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刻羽:“……”

商刻羽觉得他好不了一点了。

这段时日他每天雷打不动一颗吊命药丸,难闻难吃难咽,已教他麻木。

眼下这药还未煮,闻起来就那药丸更难闻,隐隐还透出股腥味儿,他吃连吃三日才是要完。

“觉得我已经好了。”

或许还是亏损了一点点,但完全可以用双修补,反正他看岁聿云那厮也是乐在其……不,不不不,还是吃药好。眼下正值一年之春,万物勃发之时,姓岁的又年轻气盛,但凡给一点机会,好的就不是他了。

商刻羽瘫着脸接过药。

步文和脑筋一转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诶,商公子,还是我来吧,我去给你熬药。”

他仗着对这里更熟悉,把药一拿,又嗖的一下蹿去了小厨房。

可不能让少爷逮着机会扣他工钱!

于是当余下众人到时,满院都是药的苦味。

商刻羽住在离得最远的那间厢房,门窗紧闭。岁聿云三叩其门,才终于换得他将门拉开一条缝。

“还以为你直接睡觉了呢,没想到居然醒着。哦?居然还是在下棋!”岁聿云惊讶。

商刻羽坐回了西窗下,窗户半支起,正好让窗外那树梨花将香透进来,身前的小几上摆着棋盘,盘中黑白子已战过几轮。

岁聿云便坐去他对面,从棋篓里捞了颗黑子到手中,把玩着,低声开口:

“你走之后,我们商讨了一下去巫境的具体事宜。

“我也不想你去。等入了夜,便偷偷带你出宫,正好夜飞延没进来,就让他在外面接应。

“出了宫,直接去云山。白云观没有任何防御,不能回去。”

他几乎将一切都想好了,还打算让商刻羽不住家中客房,就住他那院子里。

萧取亦步入此间,道:

“师弟不如随我去姑苏。你对那处熟些,住得更自在。母亲她也甚是想念你,念叨过好几次了。”

岁聿云不由冷笑。

呵,能把母亲搬出来不得了哦。那我母也念叨过他好多回呢,梦见一次念叨一次。

啪嗒一声,他落下棋子。

却见商刻羽目光只虚虚地落在棋盘上,一脸思量的神情。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岁聿云问。

商刻羽很久都没理会这话。

就在岁聿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要继续说服他去云山时,商刻羽轻轻嘀咕了一句:“命线有无数条,卦算出的也好,用其他方式探得的也好,只不过是其中痕迹最重、最有可能的一条。”

“什么?”

“不过既然说到不过……”他是在自言自语。

岁聿云却是觉得不妙。

“所以你改了主意,打算去?”他打断商刻羽,“不,你不能去,我猜用虚怪设计你之人的最终目的便是让你去巫境,他要利用你做什么。”

“若要算这个,计划从二十二年前便开始了。”商刻羽回他。

二十二年前他出生,没几天便被老头子收养,老头子又恰好是个巫民,即使他对背后的事一无所知,但依旧是计划中的一环。

他一直身在局中。

但这不是他改主意的理由。从前他被虚怪扑脸都懒得动弹,又怎会理这种久远的设局?

岁聿云心知肚明这点,紧盯着他。

萧取从商刻羽细微的语气里听出端倪。

“你会给人算卦,但从来不理自己的命数,除非牵扯到了我们。”

他神情变得严肃:“师弟,你算出了什么。”

商刻羽下颌向前一指:“师兄,你看这棋局,是否刚好是双方俱亡之象。”

还恰好是岁聿云落那一子导致。

于寻常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局寻常死棋,但对卦者来说,这是上天垂象。

以他做下的决定为始,再由岁聿云牵线,所串成的终局。

“我不去,你很可能会死。”他掀眸看向岁聿云。

“怎么可能。”岁聿云对这话嗤之以鼻。

转念想到某种可能,但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想我死?”

商刻羽未答。

岁聿云看看棋盘,又看看商刻羽,觉得自己可以相信了,将脸转向萧取:

“萧公子,可以请你出去一下吗?”

