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雪尽 第56章

作者:苔邺 标签: 玄幻灵异

他连忙就唤了一声“师尊”。

因为刚醒过来,嗓子干涩得很,一开口差点没发出声音,轻咳了两下也只勉强挤出了点模糊的音节,被旁边传来的鸟叫声压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真的说出口,但妄玉还是听到了。

他转过身,一张依旧苍白的脸在斜照下来的晨光里逐渐变得清晰,远远看着,眉宇间的那点病气似是淡了些许。

他见了郑南楼,便嘴角一弯,轻轻笑了一下,笑容虽淡,却足够温柔,晃得人失神。

“你醒了。”他说。

郑南楼一面站起来,将那件外袍往储物囊里塞,一面急急去问妄玉:

“师尊是何时醒的?现在身子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适吗?”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又往前走了两步,就蓦地瞥见妄玉身后没被遮挡到的地方露出了一只脚,脚上还套着那只眼熟的黑色靴子。

他昨天刚见过。

郑南楼的声音顿住,犹疑道:“他......”

才说了一个字,妄玉就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身子有意往旁边移了移,似是并不想让他看清。

“季樵风死了。”他低声说,“他散了修为,应当是自裁。”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下了结论。

郑南楼朝他走过去的时候微微偏头又望了一眼,只能依稀见到一截像是染了血的竹枝,应该正是被妄玉掰断扔在一边的那根。

妄玉伸手过来想去扳他的肩膀:“没什么好看......”

话还没说完,郑南楼就已经把头给缩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径直就扑进了他怀里,他连忙伸手接住。

郑南楼什么都没说,就先埋头在妄玉的胸前蹭了蹭,恍惚是在确认他的存在一般,真切地听到了他的心跳之后,才终于抬起头,仔细去端详他的脸。

刚才隔了点距离,现下凑近了观察,面色虽还有些白,但好歹那两片不正常的红已经退去了,只余下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绯色浮在两靥,明显要比昨晚好了不少。

但他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便稍踮起脚,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妄玉的,皮肤相触,确认不再发热了,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气还没吐完,正准备退开时,妄玉却不让了。

他揽着他的腰往上一带,郑南楼的鼻尖就直接撞了上去,若有若无地轻蹭过他的唇瓣,瞧着倒像是他故意凑上去的一般,逼得他的心跳都快了不少。

妄玉却犹觉不够,又往前又贴近了些,呼吸缠绕间,低声和他说:

“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郑南楼只觉得妄玉好了之后,自己却好像要发起烧来,从耳朵到后颈都热成了一片,只能有些难耐地偏过头去,也压低了声音艰难道:

“没事......就好。”

见他别开脸,妄玉也不强求,只对着他送上来的那只通红的耳朵轻笑:

“我虽然没事了,但是见你这般关心我,倒是恨不得我一直病着了。”

郑南楼方才虽是自己先主动,这会儿却兀自羞赧了起来,眼睛看着旁边的林子滴溜溜乱转,也不敢去瞧妄玉一眼。但听了这话,却突然转过来正色道:

“不行。”

“师尊要好好的才可以。”

他这么一本正经,却引得妄玉嘴角的笑意一僵,一双唇抿了三四下,才终于松开,那一瞬间在心底涌过的所有难以诉说的情愫最终都只变成了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面颊上:

“那我也希望你,也能好好的才行。”

“一定,要比我好。”

最后一句压得极低,以至于只这寥寥几个字都显得有些支离破碎,也不知郑南楼听没听清。

他只是在那吻落下的时候就微微移开了视线,越过眼前人的肩膀,去看他身后的树冠上那几片明显斑驳发黑的叶片。

听说,刺入心脏后的血会喷得很高很高。

郑南楼只瞧了一眼,便去推妄玉的肩膀,终于把人给稍稍推开了些。

“师尊,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

妄玉在他说完之后也松开了他,转而去牵他的手。

“好。”他浅笑道,“结契礼还有好多事要准备。”

“那回去了之后我也要帮忙。”郑南楼靠着他的肩膀,一边向山下走去,一边说道。

“自然要帮忙了,不然可要来不及了。”

“我都可以做什么啊?”

“很多,至少,得先把整个过程都熟悉一遍。”

“仙门的结契礼是要也是要凡人一样穿红色吗?”

“也不一定,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喜欢.......”

......

第57章 57 结契

阿霁推开门进来的时候,郑南楼刚换上他那身暗红色的喜袍。

藏雪宗到底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出手向来阔绰。这身衣服更是华美至极,一看便知所费不少,各种珠玉环佩,刺绣镶嵌,叮铃铛琅得几乎缀满了全身,看得郑南楼都觉得眼痛。

好容易收拾齐整,从屏风后面踱出来,就瞧见阿霁呆愣愣地站在那,连眼睛都忘了眨。

郑南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鲜少穿这种衣裳,生怕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便一面低头检查一面问道:

“怎么了吗?”

