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苔邺
可他只是奇怪,奇怪妄玉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个情况下,用一种类似于迷茫的口吻,同他说起这些关乎口味的琐事,这些东西里掺杂着太多凡尘俗愿,实在不该出现在妄玉的口中。
他应该无情,无欲,甚至,无心。
至少郑南楼是这么想的。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去接他的话,便只能随口道:
“大概,只有试过了,才知道喜不喜欢吧。”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没什么意义,可妄玉却似是听进去了一般喃喃自语:
“只有......试过了......才知道喜不喜欢。”
夜愈发得深了,子时将近。
郑南楼已经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眼睛的变化,像是有一层浓雾在他的视野之中逐渐地弥漫开来。
他现在所能看见的一切,斑驳的树影,昏暗的院墙,以及身侧的白色身影,都随着这层雾气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即将失明的缘故,心口的蛊虫也跟着受到了影响,他忽然就生出了点往日里从不敢有的调笑心思,大着胆子就去问妄玉:
“师尊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我听闻修无情道者,需斩断红尘,断欲舍念,师尊这般人物,应该从未有过什么觉得喜欢的东西吧?”
然而这话虽说出了口,却终究还是没什么底气,语气越说越弱,越说越虚,最后竟真成了一个疑问句,倒显不出来原本的戏谑意味了。
妄玉不知道听没听出来,依旧是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的食盒。
过了许久,久到郑南楼以为自己说对了的时候,他才突然开口:
“有的。”
“有的,”妄玉又重复了一遍,“觉得喜欢的东西,我......有的。”
郑南楼着实有些惊讶,下意识就问道:“什么?”
“我想,我应该喜欢......你的名字。”妄玉缓缓说。
“南楼。”
郑南楼说不出话了,这实在是一个他始料未及的答案,妄玉居然真的有喜欢的东西,而他喜欢的,居然是他的名字吗?
似乎是没注意到他的沉默,妄玉又兀自解释了下去:
“从第一次听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听,见了你之后,也觉得,确实......极为相宜。”
“我曾见过怀州郑氏的那栋南楼,虽不雄奇富丽,但利落沉稳,不趋阿谀,不避炎阳,自有一番风骨。”
“很......像你。”
听他说完这些宛若是夸赞般的话,郑南楼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反而冷笑了一声道:
“那师尊,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妄玉终于抬头看他,鸦羽般的睫毛掀开,还是那双淡漠的眼。
“为何?”他问。
郑南楼面对他的视线,似是在看他,但事实上,他的眼前,已经只剩下一片连轮廓都分不清的灰暗虚影了。
“我的名字,确是源自郑氏族内的那座南楼,却不是师尊看到的那栋。”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静地仿佛在转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往事。
“在现今这座‘有一番风骨’的南楼建起来之前,那里也曾立着一栋同样被唤作‘南楼’的旧楼。”
“那曾是我出生的地方。”
“但就在我出生的那天晚上,天降异火,将整栋楼都烧成了废墟。”
“所有人都死了,却只有我,只有刚刚出生的我,因为被砸下来的断梁护着,活了下来。”
“没了父母的孤儿哪里来的名字,但总得有个代号不是。”
“于是,他们用我双亲葬身的地方来作我的名字,他们就叫我,南楼。”
“郑南楼。”
他的声音在此刻陡然清晰,一字一顿地落在了万籁俱寂的夜里。
“师尊,听了这个故事,你还喜欢这个名字吗?”
风忽然就停了,郑南楼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是真心想问妄玉这个问题。
“南楼......”
妄玉下意识地就唤了一声,两个字说出口了才觉得不妥,沉默了半晌也没吐出旁的什么话来。
他似乎是头一次表现出这样细微的无措。
郑南楼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他转过头,细碎的月光再一次落在他的脸上。
子时已至,他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光亮,连洒下的清辉也照不进去半分,只剩下一片浑浊的黑。
“不管师尊喜不喜欢,我却是喜欢这个名字的。”他笑着说。
他也是第一次在妄玉面前露出这样的笑,决然的,坦荡的,真心实意的笑,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一般,言语间都染上了难得可见的锐气。
独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锐气。
“这个名字会一直告诉我,我的命有多硬,连天火都烧不死我。”
他说这些的时候,妄玉一直在默默地凝视着他的侧脸,那双满是阴翳的瞳孔在变幻的光影下竟奇异地显出几分剔透的质感,是他见过的最古怪又最漂亮的眼睛。
和他眼前的郑南楼一样,也许无法理解,也许不可捉摸,却又总能莫名生出灼灼逼人的光耀来。
“师尊。”
郑南楼忽然回眸,嘴边笑意更深,像是挑衅,又像是诱骗。
“你信不信,你也杀不了我。”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妄玉站在郑南楼的房门前,抬起手轻轻一推。
如他所料的,房间里的床榻上,被褥整齐地叠放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从未有人在此歇息过。
窗户半开着,有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来,落在连动都未曾动过的桌面上。
他沉默着在床边站了一会,一直站到天光大亮,外面传来了街市的喧闹,小贩的吆喝声,车轮的滚动声,还有小孩子的嬉笑混在一起,一切都鲜活而嘈杂,唯独他所在的这间屋子静得可怕。
他恍恍惚惚地想,他从前,应该是个喜静的人的。
妄玉没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无声的黯然已尽数散去,只剩下了惯常的冷。
他叹了一口气,才终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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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跑路中......