萧取眯起眼,眼中尽是警惕,立刻便要拒绝,可还没开口,就被岁聿云强拉到门口、推出门外。

啪。

岁聿云关门、落锁,回身。

一只小小的朱雀飞了出来。

“你想做什么。”商刻羽面无表情看着他。

“商、观、主。”

岁聿云一字一顿,缓步回到桌前,抓出一把棋子,将棋盘上的死象打乱。

朱雀停在商刻羽左肩,他双手撑在商刻羽两侧,慢慢低头,往商刻羽右耳上蹭了蹭。

“我可以今天就给你戴铃铛吗?”

-----------------------

作者有话说:注1:改自荣格“你的潜意识正在操控你的人生,而你却称其为命运。”

第36章 无明(一)

巫境。

参天的树遮蔽日色, 金顶的宫殿掩映在丛林深处。

虚怪以守卫的姿态立在殿外,殿内香炉飘出清寂的香,高处象牙雕成的王座空无一人, 玉石玛瑙点缀的权杖斜横在地, 身着王服的男人蹲在长窗前,正细致地给一盆花松土。

“商鸷,养器千日,终有用时, 更何况你养了他二十载, 恩义已尽, 现在是时候让他发挥本来的作用了。”

巫主慢吞吞对跪在自己身后的人说道。

那是个离开了巫境很久的人,被他境的风霜所摧,复归此处, 不仅年华老去, 更连模样都显得异类。

他不再是巫民白得透青的肤色, 一双手黝黑发黄,闻得上位者的声音, 痛苦伏地:“主上,二十二年前您将他交给我,便是为了此时么?”

他正是商刻羽的师父。

他们口中的“他”, 亦正是商刻羽。

二十二年前的红尘境盛京城还没有那座名为“白云观”的道观, 是巫主将一名婴孩交与他, 再抬手一挥, 令道殿及小院平地建起。

如今的巫主看起来仍是当年模样,晃着手上的铲子,视花而笑,话语听起来温和极了:“若非为了此时, 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活到现在?”

“可您一开始将他带给我时,不是这样说的!您任我为师,命我以王子待之,好好照料,好好教养,还为他定下亲事……”

“商鸷,我已经很虚弱了,若不换代,你来撑起现在的巫境?你去占领红尘境?”巫主打断他,“还是说,你打算叛主?”

商鸷猛一抬头:“属下绝无此意!”

“那就去把他带来。”巫主缓和了语气,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他是你从小带大,想来这对你而言不是件难事。”

“主上!”商鸷的手紧握成拳,伏地良久,终于不再挣扎:“……是。”

他领命告退。

殿门开了又合,有轻微的风流了进来,将一室的香搅动。

巫主眉眼间的笑意消失了,面露不悦,吩咐:“熄了。”

侍者连忙步出,将水浇进香炉。待满室香气散尽,透出清甜花香,他说起:“主上,我不觉得商鸷狠得下这个心。”

“他当然狠不下心。”巫主道。

“那您为何?”侍者不解。

“得让他知道了我要做的事,他才不会来碍事。”

“哎,当初准备了那么多躯壳,却只长成了那商刻羽一个,希望这个不要出岔子才好。”侍者担忧。

“他不会出岔子。”

巫主的目光回到花上,温柔地笑着,将最后一片土铲松,埋进几颗灵气充足的肥,“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走得未免太慢,我这老东西可等不了太久,你去催催。”

起身时又改口:“罢,你将花送到夫人那里,我亲自去迎。”

*

荒境。

又逢落日,寂静的劫灰被风扬起千万,染得天幕昏昏。

黑武士团的女首领行于队伍之首,扬鞭对身后喝道:“今夜扎营此地,明日辰时动身。”

这里不是沦为废土的城镇,但位于山的背风面,更有一条浅浅的溪流。

其余人对她的决定没有异议,布阵者布阵,扎营者扎营,生火者生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这一路走来,好像有些太顺利了?”岁灵素负弓坐下,神情微显凝重。

正在堆柴的步文和动作一顿,整张脸都皱紧了:“顺利?是指我们一路走一路清理遇上的亡魂和妖兽,还有好几个人受重伤吗?”

“是有些顺利了。”岁聿云亦思索起来,“约莫再赶半日路,即可抵达巫境与荒境之间的传送通道,但一路行来,竟没看见一个拦路的巫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