、自由活动的意思了。”

夜飞延扭曲脸:“那皇帝凭什么不点我?”

*

黑水城乃红尘境边境,本地人少,往来人也少,灵车好几日才有一趟。

亦因此城乃边境,距离皇城遥遥,是以到达时,天上那片弦月已盈成满月。

四月十四,春意更浓。

河中暖水浮鸭,道旁柳如繁烟,行人春杉轻薄。

不过没什么功夫看人赏景,众人刚下灵车,便被一辆华贵的车驾接进了宫。

商刻羽坐在车内软垫上,其实不困,但还是低头打了个呵欠,吃着车上备的蜜水,满意这样的直接。

但很快他就不满意了。

面圣是件烦琐的事,先要经过一重一重的检查,然后要过一重一重的宫门。

宫内还不可乘车不可御剑,又恰是正午时分,日头极晒,商刻羽懒惰了很多年没做过表情的脸流露出明显的嫌弃和不耐烦。

“忍忍。”岁聿云捏了捏他手指,低声安抚。

商刻羽忍不了,冻着脸问:“还要走多久。”

“回商公子,快了。”领路的仍是那个小侍卫,回过身来笑得一脸歉意。

这话和没答没什么区别,商刻羽神情更差:“快了是多久。”

“快了就是……”小侍卫估摸了一下:“再走一刻钟便到了。”

“……”

想炸。

想从这头炸到那头,再从那头炸回来。

但他的法器全被收了,气海里那点儿灵力只够把自己炸掉,连旁边的岁聿云都带不走,遑论这晦气的皇宫?

商刻羽更烦了。

“商公子,若是加快脚程,便只需要走半刻钟。女使们早备下了膳食瓜果,到时便能好好休息一番了。”小侍卫捏捏拳头,满脸鼓励。

商刻羽一听脸色更差。

“休息、一番?”他语气凉嗖嗖,“所以是到了地方也不能马上见到人的意思?”

“当然,得等陛下召见才行。”

“……”

更想炸了。

“咦?”小侍卫突然惊奇地叫了一声。

一辆御车从步道远处缓缓停了过来,随行女官打开车门、放下轿凳,笑盈盈地向商刻羽等人一礼。

*

明德殿。

此为红尘境一统之后历代帝王的书房,陈设简而不朴,华而不浮。

炉中静静燃香,却是不见侍从女官,唯一袭明黄裙裳的女子坐于椅中,紧盯悬在面前的铜镜。

她看起来很年轻,不,应当说年幼,大抵十六七的年纪,面容稚嫩青涩,可眉宇间又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这便是当朝的女帝。

但当开口时,帝王的威仪忽就散了。

“你看!你看他说话的语气,看他看人的眼神,看他那副明明是自己懒却觉得别人晦气、看得让人想要踹上两脚的态度,是不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满眼都是少女的欢欣。

“冷静。”

这话同样出自她口,可语气截然不同,且于须臾便恢复到方才属于帝王的神态上。

“你让我怎么冷静!完全无法冷静好吗?他和师父很像,虽然表面模样变了,但里头那芯子不说极其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又是属于少女的语调和神色,眉飞色舞、兴高采烈。

“师父……当真是他?他终于回来了?”

冷淡威严的帝王停止拨弄菩提珠串的动作,鼻腔哼出一记单音,“他最好是回来了。”

“他最好是回来了。”少女的娇哼里带着不满。

“死了这么多年才起尸回魂,呵,料理完接下来的事,我要给他封个……封个……嗯,封为帝相!

“谁叫他是师父呢,师父帮徒弟处理政务事务和杂物,天经地义!”