第22章 22 不太地道
郑南楼的逃跑计划其实很简单。
他甚至连最重要的储物囊都没带,只揣了包碎银子和其他几样东西,就趁着夜色离开了他们住的那间客栈。
左右他现在瞎着,天色亮不亮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影响。
他出了客栈门,便掐诀捉来附近的十数只鸟雀,分别在它们的腿上绑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血咒,又尽数放了,任由它们带着自己的气息朝不同的方向四散而去。
这法子并不高明,甚至称得上拙劣,但凡有些道行的都能识破,更何况妄玉。
但他本就没有指望能瞒太久,只要能拖住那人一日半日的,便也足够了。
独自赶路对郑南楼来说算不得什么,但他第一次失明,到底还是不适应的。
光是从客栈门口出发的一小段路,他都走得磕磕绊绊,不知摔了有多少次,膝盖和手掌俱好似被那砖石地给擦破了,夜里的冷风掠过伤口,刺得人生疼。
后来没办法,索性在路边寻了根树枝当作盲杖,像个孩童般重新学起了走路,一边用杖尖试探着前方的虚实,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迈着。
风声、虫鸣声、鸟叫声,甚至是远处某户人家中模糊的犬吠声......这些原本在他能看见时极容易被忽略的细微声响,此刻都如潮水般涌进了他逐渐放大的听觉之中,成了满目黑暗里他唯一可以分辨出来的“路标”。
就这样不知走了有多久,拂过耳畔的风里,渐渐掺入了人声的嘈杂,从稀疏变得稠密,空气里也开始弥漫起各种各样的味道,都带着点晨露的清甜。
天亮了。
为了避人耳目,他早先就换了身灰扑扑的衫子,又有意往脸上拍了些尘土,所以就这么混入人流,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瞎子罢了。
即便偶尔会引起路过行人一点或怜悯或厌弃的目光,但也都很快就移开了。
可郑南楼实在没想到,就凭他现在的这副打扮,居然也能有小偷寻摸上来。
他虽盲着,但对市井底层的那些蝇营狗苟再熟悉不过了,连头都未动,就猛地抓住了那只悄悄伸进他内兜的手。
他应该是想冷笑的,但声音刚发出一半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再发不出来了。
郑南楼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只被攥在自己掌心的腕子,虽然粗糙,布满皲裂,但却实在纤细,骨量都尚未长开。
这是一只小孩的手。
心头翻腾着的所有讥诮和嘲弄,最终都沉甸甸地坠了下去,只剩下一声几乎要飘散在风里的叹息。
他忍不住低声喃喃,声音小得也不知想不想让对面的人听见:
“怎么这么小就出来做这些事了。”
那孩子应是被吓了一跳,拼命地想要挣脱,但在力气上到底是不敌。性子大概也是个倔的,扭动了半天,却一直咬死了牙关,不肯说出一句求饶的话来。
郑南楼没松手,反而是将他拉到了旁边一处僻静的窄巷里,堵在他面前问他:
“你出来行窃,是有人叫你这么做的,还是自己要做的?”
那孩子的被挡着出路,逃脱不得,才终于肯开口,声音稚嫩,语气却凶得很:
“你一个瞎子,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又试图用头去撞郑南楼的身体,但到底个子不高,人又瘦弱,即便使了十二分的气力,也没把面前人撞动分毫,便只能继续囔囔:
“死瞎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声音尖利,但郑南楼却能听出,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没说话,沉默了片刻,到底是把怀里的那包碎银子给拿了出来。
那孩子一看到钱袋,马上就不动了,似是直接楞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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