阿霁这会儿才似是被他的声音唤醒,回过神来,快步走到他面前赞叹道:

“师兄,你穿这身可真好看。”

郑南楼闻言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铜镜,就见里面映出个锦衣公子来,墨发被一顶嵌珠金冠束起,一袭华袍也没压得住眉眼间的那点灵秀,眸光流转中反而更显几分矜贵之气。

他左右转了转,恍惚间倒像是不认得那人是谁似的,微微有些出神,心道果真是“人靠衣装”,他穿戴成这样,仿佛就凭空多了点与那人并肩同行的底气来。

他正这么想着,阿霁就过来拉他的手:

“师兄快些吧,仙君还等着呢!”

这场结契礼办得极大,郑南楼心里虽早有准备,但坐着所谓的辇车行至藏雪宗的祭坛下时,还是被这阵仗给惊到了。

只见寻常所见的玉阶如今已被施法,到处云气氤氲,缭绕如纱,将整座祭坛都衬得宛若悬于九天。阶梯两侧则布满了红色的灵花,花蕊之中还带着淡淡的金辉,仿若一整片从云间铺展下来的赤霞,在指引着阶下人的方向。

郑南楼从车上走下,众多宾客都已聚集在祭坛旁,目光随着他的出现皆落在了他的身上,倒引得他有些胆怯起来。

不过到了这一步,也没有放弃的道理,他深呼吸了一口,就往祭坛上走去。

一级、两级......

走到最后几级的时候,他仰面,看见了站在尽头的,妄玉。

那人穿着和他如出一辙的暗红喜袍,眉目含笑,却不比往日清冷,倒多了几分浓烈,像是大雪消融,露出了枝头上早就悄然绽开的花蕊,��丽灼目。还沾染着几分凉意的春风徐徐吹过,将一缕幽香送到了郑南楼的面前。

妄玉朝他伸出了手。

郑南楼没有来得及犹豫,身子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又向上走了几步,抓住了那只手。

四周在这一刻像是活过来了般,礼炮声,奏乐声,欢呼声全都如潮水般涌来,杂乱又喧嚣。

可郑南楼却并不觉得吵,因为妄玉正牵着他往前走去。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道清隽的侧影,和拢着自己的温热的手。

祭坛的正中,是一方巨大的玉壁。玉璧上刻着彩凤鸳鸯,栩栩如生,羽翼翻飞间似是有灵光浮动。

前面桌子上,放着一坛清水。

妄玉拿起旁边一把短刀,抬手在腕间一划,瞬间涌出的鲜血落入坛中,化作一缕渐散的红雾。

玉璧之上,便清晰地浮现出了“妄玉”两个字。

他做完后,又反手将短刀递给了郑南楼。

郑南楼便学着他的样子,将自己的血也滴入到那坛清水里。血液相融,玉璧上也跟着出现了他的名字。

然后,妄玉转身,对着玉璧郑重下拜,朗声道:

“弟子妄玉,愿与郑南楼皆为道侣,在此起誓,自此性命相托,福祸相依,休戚与共,天地日月为证,大道同行,此心不渝。”

说完,便微微侧头来看郑南楼。

郑南楼原本听得出神,被他这么一瞧才终于醒觉,连忙也跟着拜道:

“弟子郑南楼,愿与妄玉皆为道侣,在此起誓,从此灵犀相通,道途相伴,生死不负,天地日月为证,大道同行,此心......”

他忽然就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又很快补上:

“此心不负。”

只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插曲,旁人听着好似只是郑南楼打了个结,磕绊了一声。

因此,妄玉看着也毫不在意,转而面朝着郑南楼,低头将栖心草缠在了他的腕上。又伸手过来,示意郑南楼也给他缠上。

郑南楼自然照办。

待着一切完成,玉璧忽然就光芒大盛,两个名字互相融合在了一起,预示着盟约已成,他们二人已正式结为道侣。

妄玉为郑南楼递来合卺酒,趁着他接过的间隙倾身靠近,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

“南楼,我很开心。”

郑南楼微微一怔,却只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郑南楼成了妄玉的道侣,往日里的那些冷眼和讥讽仿佛一瞬间都消失了。

从祭坛下来之后的宴席上,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过来朝他敬酒,好似只因这一个结契礼,他郑南楼就变成了什么人人称颂的“大英雄”了。

但郑南楼知道的,那些东西并不会消失,只是会朝着更加隐蔽更加恶意的方向悄然蔓延,他并不会因为做了哪个人的道侣,就不是当初的郑南楼了。

可他却不在乎。

所以,每一杯递到他面前的酒他都喝了,他乐于看到这些人在自己面前忍着心里的那点想法勉强堆出的笑,看着荒唐却意外得令人舒心。

郑南楼应当是高兴的,又可能是不高兴的。