“小心他揍你。”帝王道。

“你用词准确点,揍的是我们。”少女轻轻瑟缩了一下,但又很快挺起胸膛,“不会的,师父现在很弱小,我们又是皇帝,他不敢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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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食物链顶端:商刻羽

第35章 乌啼(八)

一刻钟的路程终究是缩短到了半刻钟。

如小侍卫所言, 宫中的女使已为众人备下膳食,等他们用得差不多了,女帝现身于殿中。

一袭明黄裙裳, 冠带十二旒冕, 面庞虽稚气未脱,但眉宇自有一股威严。

她在众人起身恭迎之前道了一声“免礼”,落座最上首后一拂衣袖,看向随行之人:“你讲。”

这人是岁灵素。她比岁聿云、商刻羽等人先自荒境归来, 但开口讲的却是巫境。

“你们应当知晓, 巫境在三十年前便自行封锁。这次巫境向我境出手, 想来封锁有所松动,我便往巫、荒两境的通道走了一遭,没想到当真混了过去, 还探得了它封锁的缘故。

“巫境发生了灾变, 一场极其严重的灾变, 本土多处不再适合生存,巫民的数量也大幅减少, 粗略统计,大抵只剩一城之人。

“如此一来,不难得知它封锁是为了掩盖真相、避免外敌借此入侵, 而对我境出手, 便是出去侵占我境土地、迁巫民来居的心思。”

她话语直白, 开门见山, 也不做煽情渲染,只平平表述。

这番表述让商刻羽想起西陵神殿上的壁画,那里的土地也曾树败枝枯,寸草不生。

莫非是历史重演?

他挖了一勺酒酿圆子送入口中, 瞥向岁聿云,便听见这人问问:“是虚怪造成的?”

“并非,”岁灵素答,“我探过好几处废墟,都有巨大的撞击痕迹,且是建筑撞上了建筑,另一方直接倒扣砸了上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显然不属于巫境的物件散落于各处。所以我断,这是一场两境相撞造成的灾变。”

“两境相撞?是哪一境撞上巫境了?”

“撞过来的那一境,其风物与巫境、与已然毁灭的荒境、与我境都相去甚远,想来是很远的地方。”

“岁小姐可有将另一境的东西带些回来?”是镜久发问。

“对对对,若带回一些,便可与藏书阁里的典籍作对比,说不定就能查出是哪一境了!”拂萝附和,她紧紧抓住了筷子,神情有些紧张。

岁灵素摇头:“我曾试过,但那些东西一捡起便碎作齑粉,无法带回。

“也凭记忆在宫中及虚镜的藏书楼里查找过,无所获得。”

“可惜,可惜。”镜久甚感遗憾。

“不必可惜。”高坐上首的女帝开口,“近段时日,红尘境全境出现了数桩虚怪伤人的案件。如此下作的手段,朕必然要反击。”

商刻羽放下勺子,直截了当地询问:“所以你找我们来,是想让我们去反击?”

少女模样的帝王微微一笑:“我希望你们能直接杀死巫主。”

此言一出,殿中一静。

“红尘境高手无数,比我们有经验、有谋略者更是数不胜数,为何选中我们?”

半晌之后,岁聿云问道。

“高天仰止,群星照来,业镜上现出了你们的身影。”女帝垂目视来,“选中你们的不是我,命运。”

当啷。

瓷碗与食案撞出一声轻响,商刻羽放下熬得乳白的乌鱼汤:

“不过是前尘业识牵连成的线,你竟然称之为命运。”(注1)

“你……”女帝微微一怔,眼中有亮莹莹的光闪烁起来,又立刻恢复平静。

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商刻羽打了个呵欠,一脸兴趣寥寥地起身。

他挑的这张食案离门最近,来的时候走三四步便能坐下,是以再走三四步也能出去。

殿上侍卫大步流星上前阻拦,却闻女帝一声喝令:

“退下。”

商刻羽出殿,有女使上前相迎,领到他宫中安排的住处。

仍是乘车。

宫中行车缓慢,即使道路平坦,也依然晃得商刻羽昏昏欲睡。

不过一下车,他的瞌睡虫就飞了。

步文和亦在他们下塌的宫内,且已等候多日,既无聊又担忧。

他一见商刻羽便激动地张大嘴,然后嗖一下蹿回屋中,再嗖一下蹿回庭院,将一大包药递出去:

“商公子,这是治离相症的药,一日三次,连吃三日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