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苔邺
丰盈的水汽味随着小船的行进而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幽香,宛若是引路似的,带着他们向一个未知的地方而去。
郑南楼有些不太适应这种感觉,封闭视感对他来说像是彻底失去了目标,让他控制不住的有些紧张心慌。
但好在妄玉始终稳稳地握着他的手,一刻也未曾放开。
小船继续向前,香气愈发浓郁,也不知行驶到了哪里,郑南楼就听到身侧的妄玉忽然说了一句:
“到了。”
被强行控制的失明好像对他这个修为的人并没有什么影响。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的地方就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依旧是听不出悲喜,甚至分辨不出男女的音色,和当时在香斋里听到的一般无二。
“你们想买‘无相’?”
郑南楼点头称是。
“‘无相’乃是我无目一族耗尽心血才研制出的珍品,可镇天下百蛊,却不知二位,要拿什么来换?”
郑南楼来之前就已经料到,这样的东西怕不是寻常的金银就能买到的了,所以这个问题并不让觉得惊讶,只稳了稳心神,便又试探性地说道:
“听闻‘无相’向来有市无价,阁下想要什么不妨明说,且看我出不出得起了。”
那声音沉默了,像是在有意观察着他们,大约是估计着到底要给出什么样的价格才合适。
一直等了许久,声音才终于再次响起,却是十分简洁的一句:
“我要你的眼睛。”
郑南楼听得心下一惊,他本已经做好了要讨价还价一番的打算了,却未曾想对方如此地直截了当,口气也颇为果决,似是毫无转圜的余地。
但他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既然愿意出价,那这件事就有讨论下去的可能,总比开出一个自己根本付不起的“价格”好。
那声音见他没有立即回答,又继续道,似是对自己方才所说的话的补充:
“无目族天生无目,终生都被困于黑暗之中,光明于你们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但于我等,却是穷尽心血,追寻不歇的宝藏。”
“我想要的,自然是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所以,我要你的眼睛。”
郑南楼心里虽有些猝不及防,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还低笑了一声问道:
“阁下此言,难道是想将我这两颗眼珠给挖了去吗?”
“不必如此麻烦。”那声音回答,“我族索求光明,但也不喜欢用那么血腥的法子,只需将你这双眼睛的视物之能给剥离出来而已。你还可以留着你的那两颗眼珠,但那最后不过就是缀在你皮囊上的一对摆设罢了。”
郑南楼忽地又笑了一声,只是这一次的笑声明显要高了许多。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视线却仿佛已经穿透了黑暗,精准地攫取住了那声音的来源:
“那么,既然我这所谓的‘视物之能’对你们这么重要,那‘无相’,你又能给我多少呢?”
“‘无相’的香粉,便是米粒大小的一点,也可燃香数日。你的眼睛,可换一钱。”
郑南楼一面听他说着,一面就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用一双眼睛来换取着一钱香粉,怎么看都实在是不合算,甚至于有些荒谬。
但他又忍不住地想,如果这东西如果真能长久地压制情蛊,让他不再受蛊虫所限,得以重入道途,彻底地挣脱这片泥淖呢?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早已是退无可退,孤注一掷的绝地了。
对这样的他来说,一双眼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只要修为够高,想要视物,其实根本不需要依赖于它,就像他此刻他身边的妄玉一样。
他还有机会的。
就算是只有一钱,似乎也已经足够......
他忍不住对自己说:或许,可以试一试。
可还没等他说话,妄玉忽然就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思绪。
“三天。”他突然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只能给你三天。”
郑南楼听着不由一愣,原来这“视物之能”还能论天论日地买卖计量吗?
那声音被妄玉这么一说,语气马上就变得有些不悦起来:
“三天想换我一钱,这价格不如强抢!”
妄玉却对这怒意视若罔闻,音调依旧平稳,甚至还暗暗带着一种宛若能穿透一切的洞察:
“无目族天生无目,却能取他人之光为己用。视能于你们,是可以被封存储藏起来的的。”
“一钱‘无相’固然珍贵,但一道完整的三日视能,若经你族秘法炼化,其效力可支撑你族核心祭祀长达百日,这中间存放起来的视能,足够你们族人用上许久了。”
“我说的,可对?”
他三言两语就将那些被有意隐藏起来的事实揭露得干干净净,直堵得那声音蓦地一滞,良久之后才终于再次开口,只是这次,其中沾染的那点怒火早已消失殆尽,只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愤愤:
“三日,便就三日,但不可少一时一刻。”
妄玉温和应道:“自然,三日视物之能,换一钱‘无相’香粉。”
抽取视能的仪式最后还是在他们白日去的那个香斋里做的。
施术者依旧是那个蒙着眼睛的女人,原本放在内室桌子上的香炉也被她摆在了身边,只是这次炉中的燃着的香却灭了,唯有一缕余烟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若有若无地盘旋着。
仪式本身并不复杂。
女人朝着郑南楼抬起双手,却不吟唱咒语,只是无声地做出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手印。
郑南楼一开始还觉得有些不明所以,随后便突然感觉到眼眶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抽走了,只留下了一点令人心悸的虚空感。
这种感觉之后,两道极其细弱,几乎无法用“光”来形容的白气,就从他的眼睛里被缓缓扯出,又丝丝缕缕地落入到了了女人的掌中。
她双手微微拢起,将那两团白气一层层地缠绕压合,最终凝成了两颗只有手指大小,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
这便就是郑南楼被取走的三日“视物之能”。
剥离带来的痛感和空虚逐渐平息,郑南楼眨了眨眼镜,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即陷入黑暗,眼前所见的一切依旧清晰如故。
“引渡已成。”女人的声音平淡,“只是时辰未至,待到今夜子时,你就彻底看不见了。”
她说完这些,便再无解释,两颗琉璃珠子也顺势滑入她宽大的衣袍深处,消失不见了。
郑南楼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还有些发愣,脚步也变得虚浮,像是踩在云里。
门外是香斋后面的一个小院,院子中央种着一颗不知年岁的老树,树冠长得很大,几乎将大半个院落在笼罩在了树荫中。
妄玉此刻,便就独自坐在那树下等他。
素缎的衣衫在斑驳的树影下愈发显得冷寂,那一抹盈盈的白在夜色中仿佛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光线,只余下其上散发出来的清冷辉晕。
他如墨的长发并未完全束起,有几缕散落在颊边,衬得皮肤宛若泛起光来,像是穿透枝叶洒下的一片月。
月色流淌,却好像始终落不进人间。
郑南楼走的近了,才发现妄玉的膝上,竟端端正正地搁着一只小巧的食盒。
食盒之中,放着几块颇为精致的,被做成莲花形的糕团,是郑南楼白日里曾递到他唇边的那种。
妄玉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变幻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将他那点忽然展开的笑意渲染得莫名有些彷徨。
“南楼,”他像往常一样唤了他的名字。
“我买的这些,好像没有你买的好吃。”
--------------------
已修
第21章 21 南楼
妄玉说罢,脸上的那点笑影又缓缓沉落回眼底,复又低下头,去看自己膝上放着的那一盒莲花糕。
竹篾编成的食盒里,莲花形状的糕点明显要更加的细腻精致,用料看起来也比路边随便买的要好很多。
可妄玉却还是觉得,比不上之前差点就要落进他腹中的那块。
晚风拂过枝叶,投下的细碎影子像是他的面颊上轻轻地跳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踌躇,似是难得的困惑:
“我本来还想去河边那家买的,可等我到那时,摊位却已经收了,便只能去了旁边的一家铺子。”
郑南楼一面听他说着,一面无声地走进了树荫中,在他的身侧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盒莲花糕,也没有去看旁边人的脸,只瞧着远处黑成了一团的天际问他:
“师尊又没有尝过我买的,如何就知道这家的不如那家的好吃呢?”
浓影之下,却是一片寂静。
妄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不知是不晓得如何回答,还是根本不愿回答。
等不到他的答案,郑南楼便只能自顾地说了下去:
“也许,师尊只是不喜欢吃这莲花糕而已。”
“这东西,就算用料再好,也终究不过是用米粮磨成粉,再掺些糖做成的。样子虽好看,味道也大多相似,无非就是有些甜的粮食味,没什么稀奇的。”
“我觉得好吃,不过是因为从前总也吃不到罢了。如今隔了许久再吃,还有点新奇而已。”
妄玉在一边听着,沉默了半晌,才宛若呢喃般地开口:
“不喜欢吗?那又怎样才能知道自己不喜欢吃呢?”
他这问题问得实在奇怪,郑南楼的人生中从未生出过类似这样的疑惑,口味这种东西多是天生,酸甜苦咸,喜不喜欢吃到口中后自然就应该知道了。
就像他最讨厌苦,又最爱甜,这件事他在尝到第一口饴糖的时候就已经印在他的脑子里了。
“那师尊就没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就是那种一想起来就觉得口舌生津,心生向往的东西?”
妄玉却只是摇头,甚至没有迟疑:
“不曾有过。”
“我......”他略略停顿,似是在回忆,“似乎也没怎么吃过什么东西。”
他说这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只是在简单陈述一个事实。
郑南楼一时间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他其实并不觉得奇怪,妄玉的前尘过往,在藏雪宗乃至整个仙门,都明晰得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很早就引气入体,虽然郑南楼也不清楚具体的年岁,但这种所谓的“早”应该是超出他的想象的。
想来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差不多辟谷,大抵是没有什么机会去品尝凡人的吃食的,更遑论“喜欢”二字。
上一篇:天灾囤货,幼崽求生
下一篇:不要试图做掉你的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